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3
曾夫人叹了口气,忍不住淌下眼泪。曾纪泽望着夫人那略显憔悴的脸庞,心里一阵难受,他觉得对不起夫人。自打她跟随他出国以来,她没有一天晚上是在他之前就寝的,不管多晚,她总是等着他,伺候他躺下后才安歇。平日除了照顾他以外,她还要教诲两个幼小的儿子。实在说,她跟着他出国,并非来享受公使夫人的清福,而是跟着他来受磨炼、受劳累的。自从收到朝廷的电报,曾纪泽的公务陡增,原先白天有半天阅读公文报刊处理信件,大部分移至晚间。这样晚上办公时间一般延长一倍,由亥时就寝延至子时就寝。曾夫人的作息时刻向来是围绕他的作息而定的,早晨要早于他起身,晚上要晚于他就寝。曾纪泽多次劝她晚上早些安歇,不要等他,他这里有逸斋照顾。但她嘴上答应了,实际上总是先打发逸斋去睡,自己亲自为他沏茶倒水,送来热毛巾擦脸。曾纪泽没有抽大烟的嗜好,但习惯喝湖南家乡的绿茶,她总是在他需要的时候,轻轻走进来,换走茶盏。这样日复一日……
“夫人,你的话我都明白。其实我何尝不想早一刻安歇!这些日子让你跟我一起操心受累,我实在于心不忍。你又何苦跟我一起熬夜呢!我这个人生就是操心受累的命,在别人眼里,还以为我承袭父荫,享尽荣华富贵呢!可自己的难处和苦衷……”曾纪泽的声音很低,最后,他不再说下去了,随手从公文卷中,抽出一份近期寄来的《申报》。对夫人说:“你先看看这上面的东西吧。”
曾夫人接过来看,上面有半版文字是曾纪泽用笔圈起来的。原来是转登的朝廷《京报》上刊登的两篇奏折。一篇是詹事府少詹事宝廷的“奏遣使宜慎请饬曾纪泽来京请训折”,另一篇是庶吉士樊增祥的“奏崇厚使俄违训越权请亟正典刑折”。
宝廷的奏折说:
奴才以为,崇厚之约荒谬,即因遣使不慎之为,断不可再。应令其来京请训,谋定而往,庶免有误。若寄谕使臣遵从商办,朝廷深意使臣未必深知。倘若复违训越权,诛不胜诛,改不胜改,事同儿戏。或谓曾纪泽回京,由京赴俄周折太多,时日太缓,贻误时机,令使臣由英直接赴俄,则必当详切寄谕,严饬恪遵办理,随时请旨,不得专擅。总理衙门寄信时亦不得含混其词,致使臣得以借口……
翰林院庶吉士樊增祥的奏折更是洋洋千言,翻来覆去强调一个意思:要把崇厚处斩刑,目的是杀鸡给猴看。奏折说:
崇厚罪无可逭,请亟正典刑,以儆后人,以谢敌国……曾纪泽虽曾国藩之子,然平日倾心泰西,吐弃周孔,过庭之诚,扫地无余。其见解偏颇,总谓西人百倍于中朝,西法远优乎孔教。充此一念,虽使腹地遍布洋商,边陲尽为俄有,彼将视为固然,而不复与之争论。此其为害,何可胜言。故崇厚不即加诛,则曾纪泽以为得罪于俄国,恐遭非礼之侵凌,得罪于本国,转有幸逃之法网。欲令曾纪泽不辱使命,惟杀崇厚以儆之,欲俄人不执前议,惟杀崇厚以谢之。伏愿皇太后皇上速伸乾断,立置重典,以伸公愤,以儆将来出使诸臣,纵不爱国,亦当爱身耳;既知畏敌,岂不畏死矣……
这两篇奏折文字并不深奥难懂,曾夫人完全读得明白,及至读罢,她心头不禁产生对丈夫的处境深深的担忧,对这两篇奏折不理解丈夫而愤愤不平。
“这两个大臣把老爷看成什么人了?真是岂有此理!”
“不要埋怨他们,他们没有错。”曾纪泽轻轻说,“奏折虽然措辞激烈一些,但他们的愿望还是爱国的。”
“难道只有他们爱国吗?”曾夫人不以为然,“依我看他们这样空泛议论反而于事无补。”
“这是人家的看法嘛,我倒是觉得堵塞言路并不好。如果不是清流派群起而攻崇约,与左相反对崇约相呼应,朝廷很难下决心拒绝崇约,另派使臣赴俄改议,那样一来恐怕只有允约一条路了。伊犁大片国土必丧无疑。”
“老爷说的虽有道理,可我总觉得这些书呆子孤陋寡闻,不晓得国外情势,而凭想象臆断办事。朝廷要是听了他们的主张,杀了崇厚,对你出使俄国可是十分不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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