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完那段报道，曾纪泽心口像堵了一块沉重的石板

    伦敦，这座世界上最大的近代化都市，随着议会大厦顶上的大本钟深沉而悠远的报时钟声，逐渐没入傍晚的暮色中，泰晤士河上的塔桥，河岸上的伦敦塔、议会大厦和西斯敏大教堂等高大建筑都渐渐隐去。

    该市西区波特兰街一座淡褐色老式公寓楼三层的一个窗口内，现出一位美丽妇人的身影。她的脸面细白如脂，眼睛亮若星辰，但眼角已显出浅浅的鱼尾纹。她身穿一件绣花缎面小袄，和同样质地花色的长裤。从脸型、装束看，她不是那种金发碧眼轻莎坦胸的洋女，完全是中国典型的官宦人家的妇人。可是她眉宇间透着淡淡的忧愁和不安。她久久地站在窗前，凝视着楼前那条潮湿、安静的马路。

    这位端秀娴静的女人，就是曾纪泽的夫人。她本是陕西巡抚刘蓉之女，咸丰九年，曾国藩与刘蓉做主，将自家儿女匹配为婚。光绪四年，纪泽奉旨出使英法，曾夫人也一同来到伦敦。

    “嫂子，松生刚才说，大哥可能还要等半个时辰才能回来，请你先去用饭。”不知何时，屋里进来一位身段苗条、面庞清丽、楚楚动人的年轻女人，她身旁还跟了两个水葱似的白嫩可爱的男孩子。

    “仲妹，你告诉妹夫，不必等我。你们先带铨儿、銮儿去用膳吧。”

    “娘，我不去，我要和爹、娘一起吃饭。”大男孩离开那女人，扑向娘的怀抱。小男孩也紧拉着女人的手央求：“二姑，我也要等爹爹回来。”

    “铨儿、銮儿，不要撒娇。你们明天还要上学，晚上还有功课要做。先跟姑妈去用饭，好乖，听娘的话。”

    “不嘛，不……”铨儿使性子不肯离开。

    “铨儿，”曾夫人轻轻推开儿子，脸色严肃起来，“又要淘气了。你爹回来，还要考问你们兄弟俩英文单词呢。听娘的话，快去。”

    仲妹走近拉起铨儿的手，另一手牵了銮儿，“别再缠你娘了，我们下去吧。”

    铨儿、銮儿看着母亲那美丽而又透着严厉的目光，只好不情愿地跟姑妈下楼去了。

    曾夫人这才又把目光投向窗外。街巷的灯柱上已燃起一盏盏煤气灯，在暮色中像一串朦胧的火球，散发着迷茫昏暗的光。此刻她企盼着楼下的灰砖路上，会出现她熟悉的四轮马车，传来车夫们勒马停车的吆喝声。可楼前车马行人寥寥，街道上很安静。她轻轻叹了口气，只好转过头，朝对面墙上的一幅油画发呆。那幅油画是一个英国仕女肖像画。画中人雍容华贵，恬静高雅，除了敞露的上胸曾夫人看不惯以外，她觉得画上的女人可以说尽善尽美。她特别喜欢画中人那温柔的神态和浮现在嘴角的含蓄的笑容。这幅画是原来的房东——苏格兰的一位男爵留下来的。这幢楼出租给中国使馆后，男爵就搬到乡下别墅去了，而房间里的陈设物件大体上都保持原样。

    但此时曾夫人无心朝画上的女人多瞧几眼，因为她心里只装着一件事：老爷出门整整一天了，到现在怎么还不回来？她多少有些不放心，尽管这种不放心是多余的。实际上丈夫每次因公外出，她都要产生一种莫名的担忧。而在国内时，她没有这种感受。自从来到世界的这一端，她的这种心态就始终没有消失过。每当老爷出门，她的心也就同时被带走了，直到他安然返回使馆，她的心才算落到实处。

    正思忖间，曾夫人的耳畔响起了嘚嘚的马蹄声。她回过神来，定睛一看，一辆四轮马车刚好驶到使馆门前。她一阵欣喜：老爷回来了。

    她立即起身，朝穿衣柜上的立镜照了照，然后款步下楼，来到一楼大厅。曾纪泽在陈松生、曹逸斋陪同下迈进大门。

    “老爷，怎么这么晚才回来？”曾夫人一边亲手为丈夫解下斗篷，一边问道。

    “今天在朴茨茅斯日程安排太满，先是参观大英帝国的海军基地，到海上观看铁甲舰实弹演习，下午又去造船厂验收英国为我大清建造的兵舰。可是那个傲慢专横的厂长只准我们登舰，不准我们到海上实弹验炮，说他们的铁甲舰质量优等，炮火命中目标绝对准确。我说，我必须亲眼看见才能相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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