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万泉河水清又清5
我以为万里梅会满意一点了,可她仍然不满意,说:“怎么可能,她不要劳动?原来是个懒女人。”她自己不劳动,还说别人懒,我朝她哭笑不得,说:“小芬不懒的,她在队里拿最高工分,拿九分人工呢。”一般的妇女最多也只能拿到八分,裘小芬其实也是拿八分人工,但我为了堵住万里梅的嘴,夸大了裘小芬的能力,我以为这样说了,万里梅就再没什么好说的了。万里梅果然愣了一愣,但她很快又有对策了,她皱了皱眉说:“她拿九分人工?怎么可能,我们后窑最高的妇女都拿八分,她怎么可能拿九分,她跟队长是亲戚吗?”我所有的伎俩都用上了,算是黔驴技穷了,却拿万里梅一点办法也没有,她那里还方兴未艾呢。正好这时候裘小芬自己撞上来了,她的性格和刘玉不同,刘玉那时候是未见其人,先闻其声,而裘小芬却不怎么吭声,她人已经站到合作医疗站门口了,我们谁也没有发现她。她就那么无声无息地站了一会儿,还听了听我和万里梅的对话,也仍然没有站出来说话,最后还是万里梅先发现了她。
万里梅挂完了水,拔了针头坐起来,一眼就看到站在门口的裘小芬,她朝她友好地笑了笑,说:“来看病啊?哪里不舒服啊?”裘小芬说:“不看病。”我们这才回头发现了裘小芬,我一激动就说:“小芬,等你半天了。”裘小芬朝我浅浅地一笑。她的笑也不像刘玉,刘玉是那种灿烂的彻底的从骨子里头笑出来的笑,裘小芬的笑很温和,也比较浅,看她笑的时候,我总是琢磨不透她的笑是从哪里笑出来的,但我感觉不是来自她的内心深处,最多只是从脸皮后面笑出来的。当然这话我不能说出来,更不能往心上去,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个性,裘小芬不是一个阴险的人,她的笑浅一点深一点是无所谓的。我甚至有点埋怨自己,为什么一看到裘小芬就要拿她和刘玉做比较,连她的笑我都要挑剔,这是我的不是。
万里梅一听说这个人就是裘小芬,立刻收起了笑容,尖起眼睛浑身打量裘小芬。裘小芬倒沉得住气,任她去看,她仍然浅眯眯地笑着。在这一点上,她也不像刘玉,刘玉要是不自在了,会马上说出来——咦,怪了,我又说到刘玉了,刘玉真是个扫帚星,赶也赶不走她?
万里梅见裘小芬不搭理她的挑衅,就主动攻击了。她将裘小芬上下打量了一遍,不满意地撇了撇嘴说:“上看头,下看脚,身上衣裳随便着——你看看你的头,梳得什么样子?”又把裘小芬的手指并拢了看看,然后抓过来让我看,说:“万医生你看看,手指缝这么大,败家漏财的。”万里梅竟然当面这么说裘小芬,我虽然知道她并不是恶意,至少她的恶意不是对我的,但裘小芬是我的对象,对裘小芬的恶意就是对我的恶意,我觉得我不能再客气了,赶紧说:“万里梅,你自己病得这么重,就多管管你自己的身体,少管管别人的事吧——”
我口气激烈,脸色也不好看,可万里梅对我永远是和颜悦色的,她朝我点头说:“万医生,你说得对,别人的事情我才不管呢,但是万医生的事情我是一定要管的,我哪怕自己命不要了,我都要管。”我急得说:“这没有道理的,这没有道理的。”万里梅说:“怎么没有道理?我这条命是你——”她说到一半,忽然就停了下来,一停下来,屋子里顿时就静了,大家就听到一阵古怪的声音,吭哧吭哧的。开始我们都不知道声音从哪里发出来,正要四处寻找,就听涂医生大喊一声:“不好!”
我们说话的时候,涂医生一直心事重重地看着墙发呆,但他比我们灵敏,“吭哧”声一出来,他就意识到出问题了,是那个哮喘病人病情危急了,一口痰堵住了他的气管,只有出气没有进气,眼看着他的脸色越来越紫,渐渐地紫得发黑了,喘得身体一仰一合,一仰一合。涂医生赶紧把他扶起来,拼命拍他的后背,但是痰拍不出来,反而呛得更厉害了。涂医生到底是有经验的,脸色发白一迭连声道:“不好了,不好了,要出事情了——”我更是慌得手脚冰凉而麻木,张着两只手站着,嘴里机械地道:“那么怎么办,那么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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