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现在我们不妨把时间往回推一推,来介绍一下或许根本对我们的主人公李一凡的人生走向没一点作用的人和事。
一凡是在山里村出生的,山里村是他爸爸的村子,却是在山外村长大的,山外村是他妈妈的村子。两个普通的小村庄相隔不远,均地处偏僻,交通不畅,离最近的县城也有五六十里远,没什么福利设施,也没什么高楼大厦,学校破,医院烂,管事的大队像乞丐。周围则更像是一片被时代遗忘的荒凉地,一片被富裕抛弃的穷光蛋。南来的鸟不拉屎,北往的鼠不打洞,东行西去的城里人,还以为穿越到了上世纪八十年代。停电停水是常事,家家户户备烛罐,鲜果鲜蔬全靠地,要不就得偷和贪。皇帝不理,政策不爱,地头蛇强过飞天龙,老古董压死新兴汉。你一嘴来我一语,说的就是这一凡的出生地,故里原。
山里村之所以叫山里,倒不是因为其地处深山之中,相反的,山里村地处广袤的华北平原,往东往西往北往南,各走八十里,都不会看见一个小土堆,更别提那连绵起伏数十里的大山了。山里村要叫山里,完全是为了和相距不远的山外村相对,至于山外村为什么要叫山外,则完全是出于同样的原因,为了和山里村相对。两村起名字的先后顺序就如同是先有鸡还是先有蛋一样难解,纠结这样的问题自然也就没有了意义,我们还是把我们的重点放在我们的主人公身上好了。
在一凡三岁之前,一凡和妈妈在山里村和山外村两个村之间兜兜转转,明明两个村里都有家,却像个无窝的鸟儿一样飘飘荡荡。一凡三岁之后,一凡就随妈妈一起定居在了山外村,住进了姥姥家里。
住进了姥姥家,一凡的生活就进入了另一个世界,他逐渐忘记,或者根本不记得,自己还有另一个家。的确,那个家离一凡太遥远了,虽然只隔了一条长两公里的公路,可那公路就像是一条难以逾越的鸿沟,在沟那边的家,一个有爸爸称呼的人因为腰腿疼整日瘫在床上,闷在难闻的药罐里,走投无路的他只能无可奈何地把一凡给抛了出来。
一凡被不是爸爸的爸爸接住了。这个爸爸,是慈祥的,是脸上一直挂着笑的。她的笑容,就像是从上帝那里而来的天使带来的花,是一直鼓励着一凡的向阳花。在一凡的记忆里,姥姥是一直笑着的,一凡不曾看到她哭,她或许一辈子都不会哭。一凡记忆中的姥姥那时头上还没有一根白发,爬满皱纹的圆圆的脸蛋因常笑的笑容而让人感到格外的明朗。一米五零的小个头却总能轻轻松松把一凡抱过头顶,在狭长的巷子里踱来踱去。姥姥常穿一件蓝花布衫,腿上蹬一条青黑色的裤子,腰间再系上一根红色的布条。一凡还能清楚地记得,姥姥告诉过他,用红绳当腰带,就不用怕走夜路了,那些脏东西们,就怕红色。所以,直到现在,一凡一直都喜欢穿红色的衣服。姥姥平日里是绝对不会戴首饰的,只有在参加重要亲戚的婚礼时,她才会戴上那对铜质的绘着花儿的镯子,跟姥姥朝夕相处了三年有余的一凡也就只见过两三次而已。乡村里,这样的姥姥太多太多了,那些天天需要喂猪喂鸡的老妇人,她们的脑海绝对是不会出现打扮这类词的。当然,她们根本不需要打扮,没有人会抢走她们的老公,相反,如果谁在脸上涂了粉,画了红,这下她可就要出名了,街头巷尾,会到处都是谈论她的,说她败坏家业之类的恶毒的话。从小,她们就被教导,将来,她们需要做的只是,扛着锄头跟着老头子下地,做好一天的三顿饭,养大儿,喂好猪。她们的一辈子,就这么过下去,容貌那茬子事,她们根本不应去担心,在她们的眼里,脸变黄,发变白,那是在自然不过的事,这根本不要掩饰,一点都不需要。
与姥姥如向日葵花般饱满的笑容相比,姥爷的脸则是另外一个光景。姥爷是不苟言笑的,直到他去世,一凡都不曾看到过他笑一次,即使是在舅舅大婚的时候,姥爷也只是象征性地咧了咧嘴,离平日里姥姥常挂的笑容差着的何止是十万八千里。如果让那只会飞的猴子把姥姥脸上爱笑的肌肉挪下来贴在姥爷脸上,那个猴子恐怕会累死。就为姥爷那严肃的表情,一凡很少单独跟姥爷说过话,在太多的时间里,一凡都是躲在门后,看着院子里那个戴着绿军帽,穿着中山服的一米七高的高个男子。姥爷的衣服在那时是最干净的,最有气质的,一凡当时就那么认为,自己的姥爷跟其他爷爷不一样。其他的老爷爷都是土里土气的,而自己的姥爷就不是那样,他的走路,他的动作,都会给一凡一种敬佩意,虽然那时的一凡,还不知道,敬佩究竟代表了什么意思。
姥爷家里除了姥姥和姥爷,还有一个舅舅和一个姨姨。他们两个现在都还没有结婚,一凡因此得到了人生当中的第一个幸运。一凡的舅舅跟一凡爸爸一样,也是个农家汉子的典型,农闲时外出干活,一般到月上三竿才会回家,农忙时则和家人一起收拾庄稼,起早贪黑,不分昼夜。但舅舅一有空闲的时间,就会让一凡跨在脖子上,带着一凡逛遍整条大街。舅舅的个头不高,比妈妈还要低四指,尖瓜子脸,肥鲶鱼胡须样的胡子,鼻梁很高挺,像是平原上隆起的高峰,两个眼睛炯而有神,是环绕山峰的两汪清泉。听别人的闲话说,舅舅的脑袋不太灵光,总是爱说一些不着边际的话,可一凡却不这么认为,他认为舅舅说的很对,人生就应当是那样,充满着不切实际的幻想。什么仗剑走天涯,什么除暴济安良,什么弯弓射大雕,什么一日飞千里,通通都是一凡所向往的。但在大人眼里,这些不切实际就是一种罪过,一种不可原谅的罪过,说这话的人,即使实际上聪明绝顶,也会铁定被人认为是个傻子。
一凡的小姨是出现在一凡生命里的第三个女人,与妈妈和姥姥不同,小姨很喜欢打扮。姥姥在母亲出生时把自己的朴素全部给了母亲,自己却成为了一丝不挂的“原生态”,所以,当小姨出生时,半辈子养成的朴素节俭,已经所剩无几,不能再遗传给自己的小女儿了。小姨个头比舅还要低一点,但在当时营养还很匮乏的农村,也算在正常之列。小姨肤色很黑,但却总是喜欢把自己健康的脸蛋涂成一个病秧子,因为这个,没少挨姥姥的骂,当然,也可以说成是屡教不改。小姨的耳朵唇不大,但总会拖拉着五公分长的耳坠,以前还好,但现在有了一凡,当她抱起一凡的时候,一凡就会不由自主地去扯她的耳坠,然后她的一下午,就要照着镜子,一边擦药,一边哼哼了。
在每次一凡和小姨来过一次亲密接触后,小姨就会给一凡一个赏赐,让他有幸能得到自己珍藏很久的胭脂涂粉,小姨每次都会骗一凡,说只要经过自己圣手的打扮,就会成为世界上最漂亮的小孩。一凡一听这个,马上来了劲头,小孩的记忆的确很短,在一次一次的上当受骗之后,仍然能信以为真。一凡静静地坐在镜子前,让小姨在脸上胡涂乱抹,来上一份大写意。妈妈和小姨都喜欢女孩。一凡小的时候,皮肤白净,长得俊俏,浓眉大眼的,再加上性子上又文静,活脱脱的一个小妮。妈妈就把一凡当作女孩来养,头上戴着垂帘,身上穿着洁白的天鹅裙。有不熟的过路客,还想把一凡娶到家里当童养媳呢,当然这个陋习,即使在这山外村,也在很久之前就废除了。不过照妈妈的话说,一凡是越长越随他爸,也就越来越难看了。等到了一凡上学的年纪,一凡就整个变了样,从原来那娇滴滴眼珠子滴溜溜转的小女孩变成了一个普普通通的臭小子。
初到姥姥家的一凡不记事,也不懂事,还是个神奇的怪孩子。至于为什么要称他为一个怪孩子,则是因为他有下面这三怪。
一怪是他的表情。一凡的表情总是和常人大相径庭,别人结婚正是高兴的时候他却要哇哇大哭,老者死亡应当悲痛的时候他却哈哈大笑。这逢红便哭,遇白则笑的怪毛病自然没少给他招揽偏见,有些嘴舌恶毒之人甚至说一凡这个外来物种其实就是妖怪变得,还“好心”得提醒一凡的母亲当心点。为此一凡的妈妈没少跟那些喜欢乱嚼舌根的村妇们争论,一凡的舅舅甚至还冲着那些人摇起过拳头,动起过棒槌。表情怪怪的一凡和脑袋笨笨的舅舅,或许在当时就是邻居乡亲们茶余饭后有趣的谈资吧!
二怪是他的态度,对待天气的态度。一凡一遇到温和晴朗的天气就感到烦闷,祥和适宜的空气能让他全身都长出暗红色的皮疹,他站在灿烂的阳光下就想发脾气,看到在蔚蓝的天空下静静漂浮的白云就心烦气躁,他恨不得变成后羿把唯一的太阳射下来,他恨不得变成飞鸟把那安逸的白云撕烂粉碎。暴烈残酷的天气却能让一凡欢呼雀跃,倾盆大雨,电闪雷鸣,呼啸狂风简直就是他的心头好。天上下的雨越大越猛,站在地上的他就越兴奋,天上打的雷越响越亮,站在地上的他就越高兴。如果让一凡遇到一场冰雹,他能高兴得三天三夜不睡觉,如果让一凡遇到一场十二级台风,他会在空中拍手叫好,即使他当时很有可能早就头晕目眩了。一凡就是这样,不自在人人喜欢的阳光白云,却对人人讨厌的大雨惊雷情有独钟。
三怪是他的秉性和天赋,一凡是个信神佛的孩子。从前两个怪异来看,一凡的确是个不折不扣的怪孩子,但实际上他却是离神最近的,是最相信神的,也是最得神心的。一凡刚学会走路,就开始跟在姥姥屁股后面,拜佛烧香,参禅悟道。一凡姥姥烧柱香,一凡也必须烧柱香,一凡姥姥点根蜡,一凡也必须点根蜡,一凡姥姥磕个头,一凡也必须磕个头。如果这些不让一凡做,他就会又哭又闹,把全家搞得鸡犬不宁,有的时候甚至会呕五六天的气,不吃不喝。一凡信佛就信到了这种程度。
但如果说一凡只是单纯信神佛的话,那还不够称作怪异,因为这可能会被某些心术不正的人曲解为贪玩。一凡不仅信神,而且很有天赋,他对那些神乎其技的事情有着天生的共鸣。就拿逢年过节必须要在庙门前跳的朝神舞来说吧,小小年纪的一凡只用了两天的时间就跳得比训练了两年的一个大女孩还好,那个大女孩的家长对大女孩日夜训练,为的就是能在这人人关注的大场合出出风头,可谁料想,风头全被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男孩领走了,为此那个小女孩的家长没少给一凡白眼。当然,除了那家的家长之外,其他人都认为一凡跳的朝神舞惊为天人,“怪异”得很。
真正让一凡被视为“怪童”的事情则是下面这件。
有一次,一凡跟着姥姥去了百里以外的城市,到那里的大寺庙去烧香。在那座跟一个村子差不多大的大寺庙里,有一个可以媲美皇宫大殿的金碧辉煌的“凌霄宝殿”,古朴的建筑风格,细致的雕廊画栋,栩栩如生的神佛雕塑,入木三分的牌匾对联,烟雾缭绕的仙家妙境,无一不暗示着这里香火鼎盛,四海来诚。
一凡跟着姥姥,挤在摩肩接踵的人群里,像爬了百米高的高峰一样好不容易来到了供奉的神坛前面。一凡姥姥赶快把从家里带过来放在提包里的贡品给在凌霄宝殿端坐的玉皇大帝摆上,然后就拉着一凡在地上铺着的红地毯上跪下,虔诚地开始祷告。一凡有模有样地学着姥姥的动作,眯着眼睛,低着脑袋,嘴里小声地絮絮叨叨,跟个小和尚念经似得。突然,一凡的眼前出现了一道奇异的光亮,一凡明明记得自己闭上了双眼,可那跟神话中描绘的佛光别无二致的光亮还是轻而易举地就让自己看到了。一凡有点惊讶,但更多的是兴奋,因为他认为,这道光亮就是天上的神佛给他的指引,给他的力量。一凡感到自己的身体轻飘飘的,浑身就像烤在火炉上一样暖和,他觉得自己很有可能就要羽化而登仙了。
一凡缓缓睁开眼睛,可他并没有看到他希望看到的天宫玉树,瑶池美景。他还是待在闭眼之前待着的“凌霄宝殿”里。虽说刚经历过一场美妙,但一凡现在却浑身不自在,因为他觉得周围的目光都聚集在他身上,包括旁边自己姥姥的。事实上,也正是如此,大殿内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一凡一人身上,好像一凡就是一块可以吸引目光的巨大的磁石。所有人都用怪异的目光瞧着一凡,目光里有的夹杂着怀疑,有的夹杂着喜悦,有的夹杂着惊讶,有的夹杂着崇拜,但都是些怪异的目光,一凡觉得这些目光,包括自己姥姥那夹杂喜悦的目光,没有一个是让现在的自己感到自在的。
一凡都还没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就有一个穿着袈裟,剃着光头的老爷爷走到一凡面前。一凡还没来得及向老爷爷打招呼,老爷爷却一下子跪在一凡面前,眼泪纵横,如同找到失踪多年的亲生儿子一般。一凡更加糊涂了。
“终于等到你了。”老爷爷用枯柴般苍老的手抚摸一凡稚嫩的脸庞,边抚摸边哭诉,弄得不只是一凡,连周围的大人都云里雾里的。
一凡被老爷爷这哭哭啼啼,仿佛见到了救命恩人的样子吓傻了,支支吾吾地好久都没说出一句话来。倒是旁边的老爷爷一直在说,还反反复复地说着同样的话,直到从寺庙的里侧跑来两个小和尚把他架出殿外,一凡的耳根子才算清净。
老爷爷走远了,旁边围着的人慢慢散开了,一凡才敢从蒲团上起来,起来的那一瞬间他一踉跄差点钻到供桌地下,幸好身旁的姥姥及时扶住了他,在地上跪太久,让一凡的双腿像被蛀虫钻咬的老木头一样难缠,没多少力量还麻痒难耐。当然一凡的脑袋也是晕晕乎乎的,直到回到家里,才弄明白了整件事的来龙去脉。
到了家之后,妈妈一眼就看到了一凡脖子上挂了一个金光闪闪的金锁,而一凡自己戴了一路都没发觉,要不是妈妈问,他压根不知道自己脖子上还挂了一个新物件。
妈妈急忙高兴地问姥姥:“娘,孩子脖子上的金锁这是你买的吗?看起来真好看。”妈妈止不住伸手去摸,然后就像碰到火苗一样嗖得把手撤了回去。“怎么这么烫?一凡,你不觉得烫吗?”
“不烫啊!”一凡伸出手摸了摸自己脖子上挂的金锁。“摸起来就跟羽毛一样柔软,挺舒服的啊!”
妈妈看一凡那一脸轻松的样子,知道自己的儿子被没有说假话,但自己摸得时候又确实跟火一样烫手,就不解地问:“娘,这是怎么一回事啊?”
“怎么一回事?”姥姥一回家就趴在桌子上喝水,现在刚刚把那大茶缸放下。“我跟你说,这金锁可不是我买的,这可是玉皇老爷显灵送给咱一凡的。”
“显灵?”平时对这神怪之事没多少关心的舅舅和姨姨也支棱起了耳朵。舅舅还急忙催促道:“娘,你快说这是怎么一会事啊?”
“那你们就先别打岔。”姥姥用咕咚咕咚喝了两大口水,放在桌子上的满满一茶壶水怕是所剩无几了。“我给你们讲,一凡不是跟着我去玉皇庙上香了吗?”
“娘,你赶快说主要的。”这次着急的是姨姨。
“主要的就是咱一凡往那玉皇大帝庙前的蒲团上一跪,刚眯上眼准备磕头,那玉皇老爷的神像上就发出万丈金光,然后就从天上飘下来一个金锁,正好戴在咱一凡的脖子上。”姥姥讲到这里,一凡算是听明白了,他终于知道那老爷爷怪异的举动和那些大人怪异的目光是为什么了,原来他们都把自己当成了神选中的神童了。
“这么神!”舅舅赶紧走到一凡身边,抱起一凡。“我这外甥没想到真不是一般人啊!来,快让我看看你脖子上的宝贝。”舅舅跟妈妈一样,伸手就去摸金锁,当然,结果也是一样,舅舅哇的大叫了一声,差点没把一凡从怀里摔下来。“这怎么这么烫?”
“我刚才不是也问了吗?你的耳朵难道是摆设吗?还用手去摸,烫着了吧!”妈妈对着舅舅一顿数落。
“我跟你们讲,一凡脖子上的金锁你们不能碰。一凡在车上睡着了,我们几个老太婆好奇,就想好好看看那玩意,结果,你看看我的手。”姥姥伸出自己的手,手上有几根手指被烫破了皮。“我们几个人没有一个不被烫的,不过,一凡戴在脖子上一点事都没有。”
“这么神,让我也试试!”姨姨不知道从哪里钻到一凡面前,好奇地伸出了刚涂好手霜的手,却被舅舅玩笑似的一巴掌打了回去。“你难道也想被烫啊!”
一凡在外奔波了一天,确实也该休息了,姥姥妈妈都叫舅舅把一凡放下来,然后让一凡去床上睡觉。可舅舅却不这么想,舅舅把一凡抱在怀里不撒手,一等到姥姥和妈妈谈起话来不注意,就抱着一凡急匆匆地跑出了家门,直奔闲人最多的大街。舅舅想要干什么?显摆呗!同样抱有这个想法的还有一凡的姨姨。
舅舅不知疲倦地抱着一凡在大街上享受众人的瞩目,姨姨则尽心尽力地走街串巷把更多的人忽悠到大街。他们两个人都表现出了比平时高一百倍的精力,大一千倍的劲头,使出了浑身解数,让整个山外庄,在两个时辰之内,家家户户都知道了一凡有一个神赐的金锁。事实上,即使一凡的舅舅和姨姨不为此事努力,一凡的神奇也是纸包不住火。跟一凡姥姥一起去磕头上香的老太婆回到村之后也是逢人便说,遇人便讲,恨不得个个都是那能说会道的媒婆。
就连一向沉稳的一凡姥爷在知道了这件事后,也坐不住了,但他却要比舅舅姨姨高明,因为他不仅让四乡八村的所有人都知道了自己的外孙,还借此一事发表了一番可以让一凡不再受怪胎所扰的言论。他对那些曾经认为一凡是个遇红则哭,遇白则笑的怪胎的人讲,一凡之所以那么做是有原因的,那是神仙在通过一凡来给大家做指导。遇红则哭,说明自家的女儿养的好,连家中的神仙都舍不得让她嫁出去,遇白则笑,说明自家的老人活的善,神仙都笑着来把老人接到天堂去享福。
村里的这些人听了姥爷这番话,又加上一凡那神奇的金锁,就不再认为一凡是个怪胎了,而且还认定了一凡是个神童,是神的使者。以前村里人办红白事,都怕一凡在场,可现在呢,个个用轿子请着一凡去。红事的时候一凡哭,娘家觉得自己养了个好女儿,婆家认为自己娶了个好媳妇,白事的时候一凡笑,家里人认为自己的爹娘能上天享清福,家外人认为那家的儿女孝顺爱父母。一凡从人人厌恶的怪物小子摇身一变,变成了一个人人喜欢的神使仙童。
不过随着一凡的慢慢增长,他身上的怪异就渐渐消失了,等到了一凡四岁零八个月的时候,他身上的怪异就全消失不见了。他变成了一个普普通通的孩子,该哭的时候哭,该笑的时候笑,遇上晴天就高兴,遇上打雷下雨就躲到屋子里,在他身上不再发生神仙显灵,佛祖赐福的事,他也不随着姥姥东奔西走,到各处去烧香拜佛。他变得跟普通小孩无二,只不过不爱说话,喜欢一个人静静看书而已。左邻右舍的不再请他出去“做媒”,四乡八村的不再找他前去“审判”,一凡失去了所谓的神童的敬称,却落了个自由自在。
自由自在得看了两年书,一凡就该上小学了。可一凡并不是山外庄的人,也不知道是按照国家法律还是按照约定俗成的农村风俗,山外庄的学校(换校长)坚决不接受这个外来货,一凡的姥爷为此没少发脾气,一凡的妈妈为此也磨破了嘴皮,但都无济于事。为了自己的孩子能够上学,一凡的妈妈不得不再同那个男人联系。
一凡的妈妈让人给一凡的爸爸传信了,传信的内容大致如下:
你究竟还管不管孩子啊!这都几岁了,别人家的孩子早就上学了。你这爸爸,还想不想当?不想当了,趁早离了,别耽误了孩子。
在一凡还小的年纪,在山外山里庄这种还算落后的农村,离婚,可是一件非常不光彩的事。邻里街坊的,四村八乡的,会把你的祖宗从田里拎出来,数落上一番呢!因此,即使夫妻间积累了很多的不和,也没人愿意把离婚这句生气话实打实的当真,丢进信封里。
一凡的爸爸看到了那封信,着急麻慌地就骑车去丈母娘家了。爸爸骑车在原本早该熟悉的路上,却觉得它十分陌生,陌生到让自己不敢向前蹬。在这条笔直的路上,一凡的爸爸始终盯着前方,一点也不暼,眼珠子像是被固定在了眼眶上,动弹不得。
“该怎么样才能让他们回家呢?”
自行车的轮子被无情的时间驱赶着,不能自主的在地上画线。时而直,时而曲,像是上幼儿园的小朋友在美术课上画下的遐想。车儿的铃铛早已被人遗忘,可它却有了自己的继承者,虽然我也具体分不清是哪里在响?又或者是车子全身。总之,这叮叮当当的破烂儿独响,回旋在了整条路的上空,吸引了很多麻雀儿前来相随。
风,是上帝给这炎炎夏日下仍需劳动的农民最好的恩赐。盛夏的凉风,足以让因骑车以冒满头大汗的老爸享受淋浴透心凉的幸福。需要走的这条路很远,幸福也就如常人看来遥不可及。可是没有比脚更长的路,更何况,还有这个堪称伟大的破烂发明。
将自行车推进丈母娘家的那一刻,他已经明白,做一个丈夫,做一个父亲,该有的责任。一路上的冥思苦想,不是将他推到了风口浪尖,而是给了他一个可以彻底的看清自己的机会,一个男人该有的,对家的那份责任,执着。
为了含辛茹苦才拉扯大的孩子,在经过简单的约法三章之后,一凡的母亲就同意带一凡回家。真正的家,对一凡来说却是那么陌生,小脑袋瓜里的记忆,不曾有过这座房屋的零星片段,更何况是对以后依存在这里的幻想。
一凡的爷奶出去住了。这就是约法三章里最重要的一条——分家。分家后家里折腾地很乱,院子里摆满了陈旧的物品和早应该被丢弃的破破烂烂。簸萁虫在破旧的家具上张牙舞爪,跳骚则在破损的衣物上跳来蹦去。阳光是多么和谐,可院子里的氛围却是如此沉闷,这种气氛压得一凡喘不过气来。他渴望被大门关在外面的世界,他好奇,他幻想,他趁着分家这混乱的机会,把妈妈来时的警告丢在一边,拉开紧闭的大门,跑了出去。
眼前的一切,与母亲描绘的大相径庭。外面没有凶残的豺狼虎豹,有的只是趴在地上懒洋洋睡觉的可爱小猫和不停地摇尾巴的趴趴狗。公鸡在墙上耀武扬威的阔步走着,墙下的母鸡则躲在茅草丛里咯咯地叫。一凡慢慢的接近,一只正在鼾声大作的花猫,谁料,当一凡刚伸出手去要抱它的时候,它忽地瞄了一声,吓得一凡向后连退了好几步。花猫狠狠地瞪了一凡一眼,然后就无声无息地走开了。
一凡接着往后面扭了一下头,看见一个比自己大概大四五岁的女孩,她正在自己的破竹门外洗菜。纤细洁净的手指在清水与绿叶间游动,着那菜上的泥土与小虫,让他们快快乐乐地游入水中。一凡望着,看着盯着,脚步一点一点向对方挪动,距离也一点一点的在缩短,在离她只有一步之遥的时候,她喊了一句:“看什么啊?”
这一问,可让一凡的脑袋落了空。本来就小的脑袋根本装不下几句搪塞别人的答话,这句回答还恰恰就未在其中。一凡耷拉着脑袋,瞅着这张被刮坏了的泥土地,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怎么了,这有什么难为情的,小土豆,你叫什么呢?”女孩边微笑着问一凡,边走过去摸了摸一凡的脸。一凡感到一阵湿意,急忙向后躲退。“小脸蛋,还不错,倒不像是个男孩!”
“我叫一凡。”一凡微微抬了抬头,“就住在隔壁,我刚从姥姥家回来。”
“是吗?我叫玲玲。”她的眼睛很小,笑着一说话,眼睛就眯成了一条缝。“我要回去做饭了,有空可以来找我玩。”
她进去了,一凡站在门外,瞅着那座被破门遮掩的屋子。那被门子挡住的另一个世界,又该是什么样子呢?想着想着,妈妈的叫喊声就出现在了自己的耳朵。“哦,知道了。”一凡极不情愿的扭过身子,一步一挪的向着家门走去。
“走快点,爸爸还在等着你吃饭呢?”
“爸爸,对了,我还有爸爸。他长得,”一凡拍了拍脑门“我怎么记不起来呢。”
回到家里,就有一个男人一把抱住了他,然后把他放到有点高的椅子上。“会自己吃饭了吗?”
“嗯!”一凡低着脑袋,看着被老鼠钻了洞的水泥地,用鼻腔应了一声。
“都多大了,还能不会自己吃饭吗?小凡,这是爸爸,快点叫爸爸。”
“爸——爸!”
“哎!好好吃饭,小的时候一定要多吃点,这样,将来才能长成一个男子汉。”爸爸从锅里捞出来一大块肉,放在一凡的碗里。
“咱们也吃吧!”爸爸对着在门口扶腰站着的妈妈说。
屋外皎洁的月亮把清幽的光辉送入屋内,盛夏的凉风受到了爱神的鼓动,呼呼的向着屋里钻。淘气的蝈蝈不停地拉着跑了调的小提琴,吱吱又吱吱。
“这些年,辛苦你了。”爸爸对着妈妈温柔又羞愧的说。
“以前的就让它过去吧!我们将来一定会好起来的。”
“是啊!一定会好起来的!”爸爸抱起了一凡,用嘴亲了一下一凡的额头。“一定!”
饭吃完了,一凡在妈妈的怀抱中,睡了。
“今天的月亮好圆啊!”妈妈对着爸爸说,“你觉得呢?”
“是啊,很圆,多少年就没这么圆过了。”
“你爹娘那边,安排好了吗?你会怪我吗?”
“怎么会怪你呢?我爹的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算了,别说这个了,以后都会好起来的。一凡的书本会有,房屋会有,媳妇会有,到那个时候,你可就要当奶奶了。”
“盼着那一天呢?”
“妈妈,你还没睡吗?”一凡揉了揉眼睛。
“还不困,你先睡吧!”我给你扇着风。
“我来吧!”爸爸把手伸了过去,从妈妈手里拿到扇子后,就开始给一凡扇风。
“月亮圆,月亮好,月亮照着乖宝宝。宝宝要。快快睡觉。”妈妈边哼着儿歌,边用手不停地轻轻拍着一凡的背。“马上我的宝贝乖乖就要上学了。”
虽然纸上的时间可以倒一倒就回到从前,但生活上的时间即使用十几辆马车同时往回拽,也是枉然。虽然在当时的农村,缺少父亲的孩子总会被人误解为缺少骨气,但一凡还是很有骨气地活到了现在。他开始进入学校念书识字,开始结识同龄的伙伴,开始拥有独立清楚的记忆,也开始让自己的人生进入一个新间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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