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1
养心殿君臣问对,皇太后怒斥群臣
隆冬腊月,昼短夜长,遇上阴霾的天气,夜幕就降临得更早。酉初时分,长春宫的太监、宫女们便将各处的宫灯都点上了。慈禧太后用过晚膳,在贴身太监李莲英的扶持下,慢慢迈出膳房。这些日子,她的食欲不大好,今晚只匆匆喝了一小碗银耳莲子汤,吃了一小块儿香酥芝麻甜花饼。李莲英一边小心翼翼地搀扶着她,一边大着胆子在太后耳边轻轻进言:
“主子圣体欠安,今儿晚上是不是早点儿歇息了。”李莲英侧目觑了一眼太后,见她没反应,就又接着说:“这些日子,奴才看见主子比原先瘦些了,心里像刀扎似的难受。今天刚刚见好一点,您又要操劳国事,奴才心里实在不忍。以奴才的意思,主子是一国之主,一身担着天下的安危,要是主子累坏了,我们做奴才的可就无地自容了。俗话说,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等主子好利索了,再处理大事不迟。奴才知道这话不该从奴才嘴里说出来,可奴才瞧着主子不顾自己,勤政操劳,废寝忘食,奴才斗胆进言,就是主子怪罪也要向主子进言。”
一番话,说得太后心里一阵发热,又一阵心酸。暗想:自己身子不适,操劳国事,有几个来嘘寒问暖的?自从她的丈夫咸丰皇帝驾崩以后,身边难得有人知冷知热的。李莲英虽说滑头滑脑、巧嘴翘舌的,但毕竟他的孝心和忠心还是可靠的。于是,她止住脚步,扭头瞥了一眼李莲英:
“你个猴儿崽子倒是机灵乖巧,还有点良心,总算我没白疼你。”
李莲英受宠若惊,赶紧趴下给她磕了个响头:“谢主子夸奖!”
太后没搭理他,继续矜持缓慢地向前挪动着脚步,边走边自言自语:
“不过,我现在还不能歇息,大臣们上奏的那一摞折子,还有一半没看。唉!我是生就操劳的命。皇帝还年幼,我不操这份心,又指望谁呢?”
“话是这么说,可您老人家的凤体更要紧哪!”李莲英忙赶上来说。
慈禧太后的脸色勃变,一双利剑似的目光怒斥道:“大胆!你敢说我老啦?”
李莲英吓得一哆嗦,慌忙匍匐在地,然后两手左右开弓,噼噼啪啪扇在自己那副又白又胖的脸蛋子上。
“我该死!我该死!我胡说八道!主子风华正茂,仪态不减当年,容颜永驻千秋,谁老啦?我才老了呢!我脑袋瓜子里全是西瓜瓤子,我是个王八羔子,我是个木头桩子,我是个……”李莲英自骂自罚,嘴里胡诌八咧,东拉西扯,嘟嘟囔囔。
太后嘴角扑哧一笑:“好啦,起来吧。”接着脸一沉,“以后记住,别尽拣着我不爱听的说!”
“谢主子不罚之恩。奴才以后要是再说一个犯忌的字儿,叫我满嘴起泡,烂舌头烂牙根儿。”
“行了,你也别赌什么咒,好好伺候着,我不会亏待你。”
“奴才这辈子对主子忠心不二。”
主仆俩说着来到寝宫西侧的一间耳房,这间房子是太后批阅奏章的地方。早有管事的宫女在一张黑漆檀木大桌案上,点燃了两支粗如茶碗似的巨烛。明亮的烛光把昏暗的屋子照得豁亮。这是间既清雅又富丽的书斋:靠墙一排书橱,摆放着满当当的线装书。太后虽不是读书人出身,但由于她天资聪颖,自从执掌国事以来,也免不了浏览一些古书和先皇圣祖的遗诏批件,即使不读,也权作门面。墙上还挂着一些名人字画,木架子上陈放着金银宝鼎之类。
太后坐在案后一把铺着黄缎子面软垫的龙椅上,面前是一张围着同样锦缎的长方大案桌,桌上堆着两摞大臣们呈报的奏折,一摞是太后已批阅过的,另一摞还没过目。太后看看这些奏折,先自叹了口气。自从她当政以来,还是第一次一天内亲自批阅这么多的奏折,足有三十多件。作为一个没有读过诗书、更没有经过科举仕途的女人,要审阅这么多又长又文绉绉的奏折,也的确使她力不从心。可是,她是什么人?是当今的皇太后,就是再难,她也得咬着牙挺过去。何况现在她审阅奏章、批示上疏的能力与刚刚当政时期已不可同日而语,那时她交下去的批旨,不仅字体歪歪扭扭,而且错别字连篇,经常为大臣们私下见笑,如今她的毛笔字已大有长进,而且错字很少,措辞中所显示的能力和魄力,处处效仿先皇,应该说作为一国之主,她的眼光敏锐、心计狠辣、手腕圆滑,已不在先皇之下,但她的知识和才学仍处处显出她的先天不足。所以面对这么多奏章,又是这么棘手难办的事情,她才轻轻叹了口气。
眼前的这些奏折几乎是一个内容一个主题:拒俄约,诛崇厚。上奏的大多是那些言官御史,像修撰王仁堪,庶吉士盛昱,少詹事宝廷,御史黄之善、邓承修等等。此刻,她正拿起一本奏章,这本奏章比别的奏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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