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3
“臣等该死，臣等该死！”
“奴才们不能替太后分忧，万分惭愧，无地自容。”
纱帘前面龙椅上坐着的小皇帝刚才几乎睡着了，让慈禧太后一声叱骂提起了精神，他睁大一双透着灵气的眼睛，望着下面几个跪地不敢抬头的老头子，觉得挺好玩，他笑了，但没笑出声。他虽然是个十来岁的孩子，却已做了六年皇上，也懂得如何在龙椅上装得像个大皇上的样子，极力忍着好动的孩子天性，在君臣奏对时从不敢插话，他怕后面的两位皇额娘，特别是那位厉害的慈禧额娘教训他。他好奇地瞧着大臣们，想听听皇额娘怎么继续训斥他们。他看到，皇额娘越骂他们，他们的头叩得越低，屁股撅得越高，也就越有趣。
可是慈禧太后没有搭理他们，只冲奕䜣说：
“老六，把话说完吧！”
“臣遵旨。”奕䜣接着禀奏道，“时下吏治不严，各地方官府励精图治、廉政为民的少，贪图安逸、中饱私囊的多，地方民穷财竭，厘金征收非常困难。据李鸿章和沈葆桢说，他们也为筹饷大伤脑筋。南洋海防几乎完全空虚，北洋海防也只是修筑了一些炮台，购置了为数不多的几艘兵舰，能不能顶用，还很难说。”
“你是说，凭现在的力量，根本挡不住洋人的侵犯？”
“臣以为是这样的。”
“那么，我们就只能允约求和了？你们咽得下这口气，我可咽不下去！”
慈禧太后又一阵咳嗽。
“臣不是这个意思。崇厚签的条约绝不能允，这是不能动摇的。不过又不能引起俄国人动武。臣等正在千思百虑，设法找到一个两全的对策来。”
“那么崇厚怎么办？按照大清的规矩，违训越权可是杀头的罪。”
慈禧太后说得很慢，可语调似乎很坚决。奕䜣等吓了一跳，不知太后此言是实还是虚，是真还是假。
“杀了崇厚，对解决中俄争端不但无益，反而有害，堵死了再向俄国交涉的大门，我们就只能背水一战了。”奕䜣在关键时刻，显示出他的稳健气质和远见卓识。他顿了顿，听见纱帘里面没动静，又继续说，“臣思虑再三，崇厚万万不能杀，暂且羁押，容臣等想一个万全的法子。”
“现在朝野纷纷上疏，要求严惩崇厚，不严惩怕不能息众怒。”慈禧太后冷冷地说。
“崇厚违训擅专，丧权辱国，引起群臣愤慨，也在情理之中。以臣愚见，只要把道理讲清楚，大家是不会固执己见的。”
“那你说说，到底怎么跟大家讲清楚？恐怕光凭一道上谕是不能奏效的！”
“这……”奕䜣迟疑了一下，一时回答不上来，只好说：“至于用什么方法，臣还没有想好，请太后训示。”
“我也没什么好法子，只有一个笨办法。这俗话说得好：三个臭皮匠，顶个诸葛亮。我寻思，兹事体大，为慎重起见，需召开王公大臣、六部九卿、翰詹科道各位大员共同会议，就如何处置崇厚，对付俄国人进犯，各抒己见，最后拿出一个办法来。你看怎样？”
“臣无异议，这样办最好。”奕䜣口头赞成，心里却警觉起来：这么大范围议事，前所未有，言官们发难，群情激愤，最后说不定矛头会转向沈桂芬、董恂他们。
“你们大伙也说说吧！”太后问下面跪着的人。
“太后圣明，太后圣明。”宝鋆等齐声应道。
“六爷，这件事你和七爷一同主持着办吧！”
“臣遵旨。”奕䜣静静地答道，“臣这就去拟旨。”
“慢着，还有一件事：李鸿藻服制快满了吧？”
“快满了，再有几天就满三年了。”
“那么，你看如何安排他呢？”
“臣还没有想过，任凭太后定夺。”
“我看，还是回军机处吧。恢复他的工部尚书兼总署职衔。”
“臣无异议。”
“好啦，我们姐俩和皇上也该歇息去了，你们都跪安吧！”
离开养心殿，军机大臣们默默地在皇宫大院的砖地上走着，每个人的心里都犯着嘀咕：慈禧太后刚才的两项决定，大半是针对军机处的制约措施，大家都明白，主要是对着恭亲王的。沈桂芬的心里更像揣了个兔子，忐忑不安，他比别的军机大臣还有一层忧虑：王公大臣会议确定崇厚罪名，很有可能殃及自己，得早点想一个脱身之计，最好回避参加，眼不见心不烦。此刻，奕䜣的脑袋里也在转悠着。他想：不管怎样，这次奏对皇太后毕竟接受了先不杀崇厚的建议，从而使中俄关系不致破裂，和平解决伊犁问题尚存一线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