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外几个匪徒哗啦一下用枪管再次逼近曾纪泽等人，餐室内的空气一下子又紧张起来。

    曾纪泽依然沉稳地摸着髯须，继续说：“先生息怒，我只不过向您提出一个旁观者的建议，愿不愿听在您。我们中国有两句古语：‘善有善报，恶有恶报’，‘行善者长命，为恶者短寿’。先生若能放过这位女士，说不定来年交上好运也未可知。”

    匪首的眉心突突跳了两下，眼神里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反常的光影，但瞬间又恢复了原先那种凶残和冷酷：

    “您教我行善？哈哈，我生来就是一个恶人，一个强盗。您却劝一个强盗行善？行善者长寿，那是你们东方的哲学，可是我们欧洲人崇拜的是弱肉强食，谁只要有钱有势有枪，谁就是生活的主宰。”

    “不过，我听说世界的主宰是上帝。你们公然在光天化日之下抢劫良家妇女，难道就不怕上帝的惩罚？”

    “上帝？”独眼匪首冷笑两声，“您少给我谈论上帝，让他见鬼去吧！在这里我就是上帝……”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听窗外又传来“啪啪”两声枪响。几乎与此同时，一个强盗跌跌撞撞地跑进餐室，凑到匪首耳朵上嘀咕了两句。匪首的脸色骤变，就像有人在背后捅了他一刀似的。他旋即一转身，朝匪徒们一挥手，咕噜几句什么话，迈开带马刺的皮靴子，急匆匆地跑走了。那两个抓着薇拉的歹徒早撇下薇拉，和匪徒们争先恐后地奔下楼去，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

    曾纪泽等人，薇拉和玛丽亚夫人全拥到窗子跟前，向外看去。餐馆门前人喊马叫，匪徒们乱了营。就听一声呼哨，二十几个骑马匪徒像一阵旋风，随着一片杂沓的马蹄声，转眼工夫不见踪影。不一会儿，从另一方向也疾驰来一队人马，这支骑兵完全是正规部队装束，为首一个戴三角帽的军官，挥着一柄弯形军刀，率领着骑兵朝匪徒们逃走的方向追去。

    “先生们，夫人们，上帝保佑我们大家平安，一切都正常了。”刚才不知躲到哪里的小黑胡子经理，招呼大家坐下来。他走到薇拉和玛丽亚夫人跟前说：“夫人们，你们大概还不知道这伙强盗的来历，那个首领绰号‘猫头鹰’，过去是波兰的一个下级军官，因不满国家被德国和俄国占领，与同党结伙为匪，听说还跟波罗的海和大西洋上的海盗拉上关系，这几年来经常骚扰边境。他们飘忽不定，来去无踪，这一回撞上了俄罗斯边防巡逻队，他们的末日到了。”

    小黑胡子经理亲自为大家斟满了葡萄酒。

    “来，女士们，先生们，为我们的平安无恙先喝一杯。”他不管别人喝不喝，自己咕嘟咕嘟先干了一杯。然后一抹嘴，继续道，“今天若不是中国公使老爷拖延了他们的时间，恐怕薇拉小姐已被他们抓走当人质啦！”

    众人都恍然大悟。

    薇拉举起酒杯，离开座位，走到曾纪泽跟前，两只传神的蓝眼睛凝视着他，饱含真诚地说：

    “公使先生，您刚才的沉着镇静、同情心和正义感，给我和我姨妈留下最深刻的印象。感谢您仗义执言，挺身而出。我敬您一杯。”

    曾纪泽答道：“夫人何出感谢之言。二位夫人安全无恙，完全是天意，按你们的说法，是要感谢上帝才对。”

    小胡子经理嬉笑着说：“既要感谢上帝，又要感谢公使先生。来来来，我们一起干一杯！”

    他的情绪很活跃。刚才那一幕使他心惊肉跳，他担心他的餐馆遭洗劫，尊贵的客人遭绑架。现在一切都过去了，他由衷地感到高兴。

    薇拉重又坐回到自己的椅子上。她在想：自己得到素昧平生的中国公使的恩惠，何以报答呢？她感激的目光不觉老是在曾纪泽身上打量。

    曾纪泽此时只考虑着一件事：假如那支边防军队不及时赶到，薇拉定遭绑架，说不定连自己也要遭殃，那可就坏了我的大事啦，想来还真叫人后怕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