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5.茶与益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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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让我们和小贼们斗智斗勇吧!  第4章

    或许是因为真的将岳欣然视为天人, 阿田开始向岳嬷嬷学习如何做一个合格的侍婢,当然, 其中亦有她不必再忙活扫洒之事的缘故。

    如今岳府之中, 岳欣然一应所需之物,只有加分量、增规格, 早早送到遂初院来,还十分殷勤地询问三娘子需不需要添置衣服首饰等等。

    账册自然是再没有了,倒是各式粮食价目竟每日特特抄了送来。

    对这种转变, 岳欣然觉得好笑便不再理会,数日间, 她只埋头将遂初院中剩下的书册整理完毕, 然后开始着手将这些箱笼打包了。

    这一日,岳嬷嬷领了阿田来遂初院,本想说一说贴身服侍之事, 大家闺秀, 断没有侍婢与小娘子还要隔着院门的道理。

    却忽听门板被拍得震天响,一个惊惶的声音叫道:“三娘子!三娘子!”

    这声音令岳嬷嬷与阿田十分吃惊:这不是宋嬷嬷么?声音这般惊惶, 有什么事竟这般急要来找三娘子?

    岳欣然心中推测:看来,她那叔父打探到确切消息了。

    待阿田打开院门,宋嬷嬷惊慌失措地直奔到岳欣然面前:“大事不好了!使君与夫人吵起来了!夫人命我来请三娘子速速过去!”

    岳嬷嬷挡在岳欣然身前道:“使君与夫人吵起来, 三娘子身为后辈如何好去?岂不失礼?”

    一听便不是什么好事, 三娘子还是不要掺和为好。早先岳夫人待三娘子如何, 可还历历在目。

    宋嬷嬷乃是岳夫人的心腹, 忠心无疑, 此时事情急切,一看遂初院这情状,她扑通一声就跪倒在地,声泪俱下:“三娘子,先前那些记账刁难俱是老奴猪油蒙心,背着夫人所为!夫人还有四娘子现下可全指着三娘子你拉扯了呀!只要能帮了夫人这次,是杀是剐老奴听凭处置!”

    阿田哪里见过这种阵仗,登时连连后退,岳嬷嬷却是怒从心起,一把揪起她:“你这老奴好胆!竟敢胁迫三娘子不成!”

    宋嬷嬷登时哭嚎起来:“夫人和四娘子眼下真真是全指着三娘子……”

    岳欣然只微微欠身道:“万当不起宋嬷嬷这般说,”她顿了顿:“既是叔母遣了嬷嬷来,长辈有命,我自当前往。”

    岳嬷嬷情急:“三娘子!”

    能叫宋嬷嬷这老奴情急如此,可见正院形势必如水火!那可是岳使君与岳夫人之争,且这老奴始终不肯吐露,必是事关重大,矛盾又到了绝难相容之境,夹在这二人之间,三娘子去了如何能好!

    岳欣然却自有行事的准则:“您放心,我有数的。”

    岳府与国公府这桩亲事,她既然插了手,自然是要收尾的,善始还需善终。

    宋嬷嬷直是感激涕零,一路在前推门打帘,引着岳欣然到了正院,甫一迈步进去,便听得岳夫人凄厉的哭喊:“……你这是要逼我们母女去死!”

    岳峭的声音冷硬无比:“事便已至此……”

    岳夫人大哭一声:“你怎么能这般狠心!那也是你的女儿!她牙牙学语第一声叫的是‘阿父’,你看看她如今出落得如花似玉,这样大好的年华,你如何狠得下这心!”

    岳欣然进门看到的,便是岳夫人全无夫人形象地追打岳峭,他一边避让一边怒极大吼:“那你叫我怎么办?!如今满朝皆知陆家父子生死难料,现下毁约……满魏京都会说我岳峭是个见利忘义落井下石的小人!将来如何为官!岳府如何做人!大郎他们还要不要出仕!昂?!”

    岳夫人鬓发散乱地怔在当地,泪水扑簌簌而下,除了一个女儿,她还有三个儿子呀……她登时心如刀绞,再难成声。

    岳欣然走进来,岳夫人却忽然想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般冲过来拽住她衣袖:“阿然你这般聪明!你定然有主意的是不是!你叔父、你叔父非要将我的阿四嫁过去啊呜呜呜呜……”

    岳欣然却是不紧不慢,向岳峭与岳夫人见了礼,才向岳峭询问道:“朝会上有消息了?”

    岳峭在侄女面前难掩狼狈,还是低声道:“这些时日我本已打探出消息,本想私下同国公府商议退亲之事……未曾料想,今日陛下突发明旨,北狄扣边,亭关失守,成国公父子生死不知……令安国公率大军驰援。”

    虽然明面上说是“生死不知”,但岳峭已经打探到隐约消息,成国公父子多半凶多吉少,旨意上这样讲,一是怕动摇军心,二是未找到完整尸身。

    至于安国公驰援……此事竟丝丝扣扣与岳欣然所料分毫不差!

    岳夫人目中流露最后一丝希望吴哀求:“阿然,阿然你定会有计策的是不是?”

    岳峭看着身量都未完全长成的侄女,不知为何,狼狈更甚:“你莫要胡搅蛮缠!当初婚期既已定下,现下又是这般局面,你逼着阿然又能如何!下月,阿四是定要嫁过去的!”

    岳夫人一怔,然后竟跪倒在地、掩面大哭:“我苦命的阿四,难道要叫她一生孤苦伶仃,没个人可依靠……”

    外面传来下人惊惶的呼喊:“……怎不服侍在四娘子身旁?!”

    岳夫人回过神来,连声爬起来叫道:“快别叫她听了去……”

    却是四娘子的侍婢惊恐来禀:“使君,夫人,四娘子方才悬了白绫寻短见了!”

    岳夫人两眼一翻,直直昏了过去。

    出了这样的大事,主心骨又昏了,岳府登时七颠八倒乱作一锅粥,妻女同时倒下,岳使君亦是一团乱麻,顾了这个顾那个,又因为眼前这局面皆是因他的决定而起,倍添烦乱。

    好在四娘子那侍婢虽被支开,中途又转了回去,这才发现得及时,救转了四娘子一条命来。

    岳夫人只是忧惧攻心,悠悠醒转过来,知道四娘子没事,硬撑着到了四娘子床前,用力拍打她的肩膀:“养你这么大!你便是这般来短我寿的么!”

    然后岳夫人伏身失声大哭起来,四娘子任由岳夫人如何,只是默默盯着账顶,面无表情,一动不动。

    看着女儿脖颈上那刺目的紫红勒痕,岳使君心中酸涩且无奈,岳夫人亦渐渐止了哭声,一家人竟一时寂然无言。

    岳使君艰难的开口道:“阿四,你莫要这般,家中养你到现在……”岳夫人哭声更凄厉,岳峭说不下去,只转而道:”将来你几个阿兄必会一直记得你。”

    四娘子眼珠转过来,定定盯着岳峭,那是什么样的眼神,无尽的背叛痛苦与压抑绝望犹如最后一点火星,彻底熄灭,只剩空洞的灰烬。

    岳峭再也受不住的身形摇晃起来:“那你要我们如何做!搭上全家声名不要,只为了你一个人吗!没有岳府又何来你!”

    四娘子眼神空洞,好像灵魂已经不在这里了。

    默默跟在后面的岳欣然这才开口道:“可否让我与四妹妹说上一说?”

    屋子里登时全然沉寂下来。

    岳欣然却有闲暇打量这间屋子,朝南向,屋外花草繁茂,离主院并不远,屋中布置俱是精致华美,可见岳峙夫妇对这唯一的女儿确是十分怜爱珍重。

    只是,那是在没有与整个岳府的利益发生冲突之前。

    自打在主院偷听过父母争吵之后,四娘子再没有哪个时刻像现在深切地意识到,她自己的幸福原来在整个岳府的前途面前什么也不是。

    岳欣然好奇地问道:“成国公世子回不来,你也许嫁过去就要守寡了……你是因为这个,才要想不开?”

    四娘子不说话。

    岳欣然也没想她回答,语气中充满了不可思议的感叹:“你居然宁愿去死,都不愿意守寡!”

    四娘子仰望帐顶的眼神,突然充满了不应该在这个年纪体会到的愤恨与痛楚。

    岳欣然只看着她,托着下巴边思索边道:“其实,我倒是觉得守寡很不错啊。有个守寡的名义,不用向长辈立规矩受什么挑剔磋磨,又不必去处理乱七八糟的后宅事情,不用冒生命危险去干什么传宗接代的活计,更不必仰仗另一个很难确定品性能力的男人的脸色行事……

    再说了,你自己有嫁妆、夫家还得供养,一生不必依赖任何人你都能自由自在衣食无忧。”

    财务自由,关起门来谁也不用理会,过着腐朽堕落的封建阶级生活,这是多少现代宅人梦寐以求的生活啊!

    再说了,有钱在手,如果真的觉得寂寞了,手段隐蔽点,找个小鲜肉不是分分钟的事吗?还根本没有古代婚姻带来的那么多麻烦,多美的事儿啊。

    对于守寡这样可怕的事,岳欣然语气中居然全是赞叹,岳峭夫妇已经听得傻住。

    古往今来,守寡一事谁人不是避之如蛇蝎,原来还有这么多好处吗?!

    岳峭夫妇都快真的相信而后心动了,然后才反应过来,这分明是岳欣然骗他们家阿四的话吧!

    这这这人聪明,难道连编瞎话都能编得这么玄乎???差点连他们都相信守寡很好了……

    四娘子听得张开了嘴巴,而后眼神一定,忽地抬起了上半身,用力将自己的头向床柱上撞去,她此时浑身无力,只将额头上撞出红印,并不致命,但那决绝的姿态已经是最好的回答:

    你休想骗我!若是为我父母来做说客,这便是我的答案——我宁愿去死!

    岳欣然摇了摇头,认真问道:“你真的,宁愿去死也不愿嫁到成国公府守寡?”

    四娘子瞪大了眼睛,显然坚持自己的答案。

    岳欣然再次认真地劝说:“守寡真的不错的,你不再考虑一下吗?”

    四娘子恨恨地再次开始以头撞柱,用一种缓慢却坚定的姿势,一下又一下。

    岳欣然不由笑了:“好吧,既然你这么不愿意,”她站起了身:“那我就不客气了哈。”

    四娘子撞柱的动作僵住,难以置信地看向她这位三姊姊,对方神情依旧如故,四娘子开始嘲笑自己,守寡这样可怕的事,便是个傻子都知道害怕、躲避,这位三姊姊那样智计百出,怎么可能做出那种决定。

    然后,岳欣然朝岳峭和岳夫人点头道:“既然四妹妹不愿意,我去吧。”

    岳家三口俱是傻傻地看向岳欣然,都以为自己听错了。否则以岳欣然的聪明绝顶,怎么可能做那样的决定。

    岳欣然清楚的表述道:“这门亲事本就是阿父定下的,我嫁过去,想来国公府也不会有异议。”

    这样一来,小鲜肉就可以提上日程了……咳咳。

    岳家三口呆愣在那里,动也不动,一声不吭。

    岳欣然一脸莫名,她叔父叔母这是怎么了?不乐意将这大好的找鲜肉……啊咳,是自由守寡的机会拱手相让?

    岳夫人却忽然“扑通”一声跪倒在岳欣然身前,哭得撕心裂肺:“阿然,叔母以前对不住你……自今而后,你便是我岳府的活菩萨!”

    然后她不顾四娘子身体,将她一把拽了下来,一并跪倒,砰砰给岳欣然磕起头来。

    岳使君情难自禁地背过身去,举着袖子拭了拭自己的眼角。

    哪怕如今于国公府而言,仍是十分凶险的关口,国公夫人亦是毫不犹豫地决定去请太医,此乃梁氏头胎,又是这样的情形,怕是要不好。

    岳欣然朝方正冷冷一嗤:“方大人是否还想阻拦?”

    她捧了捧手中的托盘,威胁之意溢于言表,不论朝堂之上如何商议,只要陛下敕令未至,成国公夫人便依旧是一品诰命,压他一个廷尉署副使绰绰有余!

    她身后,看到世子夫人这般情形下毫不露怯,依旧有如此气魄,国公府一众部曲俱是精神一振,将帅气势在,军士胆气便足!他们朝廷尉府众人面露凶光,如果胆敢阻拦他们去寻太医,岳欣然一挥手,这些部曲们便会一拥而上,替廷尉府好好整顿官纪!

    方正恨恨道:“让他们过去!”看你们还能嚣张多久!

    自有部曲收好国公夫人的名帖匆匆朝太医院而去,太医来的倒快,是位姓向的太医,四十许的年纪,看到国公府满门重孝与廷尉署对峙的阵仗,他竟目不斜视:“病患在何处?”真真是好胆色。

    岳欣然立时道:“在里边,我引您进去。”

    陆幼安自尽于廷尉署的消息,对梁氏的打击之剧,恐怕更在沈氏陈氏之上,她本就性情柔弱天真,受此一激,昏厥不说,更有汩汩鲜血渗透长裙……竟是立时发动起来了。

    梁氏屋外,国公夫人与其余诸人一并守着,只听得里面梁氏的模糊呻.吟,她分明痛楚绝望到了极致,却连发出痛哭的力气都失去了。

    向太医匆匆入内诊脉,随即出来说,情形确是十分不好,他开了张辅助生产、提升气力的方子,先令煎服了看,若是能借着药力在日落前将孩子产下,那还有一线生机,若是不能……唉,向太医只说了六个字:尽人事,听天命吧。

    日头渐渐升高,血水一盆盆地端出,梁氏的呻.吟渐弱至无,孩子也没能生下来。

    门外,廷尉署那伙人依旧牢牢围着,仿佛一群秃鹫盘旋在国公府上空,嗅着血腥气只伺国公府一倒下,他们立时便要一拥而入!

    稳婆直至此时才姗姗来迟,稳婆只道其他人家中亦有人要生产,她不知梁氏会提前这么前发动,故而来迟了。事实上,若非国公府派出去的部曲十分得力,怕也是请不来人的,至于这借口的真假,此时无暇去追究了。

    稳婆进去看罢,也面现迟疑:“五夫人发动这般久了,已经没了气力,孩子确是极难出来,怕是不好……”

    梁氏那条被鲜血浸透的长裙猛然在脑海中闪现,沈氏再难支撑,跪倒在地,凄厉嚎道:“天爷啊!千错万错,俱是我的错!是我不听六弟妹的劝!是我偏要五弟去打探消息!便也天谴,也合该落在我的身上!天爷啊!你放过五弟妹吧!求你放过她、放过她的孩子吧!”

    刺目阳光之中,沈氏声嘶力竭地大声呼号,婢女婆子忙拥上去将她扶起,陈氏却忽地凄然一笑:“哈,孩子?反正今日谁都难逃一死,孩子,你不来这世上也好!这样的世界,你莫要来受苦!”

    青天白日下,那张似笑似哭的面容竟叫人生生打了个寒战,苗氏忙请向太医要了个安神丸,这等药丸,太医多是常备的。

    岳欣然却是唤了奴婢,另吩咐人去沈氏与陈氏的院中。

    安神丸连水一并端了上来,却被陈氏推开,她只冷淡道:“左右不过是个死字,一家人泉下相见便是,还吃什么药。”

    国公夫人怒极拍桌:“闹够了吗?!”

    陈氏却是径自喃喃道:“没错……今日谁也逃不出个死字……不如去死……”

    沈氏面上激愤又癫狂:“对,谁也逃不出个死字!不,死我也要拉上外面那些豺狼虎豹当垫背!”说着,她竟不知从何处拔了把刀出来。

    岳欣然却从旁边牵出个五六岁的孩子:“你敢把方才的话再说一次?”

    “阿娘!”孩子眼神亮晶晶地扎进陈氏的怀中!

    自国公府这两日接连不断诸多噩耗,陈氏竟已经两日没有见过她的阿和了,此时一团温暖柔.软依恋地扑在她的怀中,直恍如隔世,她只依稀听到岳欣然再次问她:“现下想清楚了没?”

    陈氏自己都不知道,她搂着孩子的手,紧到颤.抖,她紧紧抿着唇,那个字却再也无法轻易说出口。

    然后,一大一小两个孩子手牵着手出现在门外,几乎是一模一样的惊喜大叫:“阿娘!”

    沈氏手一颤,长刀呛啷坠地,然后她抢上几步,搂着孩子,额头抵在两个稚嫩的肩膀上,呜咽哭出了声。

    岳欣然冷冷道:“没想清楚的就自己回去洗把脸想想清楚!里面有产妇,外面有老夫人,莫要在这儿吵嚷惊着人!”

    陈氏看向岳欣然,仿佛像看到最后一根稻草:“阿岳!我写信去求三伯父,求他收下阿和!你定能帮忙想法子把孩子送出去的是不是?!”

    沈氏亦是眼前一亮:“对!我可以求大兄!阿岳你定能办到的对不对?”

    “阿娘,我不去阿舅家,我不要同阿娘分开!”“我也不要同阿娘分开!”

    沈氏搂着两个孩子低头啜泣,陈氏咬紧了牙关,心中已然在想,无论如何,哪怕跪死在六弟妹面前,也要将阿和送去,毕竟……这是夫君最后一点血脉了。

    岳欣然简直无奈了,说这对妯娌不相信她吧,又能在这样的关头托付这等大事。说相信她吧……她们就不能多有一点信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