第七十七章 上山
且说林冲在柴大官人东庄上听得这话,如坐针毡。俟候柴进回庄,林冲便说道“非是大官人不留小弟,争奈讼事追捕甚紧,排家搜捉,倘或寻到大官人庄上时,须负累大官人欠好。既蒙大官人仗义疏财,求借林冲些小盘缠,投奔他处栖身。异日不死,当效犬马之报。”
柴进道“既是兄长要行,小人有个去处,作书一封与兄长去,如何?”
林冲道“若得大官人如此周济,教小人安身立命。只不知投那里去?”
柴进道“是山东济州管下一个水乡,地名梁山泊,周遭百馀里,中间是宛子城,蓼儿洼。如今有三个好汉在那里扎寨为头的唤做白衣秀士王伦,第二个唤做摸着天杜迁,第三个唤做云里金刚宋万。那三个好汉聚集着七百小喽罗打家劫舍。多有做下迷天大罪的人都投奔那里躲灾遁迹,他都收留在彼。三位好汉亦与我交厚,尝寄书缄来。我今修一封书与兄长去投那里入伙,如何?”
林冲道“若得如此顾盼,最好。”
柴进道“只是沧州道口见今讼事张挂榜文;又差两个军官在那里提简,把住道口。兄长必从那里经由。”柴进低头一想道“再有个战略,送兄长已往。”林冲道“若蒙周全,死而不忘!”
柴进当日先叫庄客背了包里出关去等。柴进却备了三二十匹马,带了弓箭旗枪,驾了鹰雕,牵着猎狗,一行人马多妆扮了,却把林冲杂在内里,一齐上马,都投关外。
却说军官在关上,望见是柴大官人,却都认得。原来这军官未袭职时曾到柴进庄上,因此识熟。军官起身道“大官人又去快活?”
柴进下马问道“二位官人缘何在此?”军官道“沧州大尹行移文书,画影图形,捉拿监犯林冲,特差某等在此扼守;但有过往客商,一一盘问,才放出关。”
柴进笑道“我这一伙人内,中间夹带着林冲,你缘何不认得?”
军官也笑道“大官人是识法度的,不到得肯夹带了出去。请尊便上马。”(愈是识法度的愈是肯犯罪)
柴进又笑道“只恁地相托得过?拿得野味,回来相送。”作别了,一齐上马,出关去了。行得十四五里,却见先去的庄客在那里期待。
柴进叫林冲下了马,脱去狩猎的衣服,却穿上庄客带来的自己衣裳,系了腰刀,戴上红缨毡笠,背上包里,提了衮刀,相辞柴进,离别了便行。
只说柴进一行人上马自去狩猎,到晚方回,依旧过关,送些野味与军官,回庄上去了,不在话下。
且说林冲与柴大官人别后,上路行了十数日,时遇暮冬天气,彤云密布,朔风紧起,又见纷纷扬扬下着满天大雪。
林冲踏着雪只顾走,看看天色冷得紧切,徐徐晚了,远远望见枕溪靠湖一个旅馆,被雪漫漫地压着。
林冲奔入那旅馆里来,揭开芦帘,拂身入去,倒侧身看时,都是座头,拣一处坐下,倚了衮刀,解放包里,挂了毡笠,把腰刀也挂了。
只见一个酒保来问道“客官,打几多酒?”
林冲道“先取两角酒来。”
酒保将个桶儿打两角酒,未来放在桌上。
林冲又问道“有甚么下酒”酒保道“有生熟牛肉,肥鹅,嫩鸡。”
林冲道“先切二斤熟牛肉来。”
酒保去不多时,未来铺下一大盘牛肉,数般菜蔬,放个大碗,一面筛酒。林冲吃了三四碗酒,只见店里一小我私家背叉着手,走出来门前看雪。
那人问酒保道“甚么人吃酒?”
林冲看那人时,头戴深檐暖帽,身穿貂鼠皮袄,脚着一双獐皮穿靴,身材长大,相貌魁宏,支拳骨脸,三叉黄髯,只把头来仰着看雪。
林冲叫酒保只顾筛酒。
林冲说道“酒保,你也来吃碗酒。”
酒保吃了一碗,林冲问道“此间梁山泊尚有几多路?”
酒保答道“此间要去梁山泊虽只数里,却是水路,全无旱路。若要去时,须用船去,刚刚渡获得那里。”
林冲道“你可与我觅支船儿。”酒保道“这般大雪,天色又晚了,那里去寻船只。”
林冲道“我多与你些钱,央觅支船来,渡我已往。”
酒保道“却是没讨处。”
林冲寻思道“这般却怎的好?”又吃了几碗酒,闷上心来,蓦然想起“我先在京师做教头,逐日六街三市游玩吃酒;谁想今日被高俅这贼坑陷了我这一场,文了面,直就义到这里,闪得我有家难奔,有国难投,受此寥寂!”
因感伤怀抱,问酒保借笔砚来,乘着一时酒兴,向那白粉壁上写下句道
仗义是林冲,为人最朴忠。
江湖驰誉望,京国颢英雄。
身世悲浮梗,功名类转蓬。
他年若得志,威镇泰山东!
撇下笔再取酒来。正饮之间,只见谁人穿皮袄的男子向前来把林冲劈腰揪住,说道“你好斗胆!你在沧州做下迷天大罪,却在这里!见今讼事出三千贯信赏钱捉你,却是要怎地?”林冲道“你道我是谁?”
那汉道“你不是豹子头林冲?”林冲道“我自姓张”那汉笑道“你莫乱说。见今壁上写下名字。你脸上文着金印,如何要赖得过!”
林冲道“你真个要拿我?”
那汉笑道“我却拿你做甚么!”便邀到后面一个水亭上,叫酒保点起灯来,和林冲施礼,扑面坐下。
那汉问道“却才见兄长只照料梁山泊路头,要寻船去,那里是强人山寨,你待要去做甚么?”
林冲道“实不相瞒,如今讼事追捕小人紧迫,无安身处,特投这山寨里好汉入伙,因此要去。”
那汉道“虽然如此,必有小我私家荐兄长来入伙?”
林冲道“沧州横海郡故友举荐未来。”
那汉道“岂非小旋风柴进么?”
林冲道“足下何以知之?”
那汉道“柴大官人与山寨中王大头领交厚,尝有书信往来。”
原来王伦当初不得第之时,与杜迁投奔柴进,多得柴进留在庄子上住了几时,临起身又赍发盘缠银两,因此有恩。
林冲听了便拜道“有眼不识泰山!愿求台甫。”
那汉慌忙答礼。
说道“小人是王头领手下线人,姓朱,名贵。原是沂州沂水县人氏。江湖上俱叫小弟做旱地忽律。山寨里教小弟在此间开旅馆为名,专一探听往来客商经由。但有财帛者,便去山寨里报知。可是孑立客人到此,无财帛的放他已往;有财帛的来到这里,轻财蒙汗药麻翻,重则登时效果,将精肉片为子,肥肉煎油点灯。却才见兄长只照料梁山泊路头,因此不敢下手。次后见写出台甫来,曾有东京来的人传说兄长的好汉,不期今日得会。既有柴大官人书缄相荐,亦是兄长名震寰海,王头领必当重赏。”
随即部署鱼肉,盘馔酒肴,到来相待。两个在水亭上吃了半夜酒。
林冲道“如何能彀船来渡已往?”
朱贵道“这里自有船支,兄长放心,且暂宿一宵,五更却请起来同往。”
其时两个各自去歇息。
睡到五更时分,朱贵自来叫起林冲来。洗漱罢,再取杯酒相待,吃了些肉食之类。此时天尚未明。朱贵到水亭上把盒子开了,取出一张鹊画弓,搭上那一枝响箭,觑着对港败芦折苇内里射将去。
林冲道“此是何意?”
朱贵道“此是山寨里的号箭。少顷便有船来。”
没多时,只见对过芦苇泊里,个小喽罗摇着一支快船过来,径到水亭下。朱贵其时引了林冲,取了刀仗行李下船。
小喽罗把船摇开,望泊子里去,奔金沙滩来。到得岸边,朱贵同林冲上了岸。小喽罗背了包里,拿了刀仗,两个好汉上山寨来。那几个小喽罗自把船摇到小港里去了。林冲看岸上时,双方都是合抱的大树,半山里一座断金亭子。再转将过来,见座大关。关前摆着枪刀剑戟,弓弩戈矛,四边都是擂木炮石。小喽罗先去报知。
二人进得关来,双方夹道旁摆着队伍旗帜;又过了两座关口,刚刚到寨门口。林冲望见四面高山,三关雄壮,团团围定;中间里镜面也似一片平地,可方百丈;靠着山谈锋是正门;双方都是耳房。
朱贵引着林冲来到聚义厅上,中间交椅上坐着一个好汉,正是白衣秀士王伦;左边交椅上坐着摸着天杜迁;右边交椅坐着云里金刚宋万。
朱贵、林冲向前声喏了。林冲立在朱贵侧边。朱贵便道“这位是东京十万禁军教头,姓林,名冲,外号豹子头。因被高太尉陷害,剌配沧州。那里又被火烧了雄师草料场。争奈杀死三人,逃走在柴大官人家,好生相敬,因此特写书来,举荐入伙。”
林冲怀中取书递上。王伦接来拆开看了,便请林冲来坐第四位交椅,朱贵坐了第五位;一面叫小喽罗取酒来,把了三巡,动问“柴大官人克日无恙?”
林冲答道“逐日只在田野狩猎玩乐。”
王伦动问了一回,蓦然寻思道“我却是个不及第的秀才,因鸟气合着杜迁来这里落草,续后宋万来,聚集这许多人马伴当。我又没十分本事。杜迁、宋万武艺也只寻常。如今不争添了这小我私家,他是京师禁军教头,一定好武艺。倘着被他识破我们手段,他须占强,我们如何迎敌?不若只是一怪,推却事故,发付他下山去便了,免致后患。只是柴进面上却欠悦目,忘了日前之恩。如今也顾他不得!”重叫小喽罗一面部署酒,食整筵宴,请林冲赴席。众好汉一同吃酒。将次席终,王伦叫小喽罗把一个盘子托出五十两白银,两匹丝来。王伦起身说道“大官人举荐将教头来敝寨入伙,争奈小寨粮食缺少,屋宇不整,人力寡薄,恐日后误了足下,亦欠悦目。略有些薄礼,望乞笑留。寻个大寨安身歇马,切勿见责。”
林冲道“三位头领容覆∶小人千里投名,万里投主,凭托大官人面皮,径投大寨入伙。林冲虽然不才,望赐收录,当以一死向前,并无谄佞,实为一生之幸,不为银两赍发而来。乞头领照察。”
王伦道“我这里是个小去处,如何安着得你?休怪,休怪。”
朱贵见了便谏道“哥哥在上,莫怪小弟多言。山寨中粮食虽少,近村远镇可以去借;山场水泊,木植广有,便要盖千间衡宇却也无妨。这位是柴大官人力举荐来的人,如何教他别处去?抑且柴大官人自来与山上有恩,日后得知不纳此人,须欠悦目。这位又是有本事的人,他一定来出气力。”
杜迁道“山寨中那争他一个。哥哥若不收留,柴大官人知道时见责。见的我们忘恩背义;日前多曾亏了他,今日荐小我私家来,便恁推却,发付他去!”
宋万也劝道“柴大官人面上,可容他在这里做个头领,也好。否则,见得我们无义气,使江湖上好汉见笑。”
王伦道“兄弟们不知。他在沧洲虽是犯了迷天大罪,今日上山,却不知心腹。倘或来看虚实,如之怎样?”
林冲道“小人一身犯了死罪,因此来投入伙,何以相疑?”
王伦道“既然如此,你若真心入伙,把一个投名状来。”
林冲便道“小人颇识几字。”乞纸笔来便写。
朱贵笑道“教头,你错了。但凡好汉们入伙,须要纳投名状。是教你下山去杀得一小我私家,将头献纳,他便无疑心,这个便叫之‘投名状’。”
林冲道“这事也不难,林冲便下山去等。只怕没人过。”
王伦道“与你三日限。若三日内有投名状来,便容你入伙;若三日内没时,只得休怪。”
林冲应承了。当夜席散,朱贵相别下山,自去守店。
林冲到晚取了刀仗,行李,小喽罗引去客房内歇了一夜。
越日早起来,吃些茶饭,带了腰刀,提了衮刀,叫一个小喽罗领路下山;把船渡已往,在清静小路上期待客人过往。从朝至暮,等了一日,并无一个孑立客人经由。
林冲闷闷不已,和小喽罗再过渡来,回到山寨中。
王伦问道“投名状何在?”
林冲答道“今日并无一个过往,以此未曾取得。”
王伦道“你明日若无投名状时,也难在这里了。”
林冲再不敢允许,心内自己不乐;来到房中讨些饭吃了,歇了一夜;越日,清早起来,和小喽罗吃了早饭,拿了衮刀又下山来。
小喽罗道“俺们今日投南山路去等。”
两个过渡,来到林子里期待,并不见一个客人过往。伏到午牌时候,一伙客人,约有三百馀人,结踪而过,林冲又一敢动手,看他已往。又等了一歇,看看天色晚来,又不见一个客人过。
林冲对小喽罗道“我恁地晦气!等了两日,不见一个孑立客人过往,如何是好?”
小喽罗道“哥哥且宽心;明日尚有一日限,我和哥哥去东山路上期待。”
当晚依旧渡回。王伦说道“今日投名状如何?”林冲一敢允许,只叹了一口吻。王伦笑道“想是今日又没了?我说与你三日限,今已两日了。若明日再无,不必相见了,便请挪步下山投别处去。”
林冲回到房中,端的是心内好闷,仰天长叹道“不想我今日被高俅那贼陷害漂浮到此,天地也不容我,直如此命蹇时乖!”
过了一夜,越日,天明起来,讨饭食吃了,把那包撇在房中,跨了腰刀,提了衮刀,又和小喽罗下山过渡投东山路上来。
林冲道“我今日若还取不得投名状时,只得去别处安身立命!”
两个来到山下东路林子里潜伏期待。看看日头中了,又没一小我私家来。时遇残雪初晴,日色清朗。林冲提着衮力,对小喽罗道“眼见得又不济事了!不如及早——天色未晚——取了行李,只得往别处去寻个所在!”
小校用手指道“好了!兀的不是一小我私家来?”
林冲看时,啼声“忸怩!”
只见那小我私家远远在山坡下望见行来。待他来得较近,林冲把衮刀杆翦了一下,蓦然跳将出来。那男子见了林冲,啼声“阿也!”撇了担子,转身便走。林冲赶得去,那里赶得上;那男子闪过山坡去了。林冲道“你看我命苦么?来了三日,甫能等得一小我私家来,又吃他走了!”
小校道“虽然不杀得人,这一担财帛可以抵当。”
林冲道“你先挑了上山去,我再等一等。”
小喽罗先把担儿挑出林去,只见山坡下转出一个大汉来。
林冲见了,说道“天赐其便!”
只见那人挺着朴刀,大叫如雷,喝道“泼贼!杀不尽的强徒!将俺行李那里去!洒家正要捉你这厮们,倒来拔虎须!”飞也似踊跃未来。
林冲见他来得势猛,也使步迎他。
不是这小我私家来斗林冲,有分教梁山泊内,添几个弄风白额大虫;水浒寨中,辏几支跳涧金晴猛兽。
究竟来与林冲斗的正是甚人,且听下回剖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