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小说选集(二)第18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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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部的面说!”村长再也忍不住了,他指着耿火根斥道:“你胡说些啥!你敢侮辱领导!他就是雷乡长!”

    一听雷乡长就在面前,耿火根全家惊住了。然而耿火根的气似乎更大了。他脖子一梗,几声“嘿嘿”冷笑,再不吭声了。

    雷乡长见他不开口,突然问道:“耿火根,你今天是否喝醉了酒?”耿火根说:“不,我清楚得很。”“好!”雷乡长说,“既然你自认为有那么多的理由,明天敢不敢到乡里去评理?”耿火根说:“敢!不要说乡里、县里,市里我也敢去!”“那好吧,明天下午一时整,你到乡政府大礼堂里来找我。今天你好好睡一觉,明天你就锤对锤,面对面地说吧!是英雄还是狗熊,会场上见分晓。”说完,和老徐、村长离开了耿火根的家。

    第二天,风雪已停,天已转晴,耿火根提前吃了中饭,一瘸一拐,准时赶到乡政府礼堂。礼堂里坐满了全乡三级干部,乡长书记坐在主席台上。一时整,乡长雷震廷说:“同志们,今天,清河乡召开整党动员大会。大家都知道,昨天下午,乡人民政府的牌子被人砸了。砸牌子的那位英雄,姓耿,名火根,今年五十一岁,是荷花村五组村民。一九五零年耿火根参加了中国人民志愿军,赴朝鲜战场作战,荣立三等功五次,二等功三次,一等功一次,并被敌人的炮弹炸断了一条腿,是二级残废军人。”雷乡长说到这里,突然同道,“耿火根来了没有?”耿火根站起来说:“来了!”整个会场里的眼光“刷”一下子向这位砸牌子英雄射去。雷乡长说:“你既然有胆量砸乡政府的牌子,那你就应该有胆量把砸牌子的原因向全体干部说一说。”耿火根二话没说,一瘸一拐走上主席台,对着话筒说起了他砸牌子的前因后果。

    原来,耿火根复员回乡后,生活过得很艰苦,但他没有向政府伸过手,提过任何要求。党的十一届三中全会以后,农村慢慢地富起来了。耿火根的一对双胞胎儿子也大了,再加上平时省吃俭用,手头积了不少钱。他见别人家由草房翻成平房,又由平房变成楼房,自己一家三代还钻在破草棚里,也想把房子翻造一下,好替两个儿子定亲。他多次向大队递报告,打申请,送礼、求情,要求解决建房的材料。可大队里总是变换花样,推三阻四,说材料紧张,叫他等一等,可是一等就两年过去了,眼看着左邻右舍,干部们的楼房一幢幢竖起,可耿火根砖头没买到一块,瓦片没分到一张。耿火根差点把肺给气炸。

    耿火根两个双胞胎的儿子,一年一年大起来,可是说了几回亲,女方一看他家那三间破草棚,二话没说,就一口回绝了。耿火根无奈,只得硬着头皮去找新上任的村长,求他帮帮忙。这位村长倒也与众不同,他既不答应,也不回绝,先到耿火根的家前前后后,左左右右看了一遍。两天后,就找来了砖瓦厂厂长、预制场场长、供销社主任、建筑队队长以及生产队长,来到耿火根的家里,指着三间破草棚说:“耿火根同志为革命流过血,立过功,是位荣誉军人。可是他一家三代,还住在破草棚里……”村长的这着棋确实高明,这些实权派被感动了,当场拍板定局,在计划外的任务中,替耿火根解决造房材料问题,并答应随要随装。村长便立马造桥,让队长借调运输工具,安排劳力小工,准备第二天就去把材料运回来。耿火根的老母亲象遇见了青天大老爷,激动得热泪盈眶,“扑”一声跪在村长面前,磕了三个响头。

    第二天,耿火根让两个儿子一起去装运建筑材料,又特地请了个厨师,杀鸡宰鸭,买鱼买肉,准备招待装运建材的小工。又把两个双胞胎姑娘请来,帮助轧粉做团子,充当招待员。全家人忙得热火朝天,到中午十一点钟,酒菜摆满桌上,单等运输船队回来开席。耿火根站在水桥头,朝着运输船来的方向,等呀,盼呀,可是十二点钟过了,船队没有回来,一点钟过了,船队还是没有回来。耿火根急得好似热锅上蚂蚁,从河边绕到屋里,又从屋里绕到河边。他的老父亲见他急成这样,安慰说:“今天下雪,天气又冷,装运的速度当然慢些。别急,不会出什么问题的。”

    果然不出他老父所料,两点钟左右,只见船队远远驶来了。耿火根高兴呀,连忙吩咐:“船队来了,小工们一定饿坏了,快准备开席。”又对双胞胎姑娘说:“快把糯米团子送到船上去,让他们先充充饥。”说着又跷着脚跑到河边一看,呀!船队不见了。正在这时,只见两个儿子垂头丧气地回来了。耿火根忙问:“装运建材的船队摇到哪里去了?”大毛说:“摇到村长家里去了。”耿火根问:“明明是我家的材料,为什么摇到村长家里去?”

    话声未落,村长来了,他把耿火根拉到一边,轻声说:“老耿呀,事情是这样的。我家小儿子与乡长的大女儿订亲,刚才乡长对我说,叫我也把楼房翻造一下。我说材料没有,乡长说可以向老耿借一借,明年第一季度再还给你……”耿火根说:“村长呀!你家小儿子还不满十八岁,何况你已造好四楼四底,可我……”村长说:“我也这样想,但……乡长说他女儿要住三层楼,乡长的话可不能不听呀!…”说着,从袋里摸出一叠人民币,塞到耿火根的手里,又说,“这是今天买材料的钱,是乡长借给我的。”说完走了。

    两个双胞胎姑娘听到这里,气得“哇”地一声哭了起来,放下糯米团子,扭头就跑。耿火根连喊几声也没喊住。他又气又急,突然脑子里“嗡”一声,头一晕,跌倒在雪地里。一家人捶背掐人中,才把他喊醒过来。

    耿火裉的肺快要气炸了!他独自坐到为招待船工的席上,抓起酒壶,一杯接一杯往嘴里灌。他想以酒解愁,结果越喝越气。他想:乡长的女儿要住三层楼,可我连一层楼还没有哩!难道干部天生比老百姓特殊?他们的子女真的是金枝玉叶,非住高楼不可!耿火根又想起了过去苦苦求大队干部的情景,眼下又上了村长的当,而且还是新上台的乡长在背后指使,今后还有啥指望造新房子!‘他由气到怒,由怒到恨,于是冒着风雪,赶到了乡政府找乡长评理。一到乡政府门口,看到那块赫赫醒目的乡政府大牌子,突然“人民政府不为人民办事还要牌子干啥”的念头直冲脑门,他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愤怒情绪,就把乡政府的牌子砸了。

    耿火根说到这里,感情又激奋起来,提高嗓门说:“在场的各位都是领导,人心都是肉长的,大家知道,如果我耿火根当初不回乡,领导上肯定会给我安排个舒适的工作,说不定要车有车,要房有房,拍马屁的人多得会踏破门坎。可是现在,我礼也送过,头也磕过,到头来,到手的材料又被掌权的骗去,我的心里会服吗?”说着竟双手捂住脸,“鸣呜”哭了起来。

    这时会场静得连针掉在地上都能听到响声,台下一双双眼睛从耿火根身上转到雷乡长身上。雷乡长走到台前,心情沉重地说:“同志们,木头辟子砸了可以重做一块新的,但砸了共产党为人民服务的牌子,我们就失去了民心!从某种意义上说,耿火根砸牌子没有错,今后,谁不为人民服务,就砸谁的牌子,撤谁的职,包括我雷震廷在内。大家已听出了,耿火根砸牌子事件,牵及到我,我请求乡党委及全体同志进行调查,作出处理,作为我们清河乡整党第一课。”

    这时,公安局老徐走上台来,对雷乡长说了几句,雷乡长继续说:“同志们,耿火根说的情况虽然有一定的道理,但不管有天大的理由和原因,砸乡政府牌子,是触犯治安处罚规定的,因此经县公安局决定,处以行政拘留十五天。”雷乡长说完,耿火根自己慢慢站起,一瘸一拐地向会场外走去。

    雷乡长看着耿火根被公安人员押走,含着眼泪说:“耿火根被拘留了,但逼耿火根砸牌子的人,却仍旧坐在这里堂堂皇皇地开会,这合理吗?”会场顿时又陷入寂静。雷乡长突然问道:“荷花村村长来了没有?”村长站起,声音象蚊子似地说:“来了。”雷乡长问:“我昨天一早就到县里开会去了,你什么时候碰见我,我又在什么时候借钱给你的?”“这……”“我再问你,是谁给你的权力拘留人的?”“这……”雷乡长盯着村长说:“随便抓人,是违法的,现在县检察院已通知我们,决定对非法绑人的荷花村村长处以刑事拘留十五天。”跟着,一位公安人员上台宣读了决定。这下子,村长哆嗦了,脸色由白变灰,耷拉下脑袋,乖乖地跟着公安人员走出了大会场……

    十五天之后,耿火根拘留期满回家了,当他一瘸一拐走到村头,呆住了。只见原来的三间破草棚不见了,四楼四底的新楼房架子已拔地而起。木工、瓦匠和帮忙的人一大群,正忙得热乎乎的。两个双胞胎一见爸爸回来,赶紧奔上前说,自从耿火根走后的第三天,雷乡长亲自带了一群村乡干部和泥瓦木工给自己家建造新楼房。他们烟不抽一支,酒不喝一盅,安排有条有理。大毛傻笑着说:“爸爸,想不到你这次砸牌子,砸出了一座新房子!”耿火根摇摇头说:“不,这是党的优良作风又回来了。”

    这时候,忽然看见雷乡长领着一对双胞胎姑娘来了。耿火根连忙迎了上去,雷乡长说:“老耿呀,我擅自决定,在你回来的今天,替两个孩子把亲事定了。你没意见吧?”耿火根激动地拉住乡长的手,突然他走到两个正在做门窗的木匠面前说:“师傅,请你们慢点做窗子,马上替我选一块最好的木料,做一块新牌子。”

    第二天一早,耿火根亲自捧着用金粉书写的“清河乡人民政府”大牌子,牌子上面还披挂着红绸子,在一群敲锣打鼓队伍簇拥下,一瘸一拐朝乡政府走去…

    正文一封日本来信

    在上海人称“下只角”的南市南码头,有一条叫福兴里的弄堂。这条弄堂的五号石库门里,住了八户人家。这幢楼的假三层住着一户山东人,户口簿上注册的只有两个人:父亲老山东,儿子小山东。因为大家习惯这样叫他们,所以父子俩尊姓大名倒很少有人记得。老山东今年退休后,回家乡山东蓬莱岛过神仙日子去了。而小山东户口刚刚迂回来。啥地方迁来?是从上海人称为“提篮桥”迂回来的。七年前,他因持械殴斗伤人,吃了官司。如今刑满释放,回到福兴里五号。

    小山东一回到福兴里五号,顿时使这个本来平平静静小天地,荡漾起不大不小的浪花。原来各户人家进进出出门户大开,大有夜不闭户之风,现在连到自来水龙头淘米汰菜也要关上窗子锁上门。整日里就听到前前后后、楼上楼下乒乒乓乓的关门声。小山东的一举一动,一进一出,更成了灶披间里婆婆妈妈们闲聊的佐料。

    这天黄昏时分,婆婆妈妈们都来到灶披间里,烧饭的烧饭,炒菜的炒菜,七嘴八舌,叽叽咕咕,话题又扯到小山东身上。有的说小山东在水产店里卖鱼,态度倒蛮好;有的说小山东放出来后好象规矩多了。这时身为里委治保主任的计阿姨,鼻子一哼,嘴一撇,说:“看人不能只看表面现象,你们在上海人称“下只角”的南市南码头,有一条叫福兴里的弄堂。这条弄堂的五号石库门里,住了八户人家。这幢楼的假三层住着一户山东人,户口簿上注册的只有两个人:父亲老山东,儿子小山东。因为大家习惯这样叫他们,所以父子俩尊姓大名倒很少有人记得。老山东今年退休后,回家乡山东蓬莱岛过神仙日子去了。而小山东户口刚刚迂回来。啥地方迁来?是从上海人称为“提篮桥”迂回来的。七年前,他因持械殴斗伤人,吃了官司。如今刑满释放,回到福兴里五号。

    小山东一回到福兴里五号,顿时使这个本来平平静静小天地,荡漾起不大不小的浪花。原来各户人家进进出出门户大开,大有夜不闭户之风,现在连到自来水龙头淘米汰菜也要关上窗子锁上门。整日里就听到前前后后、楼上楼下乒乒乓乓的关门声。小山东的一举一动,一进一出,更成了灶披间里婆婆妈妈们闲聊的佐料。

    这天黄昏时分,婆婆妈妈们都来到灶披间里,烧饭的烧饭,炒菜的炒菜,七嘴八舌,叽叽咕咕,话题又扯到小山东身上。有的说小山东在水产店里卖鱼,态度倒蛮好;有的说小山东放出来后好象规矩多了。这时身为里委治保主任的计阿姨,鼻子一哼,嘴一撇,说:“看人不能只看表面现象,你们一个原是戏剧学院编剧系的副教授关在一起,两人竟结成忘年之交。小山东在生活上照顾他,那老头则教他学文化,写剧本。七年来,小山东竟然初通文墨。出狱后,他白天卖鱼,晚上一门心思写剧本。可是他一封封稿件投出去,一封封稿件退回来。来往信件一多,便引起了治保主任计阿姨的注意,而且早就把这些情况向户籍警汇报过了。但因信件往来合理合法,构不成罪状,所以无从追究,但这次日本人给他来信倒是一个新动向。因此刚才小山东前脚刚刚跨出门,去求人家翻译;计阿姨也后脚跟出,去找户籍警。

    等小山东疯疯癫癫回到福兴里五号,计阿姨和户籍警早已在他那假三层房里恭候他了。计阿姨一见小山东,虎起面孔同:“小山东,你背着组织私自给日本人写信,当心再犯法啊!”小山东一听计阿姨说这话,象一盆冷水浇到炭火上,心冷颤一下,但又辩道:“不要吓人,我不过写了一则反映中日人民友好往来的电影剧本,请日本领事馆转给日中友好协会,这犯什么法?”“你为什么不在国内投稿?”小山东呼地拉开写字台抽屉,从里面捧出厚厚一叠信说:“喏,这是我的退稿信。有的编辑部连看也不看我的剧本,就把它枪毙了。这样我才寄给了日中友好协会,请他们提意见。你们看,这是他们信中的大意。”

    计阿姨接过信,一字一句看起来,足足看了几分钟,然后把信递给户籍警,户籍警看后笑着和她悄悄说了几句话。计阿姨头在点,脸在变,由黄变白,由白变红,忽然一脸笑容,春风满面地说:“小山东,你能在服刑期间,坚持自学,不简单!明天隔壁工读学校要请个自我改造比较好的失足青年去谈谈体会,我们考虑请你去。”

    等到户籍警和计阿姨一离开,其他邻居都来向小山东表示祝贺。一下子把个小房间挤得满满的。弄得小山东让座奉茶,忙得不亦乐乎。等邻居们走后,小山东关起门正准备写明天去工读学校作报告的发言稿,忽然又听到“笃笃”敲门声,打开门一看,只见秋燕姑娘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排骨面:“小山东,我姆妈关照我给你送碗面来,省得你晚上一个人再去烧!”小山东呆住了,他简直不敢相信这是真的。秋燕见他呆笃笃站着,嫣然一笑,轻声柔语说:“刚才我妈说你有出息,她不再阻止我与你来往了,对……不过她说要等到日本那只电影拍好以后……”说着又嫣然一笑,把面递给小山东,“你快吃吧,我走了!”说完,“噔噔噔”奔下楼去。小山东手里端着面碗,果笃笃看着秋燕下楼后,好一会才醒悟过来,咧嘴一笑,往桌子边一坐,“呼呼啦啦”一歇歇,就把排骨面一扫而光。

    真是人一交上好运,好事情也全凑到一起来轧闹猛。第二天,小山东真的去工读学校作了自己浪子回头体会的演讲,想不到这一来倒惊动了报社的记者。计阿姨见了记者,又在一旁有板有眼、添油加醋说小山东怎么在里委的关心教育下痛改前非,自学成材,他写的电影剧本已被日中友好协会采用等等。这番话使这位记者大感兴趣,于是第二天一张图片新闻在报纸的头版发表了。图片新闻一见报,小山东立刻成了新闻人物。他周围的人见了他,不是笑脸相迎,就是刮目相看。

    下午,区文化馆创作室的二位干部寻上门来,见到小山东先说上一大堆鼓励加恭维的好话,然后拿出一张表格,请小山东立即填上,他们已决定正式吸收他这位文坛新秀为区创作组成员。这位干部前脚刚走,后脚又来了一位电影厂的编辑,他对小山东把那个电影剧本让日本人开拍表示遗憾。小山东听他这么说,简直感到啼笑皆非,他拉开抽屉,拿出一封封电影厂的退稿信。那伍编辑一看信封,原来是自己的手笔,不禁有点尴尬,但他立即问小山东还有没有其他剧本,小山东把“库存”的另一个剧本给了他,他粗粗翻了一遍,连声夸奖:“有新意!”拿了剧本走了。电影厂编辑刚走,接着又来了两位某刊物的特约记者,说是要为小山东写一篇题为《扬起新生活的风帆》的报告文学。小山东一听吓了一跳,连忙声明:他刚把布挂在桅杆上,帆船刚启动,实在没什么好报导。那记者听了他的话,赞扬他谦虚精神可佳,记下他那“闪光的语言”,告辞而去。

    事情的发展象变戏法一样,小山东给电影厂编辑的那个剧本,经过这位编辑的润色,并一同挂上这个编辑的名字,正式上机开拍了。那两个特约记者尽管只从小山东嘴里得到那句“闪光的语言”,但《扬起新生活的风帆》这篇报告文学却也堂而皇之地与读者见面了。于是乎,小山东一下子从新闻人物变成了明星人物。其中计阿姨便成了这位“明星”的保护人。真是问寒问暖,体贴入微,无怪乎小山东要对这位胜过丈母娘的计阿姨感激涕零了。然而,凡事有热总有冷,荣辱升迁,本无定常。福兴里刮起的“小山东热”,热了一阵子,渐渐冷了下去,日本方面除了上次写来的那封信后,似乎并无动静。人们开始怀疑起事情的真实性,这时只有秋燕姑娘,坚定不移,忠心耿耿。她拿着那封日本领事馆的来信到处绐人看,以证明小山东的剧本要被日本人开拍是真实的。

    有一天,秋燕到弄堂里一令邻居家去串门子,正巧那幢房子新搬来一位大学日语教师。秋燕想请他再核准一下。那位日语教师,仔细地看了原文,译出原来信中是这样写的:“闵捷先生,您寄来的电影剧本我们已经转给了日中友好协会,他们很难开拍,希望与中国电影家协会联系,请他们协助。”上次翻译时错把“很难开拍”译成“准备开拍”。秋燕一下子呆住了,她难过地回家后,只得把这事给母亲说了。计阿姨一听,脸色又变了,由红变白,由白变黄,猛地脚一跺,牙一咬,从秋燕手中夺过信和译稿,怒气冲冲直奔假三层。

    她“砰”推开小山东房门,弹起眼睛,厉声责问:“小山东,你必须老实交代,为啥要欺骗民警,欺骗里弄干部?”小山东被计阿姨劈头盖脑训得莫名其妙:“我啥时候欺骗过你们?”“还要装糊涂,你看看外语学院谢老师翻译的这封信!”说着把信和译文朝桌上一摔。小山东拿起信一看,顿时目瞪口呆,喃喃地讲:“不要是翻译错了?”“什么翻译错?我看你是故意招摇撞骗!”计阿姨越嚷嗓门越高,引来了前前后后,楼上楼下的邻居都来看热闹。秋燕从人群中挤进去说:“妈,小山东真的不知道是翻译错误,你怎么可以讲他欺骗呢!”秋燕不讲倒还罢了,她一开口,更勾起了计阿姨受愚弄蒙骗之恨,她眼睛一弹:“死丫头!要你多插嘴,还不给我回屋里去,在这里丢人现眼!”秋燕被她骂回屋里之后,她仍感到不解恨,继续冲着小山东发作:“你骗了这么多人:到工读学校去讲演,登报纸,还到我家吃……罪孽可大了。当心法院判你诈骗罪,再去蹲两年班房!”说完愤愤下楼、出门,不晓得她是到法院上告呢?还是去向户籍警报告!

    小山东被计阿姨一阵机枪大炮似的训斥轰得脑袋嗡嗡响了一阵以后,两眼呆呆地瞪着那日本来信,突然,他歇斯底里地叫了起来:“我诈骗?哼,他妈的,谁叫我去作报告?谁叫他们给我拍照登报?谁让你端面来?你们都是好人,就我是诈骗犯,哈——”小山东笑过以后又大哭起来。邻居们第一次看到他哭,哭得这样叫人揪心、痛楚!

    一场轩然大波之后,不久又一切归于平静。小山东,照常上班下班,晚上照常埋头写作,信件照常来往不绝。所不同的,在小山东的假三层房问里,经常出现两个人:一个是那位日语教师,一位就是秋燕姑娘。

    正文一架“外快”彩电

    常言说:憨人自有憨福。亚麻厂有个钳工叫阿福,他为人憨厚、老实,所以处处得福。去年,他买了张二十元票面的有奖存单,今年开奖,他存单上的号码,竟与报纸上登出来的头奖号码一字不差!阿福不敢相信这是真的。下了班,他一口气奔到银行去核对。银行同志对他说:“后天,你带着工作证,到银行来领彩电就是啦!”这下,他才相信,真的中奖了。阿福欢天喜地奔回家,急急忙忙地关上房门,一把把阿福嫂拖到身边,嘴巴凑到她的耳朵边,向她报告了这意外的喜讯。

    阿福嫂听说阿福中了头奖,伸过手就来抓存单。不料用力过猛,只听“嘶”一声,好端端一张存单,被撕开五分之四,只剩下一个手指那么宽的地方还连着。这下子急得阿福冒出一头的冷汗。他埋怨道:“看,看,看,哪个女人象你这样毛手毛脚的?银行同志说了,存单弄坏不换,遗失不补。现在奖是中了,彩电还没拿到手呢!你倒弄坏了存单,真是……”他没把话说完,就把存单放进了皮夹子,藏在贴胸的衣袋里。

    阿福嫂虽然挨了阿福一顿埋怨,但她摸透了阿福的脾气。他是小和尚念经,有口无心。现在阿福真的中了奖,她心里打起了小九九,她想家里已经有了彩电,现在自己身上缺的是那些闪闪发光的金首饰。如果把彩电让给别人,起码可得一千元。有了钱,自己的脖子上、手指间、耳朵边,不是可以闪闪发光了!

    阿福嫂一开心,赶紧下厨房,炒了几只阿福爱吃的小菜,又从玻璃橱里拿出一瓶当摆饰的汾酒,给阿福斟了满满一杯酒,然后亲昵地把脸贴在阿福的脸上,说:“阿福,你中了奖,为你庆祝庆祝。哎,阿福,这架彩电你打算怎样处理。”

    阿福美美地抿了一口酒,眯起眼睛看着妻子的笑脸,不紧不慢地说:“我们结婚后搬进了新房子,父亲去世了,妈妈孤单单的一个人,仍住在八平方的亭子间里。她就我一个儿子,没人陪在她身边,就把这架彩电和她作个伴吧……”

    阿福嫂听说彩电要给婆妈,原先堆满笑的南瓜脸,顿时拉长,变成了丝瓜脸。她没好气地说:“天底下就你一个人有妈?我也有个妈妈,你想当孝子,我也想当孝女呢!”

    阿福忙解释:“不是我不关心丈母娘。你妈妈与你大哥住在一起,他家有彩电。你忘啦,我们结婚时买的那架彩电,我妈还贴我五百元呢……”

    “怎么,这钱也要还?那么,我陪嫁来的十八条锦缎被子,有十条是我妈妈出的钱,你看要不要还?”

    阿福见她吃了横门栓,说出歪理十八条,不想和她斗嘴,端起酒杯自顾自低头喝酒。阿福嫂见阿福一言不发,以为被自己镇住了,便提高嗓门逼问:“怎么,酒里有哑药?不会说话了?这个彩电怎样处理?你得说个明白。说啊,说啊……”阿福人虽老实,却是个要面子的人。见老婆三不罢、四不休,嗓门越提越高,他怕惊动四邻,惹人笑话,索兴来个徐庶进曹营——一言不发,只顾举起酒杯,一口一口喝。谁知二两汾酒全部倒进了肚里,那五脏六肺受不了啦,顿时感到头昏昏,眼花花,好象天在旋,地在转,勉强走到床边,两腿一软,倒在床上……

    阿福这一倒,呼呼大睡到第二天早上才醒来。他睁开眼,一摸贴胸的衣袋内的皮夹,中奖的存单不见了!不用问,准是被妻子拿走了。他心里好气啊,他想赶到她厂里当面讨回那张存单。继而一想,不行!那样势必会引起争吵。一闹起来,叫我的脸往哪儿放呢?“有办法了!”阿福终于想出一条釜底抽薪的妙计:去银行挂失,断她的后路。叫她拿走了存单也领不走彩电!于是,阿福急匆匆来到银行。不料一跨进银行门,只见阿福嫂早已坐在银行的办公室里,在一把眼泪、一把鼻涕,边哭边说:“同志,我闯祸了。昨天,我丈夫中了奖,我很高兴。早上,我想把那张中奖存单带到厂里,让小姐妹们瞧瞧。谁知到了厂里,存单不见了!我到处找,都没找到。请你们无论如何帮帮忙,给我办个挂失手续,把失落的存单追回来……”

    阿福听说存单被妻子丢失了,顿时火冒三丈!脚下象装了弹簧似的,一蹦就蹦到了阿福嫂的面前,指着她的鼻子,粗声粗气地说:“你、你、你这个扫帚星!”

    阿福嫂等阿福住了口,才慢慢地抬起头来,脸上挂了两串珠子似的泪珠,她对阿福说:“阿福,是我不对。现在事情弄糟了,快求求银行同志,给我们办个挂失手续吧!”

    银行同志虽然很同情他们,可是,有奖存单是不记名的,所以无法办理挂失手续。

    阿福想起了那条被撕开的大口子,马上说:“我们存单上有记号,有一条被撕开五分之四的大口子……”

    银行同志说:“你们存单撕的口子,撕得再大,我们也无法证明一定是你们的呀?”

    一句话,有奖存单不记名,不能办理挂失手续!

    阿福眼看存单丢了,又无法挂失,只好自认晦气。回到家里,隔壁沈阿姨对他说:“阿福,刚才你妈来过了。你昨天打电话告诉她,说你们中了奖,得了彩电。今天,她特地来取彩电的,见你们不在家,她先回去了。她要你把中奖的彩电,快给她送去。晚上,她已约好左邻右居,到她家来看电视!”

    这真是屋漏偏遭连夜雨。彩电飞走了,妈还约人家来看新彩电,拿什么给人家看呢?阿福急得团团转。阿福嫂主动对阿福说:“先把我们那架彩电送去。以后有机会,把实情告诉妈,再把彩电取回来。”阿福也想不出好办法,吃过饭,捧了彩电,来到妈妈的家里。

    阿福娘见儿子捧来一架旧彩电,嘴上不说心里想:儿子结婚后,私心变重了。明明得了架新彩电,偏偏换个旧的给我。她开口说:“阿福,不是娘爱看彩电,今天我要个彩电,你知道是给谁看的吗?客堂同里张嫂,她儿子在老山前线牺牲了。上星期,她丈夫得悉儿子的消息,心里一急,心肌梗塞又死了。一个星期内,张嫂接连失去两个亲人多痛苦啊!我要在家里陪张嫂看电视,让她松散松散悲痛情绪。可你小心眼,却把旧彩电拿来了!”

    阿福见娘不开心,只得把事情经过讲了出来。阿福娘听了后,不但没埋怨儿子,还叮嘱阿福:“你千万不要与你女人吵架。天底下失落任何东西都可以出钱买回来,唯有夫妻感情伤不得,那是花钱买不回来的!”她说完,打开箱子拿出一千二百元钱,说:“这是你父亲生前省吃俭用省下的,你拿去,给我买架彩电回来。”

    阿福接过钱,心里很激动。娘自己平时舍不得花一分钱,如今,为了安慰邻居张嫂,她一下子拿出自己唯一的积蓄,她待人多么厚道啊!阿福拿了钱急匆匆回到家里,阿福嫂不在。隔壁沈阿姨又来了,她问:“阿福,你家的中奖存单真的丢失了?刚才听你老婆说,她想到厂里再去找一找,说不定遇上了好心人。”沈阿姨话音刚落,阿福嫂回来了。阿福忙问:“存单找到了没有?”阿福嫂叹了一口气,摇摇头说:“唉!全国十亿人,能有几个雷锋?”沈阿姨见她没找到存单,惋惜地走了。阿福连忙将房门关上,拿出一千二百元钱,根是根,梢是梢,把事情经过讲了一遍:“你看看,我妈处处想着别人,我们做人该学着点啊……”

    阿福嫂看到一千二百元钱,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她想了想说:“既然妈妈要买彩电,让我去找大哥,他有办法。我们把彩电买来,给妈送去,了却了她的心愿,也算我将功补过。”说着,她伸手来拿钱,阿福连忙将钱捂住,说:“你这个人毛手毛脚的,存单已被你弄丢了,再把钱失落,叫我怎么向妈交待呢?还是由我去找你大哥吧!”

    阿福嫂的大哥,虽说是很有办法的人,可眼下彩电是家用电器中最紧俏的商品,他一时也买不到。彩电没落实,阿福第二天上班心神不定。他想来想去,又想到了那张失落的存单。他想银行同志说过,今天开始领奖,我为啥不到银行去等侯呢?拾到存单的人,他肯定会到银行办手续、领彩电,只要被我碰上了,就可以和他论理!于是,阿福请了假,来到领彩电的银行。他向银行同志说明情况,便站在发彩电的柜台旁边,两眼盯着各人手中的存单,寻找被撕开的那一张。俗话说:皇天不负苦心人。等到十点半,一位二十出头的小青年来到柜台边,拿出一张被撕开的存单,刚巧吹来一阵风,把他手中半张存单吹得飘儿飘。阿福顿时眼睛发亮,呀,这不是自己遗失的那张存单吗?小青年刚把存单放到柜台上,阿福一个箭步,伸手将存单压住,又将存单翻了个身母存单背朝上,面朝下。那青年被吓了一跳,接着生气地问:“你这算什么意思?”

    阿福说:“我有一张存单,与你的一模一样,也撕开了一条大口子,不慎遗失了。请你说一说,你的存单是哪一家储蓄所买的?”说着,两只眼睛象两支探照灯,在那青年脸上扫来扫去。

    青年说:“我的存单不是在银行买的……”

    “在单位里买的也行。单位买的存单都是联号的。你是哪个单位的?”

    那青年仍然不慌不忙地说:“我的存单也不是在单位里买的。昨天下午二点,我花了一千一百二十元钱,从私人手里买来的…

    “从私人手里买的?”阿福一听发呆了,心想:这下完结了。

    那青年说“你要是不信,卖存单给我的人,我认识……”

    银行同志听青年说他认识卖存单的人,就与派出所联系。由派出所出面,把卖存单的人请来了。

    当卖存单的人出现在大家面前时,阿福顿时目瞪口呆!他万万没想到,卖存单的人不是别人,竟是自己老婆阿福嫂!他差点把嘴气歪,指着妻子:“你,你,你不是说存单遗失了吗?你在搞啥鬼名堂!”

    阿福嫂象挨了霜打的茄子,低着头,红着脸,喃喃地说:“我想买金首饰……就拿了存单,假称存单遗失了……银行同志不让挂失,我才壮了胆,想把存单卖了……正巧,碰上我同学的弟弟小刘,他想买彩电而没有购买券。我就把存单卖给了他……”

    阿福了解了事情真相。马上转身向小刘赔礼道歉,说:“同志,这个彩电是我妈要的,请你成全我当儿子的孝心,把彩电让给我吧!价钱可商量,我愿出一千二百元。”小刘说:“我买彩电,也是送给我妈妈的,也想尽一点儿子的心意,你钱再多,儿子的心意,我是不愿出卖的!”

    人家不让,阿福一筹莫展,只好眼巴巴看着人家,办妥领奖手续,捧了新彩电走了。

    当小刘走远,阿福才想起妻子多收了人家一百零二元。他赶快追出门外,想把多余的钱还给小刘,可小刘早已跑得无影无踪。他回过身来埋怨阿福嫂:“你瞧瞧,你尽干了些什么样的事啊……”

    阿福嫂自知理亏,又见周围的人都盯着她看,感到浑身是刺,对阿福说:“刚才多收的钱,由我去还。我认识小刘的家——”说着拉着阿福便走出银行。

    小刘与阿福娘住在同一条弄堂里,他不在家。夫妻俩从小刘家出来,一拐弯,就到了妈妈家里。当他们跨进大门时,夫妻俩全愣了,客堂间里站了五位穿军装的解放军战士。其中一位,就是刚才领彩电的小刘。小刘捧了彩电,彩电上还有一张九个战士合影的照片。只听他对张嫂说:“妈,在自卫反击战中,冬冬英勇地牺牲了。但他没有死,他永远活在我们心里,我们就是冬冬,我们都是你的儿子!请你接受我们五个儿子的敬意吧!”说着,五个战士一起立正,一起举手,含着热泪,向张嫂敬礼!

    张嫂虽然失去了儿子,但是她被眼前五个战士的心感动了。她含着热泪,挨着个儿抚摸着五个儿子的手。阿福也被这动人的场面惊杲了。他没想到?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