据下人们说，高府在建立之初是请了大晋来的工匠督造的，因而地方虽是不大，但亭台楼阁，长廊水榭之类的建筑却是一应俱全，颇有大晋江左“东西南北桥相望，画桥三百映江城”的感觉。

    穿过曲折回廊，阶下石子漫成甬路，路边假山怪石零星点缀，间杂着藤草穿绕。几道院墙循着树石错乱排开，划分出一个个别致独特的院落。

    “那妖怪便在那里。”高老爷停下脚步，指着其中一个砖瓦做墙，藤草树植做门的院落道。

    其实不用他说，任何看到这个院落的人都会觉得它有问题。

    青天白日，且是将近午时最为强盛的阳光照射下，一团浓稠到几乎凝固的雾气将这个院落完全笼罩在内，不见天日。视线所及之处，雾气翻腾着肆虐，仿佛其中有什么庞然大物剧烈挣扎，下一刻便会朝着三人扑面而来。

    唯济皱着眉头打量，只觉着哪里不对。这妖怪这副样子未免有些谨慎的过分了，不像是在祸害世人，反倒像是被困在这个院子中不得脱出一样。

    他想了想，想到一个可能，转过头对着高老爷问道：“恕贫僧冒犯了，斗胆问施主一句，这妖怪与高小姐婚后可是极为恩爱？”

    他这话一出却是让高老爷不知道该怎么接了。

    “这……”高老爷搓了搓手，眼神有些飘忽，“这我却是不太了解，不过想来妖怪变幻莫测诡计多端，若是对小女施展些许手段也不是难事。”

    唯济点了点头表示了解，便欲朝着院子走近几步仔细查看。方才抬脚，听得身侧清都道长扶掌道。

    “贫道已经知晓这妖怪的跟脚来历了。”

    “到底是什么妖物，还请道长说来？”高老爷听得此言顿时大喜，连忙出声问询。

    清都抬手一指院中雾气。

    “此雾隔绝内外，非比寻常。”

    “两位且看这个院子周围，花草树木看似生机勃勃，绿意盎然，实则根须早已溃烂。”

    “并且昨晚异声出现时，贫道察觉到雾气涌动之间隐有蛟龙之象。本以为是条水生蛟类，但今日看来，尚且需要聚集水汽阻隔阳光，怕是仍为鱼属。”

    唯济愣了愣神，正欲开口询问，又看到年轻道士转过头对他说。

    “贫道有一法可借夕阳西坠之时诛杀此僚，大师可愿助贫道一臂之力？”

    唯济又一愣：“不知道长欲如何除妖。”

    清都抬头看了眼天色，正值金阳当空，光华夺目，逼的常人不可直视。

    年轻道士微微沉吟，开口说。

    “此法本为贫道师门不传之密。但大师乃灵山弟子，有德高僧，便是说于大师听也无妨。”

    他顿了顿，接着道。

    “法名为却邪，虽是借夕阳西坠之力，却需在一天当中日头最盛之时施法，借天地间浩然却邪之意扫荡诸邪。但欲行此法却有一点，施法之时不得动弹。”

    清都注视着对方，认真的说。

    “所以大师可愿为我护法。”

    风吹的树叶沙沙作响，场面一时之间安静了下来，许是唯济一路行来都是自己一人，此刻莫名的就有些不适应。但既然对方都这么说了，他自然没有不应的道理。

    唯济点点头道：“贫僧定护得道长周全。”

    “有劳大师了。”清都致谢。

    “道长若有所需尽管说于小老儿，纵使倾家荡产也为道长取来。”眼见着除妖在即，高老爷忍不住激动起来，说话也变得有些急促。

    “老丈且宽心，所需物件贫道都有，而且还有灵山高僧相助，定能除了妖邪，救出高小姐。”清都安慰道。

    “多谢道长，多谢大师。”高老爷连连行礼，“小老儿这就去吩咐下人不得打扰道长做法。”

    高老爷转身匆匆离去。

    “还请大师看着这妖怪。”清都朝着院墙走去。

    这院墙不过用砖石简单搭建，未曾糊上泥浆。上头铺着一层青瓦，青瓦上夹杂着几根从院内探出头来的藤条。不过如今这青翠欲滴的藤条靠近后却传来一股腐烂许久的气味。砖石之间留存的缝隙也隐隐有雾气窜动。

    清都仔细查看了雾气翻腾的范围，又回过头看了一眼正全神贯注盯着院落为他护法的唯济，心中若有所思。

    然后他找了个没有遮挡物的地方坐下，开始施法。

    …………

    高府书房

    高老爷独自一人坐在书桌后边的椅子上，阳光透过紧闭的窗门照射进来，在地上留下一块块斑驳陆离的印子。明明帘子已被缠起，屋内却仍有几分昏暗。

    高老爷的面色阴晴不定，不知在思索些什么。过了一会，他起身从书架的背后拿出一本小册子翻开来摊在桌上。他一只手磨着墨，身体却僵硬的一动不动。

    磨完墨后，高老爷拿出笔轻轻蘸了蘸，在小册子上写下了一个名字。之后像是想起了什么，又咬着牙写下了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直到整个册子满满的都是人名，他又在封面上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做完这些后他像是耗尽了所有的力气，瘫在椅子上无力的喘气。许久之后，他才回过神来，起身清空了一整层书架，粗暴地把书都扔在地上。然后转过头小心翼翼的捧起册子立在书架上。

    他低下头沉默了一会，然后扬起脑袋，双手相合，既狂热又悲凉地拜了下去。

    窗外阳光一闪即没，映照出书册的名字。

    《死经》

    ≈/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