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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时间总是过得特别快,时针一晃一转,衣服一脱一换,一凡一蹦一跳,冬天就变成了夏天,暑假就来了。

    黑色的夜被黎明的光照亮,乡村的鸡在草棚上长叫。深夜的灯不知是被谁关闭的,但他的确隐匿了自己的光芒,睡觉去了。

    高低不平的房屋传来一阵阵不同的杂音,有小孩刚睡醒时的汪汪的哭声,有急急忙吗收拾锅碗瓢盆叮叮当当的瓷声,还有一些呼呼大睡的鼾声。总之,这些不同的声音总会在黎明时与太阳一同升起,不分春夏,不过秋冬。同样的声音出现在不同的房屋,同样的房屋又会出现不同的声音,声音就在这飘忽不定的住所里,被一个个陌生而又熟悉的人发出着。

    声音的乐章在不同的人上有不同的弹奏,不同的人身上又会弹奏出相同的声音,只是因为有着不同的黎明。

    这个黎明,一凡就从紧紧张张吃饭的吞咽声中走出,开始了呼呼大睡地鼾声。

    太阳如期而至,已经照了半个院子,一凡才从床单上滚下。

    “怎么到现在才起?暑假刚开始第一天,就这副德行。”妈妈看到慵懒的像头猪的凡,不高兴的发出早晨第一声问候。

    “嗯。”一凡的眼睛还似睁未睁,把头慢悠悠地扭向声音出现的地方,习惯性的回了一句。

    “赶快洗洗手,洗洗脸,饭还在火上呢?我去给你把风门打开。”妈妈放下手里的扇子,去厨房里温饭了。

    盆子里的清水,一凡用手撩拨了几下,然后就拿起了一个干毛巾,不犹豫地把它蹂躏在了水里。一凡的小手搓了几下,就把长长的毛巾从水里硬拽了出来,拧巴了几下,就往脸上一贴。毛巾滴下一串串的水流,想把一凡的小肚皮,小脚丫刺痛,来报复他刚才时的无礼。可毛巾竟觉察不出来,这是个炎热的夏季,经他这么一折腾,一凡反倒来了精神。两个眼珠不停地滴溜溜地转,瞅瞅这里,又瞅瞅那里,像处在一个陌生的地方。

    不,这个生活了将近一年的院子,他绝对不可能陌生,就是在蠢得傻子,也不会不认得自己天天生长的家,更何况,是这个一学就会,无师自通的小屁孩。整个院子并不大,加上正北的正屋和东面的厢房,也不过占上一亩地的三分之一。西面的猪圈连着厕所,说是猪圈,其实里面根本就没猪,只不过和这屋子一样,也是上辈子留下的,南面搭着一个棚子,生活的废品和地里的农具,大都放在那里。唯一可以让我相信的理由就是他根本就没在看这个院子,他只是在想与这无关的事情,或许有关,但敢肯定的是,他的想法没有局限于这个院子,不在这些破旧的家具上。

    妈妈不一会的功夫,就把早晨留下来的饭端上了餐桌。一凡没有经过一丝的考虑,就吃了一大碗,大概是真饿了吧!他急急忙忙就把饭吃完了,然后没有顾得上母亲的喊叫,就跑了出去。

    被自己天天走的街道,正在被阳光照耀着。街道那时还是黄土地,盛夏的阳光照上去,黄土地遍处就像盛开了菊花,一凡静静地走在这片花野,气喘吁吁地。走着走着,一凡无意中看到了一个曾经在记忆里出现过的破房屋,又无意中想起了那个在门外洗菜的比自己大几岁的小姑娘。

    一凡屏住呼吸,像是去偷盗,他轻轻地推开了那扇以上锁的门,没有出一点声。看到没有人发现,他就在门外大呼了一口气,八成刚才实在是憋坏了。有了气后,一凡迈出和猫一样的步子,走进了那个院子。他偷偷摸摸地,在院子里迈着小碎步,一会向前走,一会又向后退。

    “在院子里干嘛?”响亮清脆的声音从屋子里传到一以凡的耳朵里。

    一凡当时就震住了,不敢动一步,也不敢说一句话。他又屏住了呼吸,等待着未知的危险。

    “你来我家是干嘛来啦?”小女孩从屋子里出来,靠在门框上,脸上现着小酒窝。

    “怎么不说话啊!”玲往前走了几步,走到一凡的身边。“把头扭过来,让我看看!”

    一凡慢悠悠地把脑袋转了过去,抬起了头,眼睛注视着站在自己前面的玲。

    “原来是你啊!我见过你的!你就住在我家右面的巷子里,叫什么凡来着?”

    “我叫李一凡!”经过这么一问话,一凡大胆地长舒了一口气,然后不紧不慢地告诉她自己的名字。

    “那你知道我叫什么吗?”郭玲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知道,你叫郭玲玲,你告诉过我的。”

    “不错,看来还挺聪明的。你来我家干什么?”

    这一问,又把一凡给问住了。一凡似乎从生下来,就得上了人问失语症。他最讨厌的事,就是别人问为什么,当然,这件事总是无法避免,因此,他干脆就装哑巴,静静地站在那里不说话,这个方法百试百灵,不一会儿,铃就岔开了另一个话题。

    “我和我爷爷一起住,现在他出去打牌了,你有空的话,可以找我来玩!”

    “哦!”

    “不过现在不可以,马上就要中午了,我要去做饭了!”

    一凡听到这个,才意识到现在已接近中午,他默默地走了出去,遭到拒绝后脸上爬满了失落,他走出了那扇破门,却听到后面有人在喊,是她的声音:“有空记得来玩昂!”

    一凡一听到这个,高兴地跳了起来,他扭过头,看到玲在对自己笑,脸就突然像是被火烤了一样,一凡迅速地低下头,转身急急忙忙地跑回家去了,累的满头大汗。

    母亲让一凡冲了一个热水澡,然后就让他自己在院子里玩。母亲关上了大门,准备睡午觉。因为一凡今天起得晚,所以现在丝毫没有困意。母亲也就没有像往常一样,硬把他栓到床上,去午睡。一凡一个人大树下,荡着秋千,不一会儿,就乏了。然后他就开始从这个屋子钻到那个屋子,盲目地扫找着他那些过时的玩具。叮叮当当的翻箱倒柜的声音,把熟睡的妈妈吵醒了。妈妈就喊了他一句,然后又睡了。接着,一凡又开始了。噼里啪啦的,妈妈终于忍不住了。就让他出去!

    一凡早就想出去了,这下可让他高兴坏了。他走进过道,来到大门前。

    他又想跑去那个叫郭玲玲的家里,可记得自己昨天约好了范磊一起去梦真家里去看新买的奥特曼。他就不得不拖拉着自己的脚步慢悠悠地去范磊家,好像他走的越慢,范磊就越不会出现似得。但一凡的家和范磊的家总共不到三百米,即使一凡像乌龟一样往前爬,走那么大会儿的功夫也该到了。一凡来到范磊的家门口,看见范磊在门口的石头上默不作声地坐着,手里还不停地拽着狗尾巴草,快要把那门口的一大撮拔光了。

    范磊扭过头来,看见一凡在热烈的太阳下冒着热汗盯着他。就仰着脖子喊:“你怎么才来啊!我都快等你一天了。”

    一凡不情不愿地说:“你怎么在门口等啊!放着凉快的屋子不呆,非要呆在这。”

    范磊:“还不是因为我奶奶,非逼着我去睡午觉。我说要等你一起出去玩,可我奶奶还不信,说你是个好学生,才不会大中午地跑出来玩,你说,为什么你就这么讨大人喜欢呢?我受不了了,就蹲在外面等,省着我奶奶又在我耳边唠叨。”

    “行了行了,我也是被我妈赶出来的,好了,我们不是要去孟凯家看他新买的奥特曼吗?快走吧!”一凡皱起了眉头,说话的声调也有点生气。

    “行行——行!我这个三好学生,一切都听你的行了吧!”范磊一边说着一边从石头上站了起来,勾起一凡的胳膊开始跑。

    ······

    吃完早饭之后,一凡趁妈妈不注意,就连飞带跑地冲出了自己的家门。他走到那个他心心念念的家门口,本来跑的挺快的他,却静静地呆立在原地。他垫着脚向里张望,希望看到那个熟悉但又不敢靠近的身影,可他看到的只是空洞洞的房子。破旧的石砖累起一层一成年女人高的矮墙,却把一凡整个活生生的人隔在外面了。

    就在一凡犹豫不决,究竟要不要进去的时候,一天出现在他的面前。

    一天一眼就看出了一凡的小心思,他的两只眼睛就像灼目的火焰,一下子就把一凡的整个内心照亮了,照透了。今天的他以一副玩世不恭的样子出现在了一凡的面前,轻佻的眼神打量着把目光东躲西藏的一凡,玩味似地说:“你想进去?”

    “嗯——嗯!”一凡像是个唯唯诺诺的小奴,用担惊受怕的口吻支支吾吾地回答了一天的问题,舌头像是被人扯了一截似的。

    “你跟我说话,不用这样?别把我当成要教训你的臭老师们!”一天看到一凡像只受惊小猫的样子,就不能自持地发出笑声。“我是来帮你的,不管你以后怎么样,也不管你现在是个什么样?”

    “你为什么过来?”受到鼓励的一凡强勉自己提高了嗓音。

    “我早就说过,我的出现就是为了帮助你的。而你现在不就遇到了烦恼吗?”

    “谢谢!”

    一天笑了笑,走到一凡面前,像抚摸镜中人一样轻轻地抚摸一凡稚嫩的脸庞。他的眼睛闪烁着怜悯疼爱的光芒,让一凡不由自主地就把他的内心向一天靠近了。一天以长辈疼爱晚辈的口吻向一凡说道,“以后不用这么见外的,你先回去吧!你妈妈不是要叫你去姥姥家吗?”一天说话的语气一点都不符合他那小学生的年级。

    “是啊!”经一天这么一提醒,一凡才意识到自己今天其实都被其他事占用了,而且还没有任何回还的余地,爸爸今天出去工作了,如果一凡执意要留在家的话,他中午就要饿肚子了,或许一凡是愿意的,但一凡的妈妈是肯定不会同意的。

    一天用手指挑了挑一凡的下巴,温柔如春风般将心中的话语送到一天的耳边。“相信我吧!等你回来的时候,一切就都好了。”

    一凡匆匆地跑回了家,妈妈此刻正站在镜子面前挑选衣服,那些没被她挑中的衣服已经杂乱地铺满了整张床。一到出门的时候,妈妈就会在她的衣柜里七挑八拣,但很难找到顺心的。“衣服很多,但时兴的很少,还有的胖,有的瘦,合身又合时宜的几乎寥寥无几。”一凡有时会不耐烦地问妈妈为什么挑衣服要挑那么长的时间,妈妈就会给他这样的答案。当然,大多时候,妈妈会边挑衣服边生气,虽然一凡并不理解那气从何来。

    “我们去姥姥家干嘛?”

    “你有一个姥爷出了点事,我们去瞧一瞧。”站在镜子面前一直顾影自怜的妈妈终于把衣服定下了,是一件纯黑色的底部是百合花样式的连衣裙。“当我和你姥姥去的时候,你就待在你姥姥家里玩。”

    “嗯!”一凡应了一声,然后看似随意地问道,“出了什么事?”

    妈妈停下手中的动作,眼神里滑过一丝担忧,但那担忧恐惧的神色马上就消失了,她接着挑选凉鞋,然后若无其事地敷衍了一凡的问题。“没什么。”

    一凡知道妈妈的个性,所以问题的答案一定要靠自己才能弄到手。聪明人不会自讨没趣,而会寻找乐趣。一凡发现了件有趣的事,他对这件事情的好奇已经完全击垮了刚才的不情愿,他现在反倒像一个别人家的普通小孩,催促着自己的妈妈赶快出门了。

    玩累了的一凡四肢无力地躺在姥爷家的沙发上,像只被暴雨拍打在泥土地上的麻雀。汩汩冒出的热汗把他的脸烧的红红彤彤,止不住的喘气声让他连打了好几个喷嚏,最后极不情愿地让自己闭上了双眼。虽说绵软的身躯早已无力地瘫在沙发上,但他的脑袋却清醒的很。无穷无尽的想法正如泉涌,逼迫着一凡的大脑必须不知停歇地高负荷劳动。一凡正在思考,如何得到那件母亲不愿表明自己却无法忘怀的答案,那件事情就像一个遮着脸的怪人住进了自家的屋子,如果一凡不把那遮脸的黑布扯下来,是绝对不会善罢甘休,也绝对不能安心接受的。

    一凡那极度真实的睡姿,让一凡脑海中成千上万种不错的想法全都付之东流。妈妈和姥姥看到一凡累了在睡觉,就放下了戒心。母女两人开始在屋子里肆无忌惮地谈论今天的事。

    “真是个怪事!这都第几起了。”妈妈开始小声咒骂“也不知道是什么脏东西,像狗皮膏药一样没完没了。”

    “这谁也说不清,找了那么多的明眼人,愣是谁都没看出来,你四叔的命也是够惨的。”

    从姥姥的嘴里,一凡偷听到了整件事情的始末。

    一凡的四姥爷昨日中了邪祟,晚上一个人跑到了猪圈里,去和老母猪干死架,一口气咬死了刚生下的全部的小猪仔。当然,自己也没有好到哪里去,被愤怒的老母猪拱得头破血流,踢断了几根肋骨。要不是四姥姥发现及时,找了人来救,四姥爷怕是要一命归西,去见阎王爷。

    不过,一凡还在坊间听到了另外一个版本,这个版本比姥姥口中的那个还要“神奇”,让一凡听完一遍之后就再也不想听第二遍,却怎么也忘不了。

    正所谓,“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这世上就没有不透风的墙,在经过几天几夜的发酵,无知妇女在巷间的捕风捉影,添油加醋之后,这个更加“神奇”的版本成功传进了一凡的耳朵。

    四姥爷和四姥姥两个人没有孩子,这是人尽皆知的。不过,人尽皆知的原因就会多种多样。经过前几天的那骇人听闻的怪事之后,左邻右舍,四村八乡似乎在几天内就接受了其中一个最为荒诞的原因——四姥爷不是人,而是嗜血的怪物。

    四姥爷新婚燕尔之后,没过多久,四姥姥就怀了孕,又没过多久,四姥姥就到了临盆的日子。一大家子忙上忙下,总算把生头胎的准备事项都准备完善,热水,毛巾,补血的红糖等物品都一一安置妥当。家里的孩子都轰出了院子,成年男人跪在院子中央磕头烧香,婆子妯娌小姑子挤在不大的屋子里,一个个充当着有经验的教师。虽然有这么多的人保驾护航,可生下的孩子还是没能活过明天。因为,生下的那个孩子不是人,而是长着猪头,屁股上挂着猪尾巴的怪物。一大家子看到这个人不人,猪不猪的孩子,顿时就全都吓傻了。四姥姥在鲜血染红的毛毯上一下子咽了气,亏得老婆子倒了菩萨像下香炉的香灰,抹到了她早已血肉模糊的阴口处,才让她回了魂,勉勉强强地留下了一条命,站在屋里的年轻的妇道人家早已吓得魂飞魄散,有的脸色惨白,像是从坟里爬出来的尸体,有的蓬头垢面,拿着自己的头去撞土砖垒砌的墙壁,有的吱啦吱啦像快死的乌鸦,凄厉的惊叫倒把来瞧好事的真鸟吓得溃散而逃。男人慌忙冲进了屋子,在并不耀眼的目光下看到了那正躺在床上大口呼气的猪头人身的怪物,一个个惊慌失措地咕咚咕咚吞着口水。四姥爷看到已经乱成一锅粥的一大家子,又看看那个自己媳妇刚生下的怪物,气急败坏地跑到厨房拿出一把剁肉的菜刀,面目狰狞地走到那长着尖尖猪嘴的怪物面前,不由分说地就把它剁成了稀巴烂,血肉分离到看不出一点整体的模样。看着人类婴儿的手指头,脚趾头和猪的腮帮子杂碎在一起,凶神恶煞地四姥爷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然后就像烂柿子一样瘫软在黄土地上。

    回过神来的一大家子,在匆匆地处理了婴儿的尸体之后,就撂下被霜拍在土地上的烂柿子和躺在床上奄奄一息的半人半鬼,一个个回到了属于自己的屋子。尽管白天才刚有要隐去的意思,但是这一大家子却都锁上了各自的屋门,轰出去的孩子陆陆续续地回到了家,还没进行兄弟姐妹间的告别,就被各自的父亲用强有力的臂膀揪到了自己屋子。一大家子一晚上都没有吃饭,也没有说话,当然,除了那些什么事都不知道,只知道叽叽喳喳不睡也不休的孩子们。

    半夜里,猪圈里传来母猪凄厉地惨叫声,像是一位少女正在忍受万蛇吞咬的痛苦,让这个大地都毛骨悚然,为之一颤。一大家子的人都不敢出来,但凄厉的叫声却绵延不绝,叫得妇人和孩子抱在一团哇哇大哭。胆大的男人们终于忍不住了,他们像是提前约好了一样,持着铁锹,掂着榔头,拿着铁棒,迈着细小的步子,借着清幽的月光,来到了自家的猪圈处。月光下惨烈的景象让站在场上的每一个人都刻骨铭心,那触目惊心的景象,堵住了他们的喉咙,掐断了他们的声带,让他们本能的尖叫都施展不出来。他们所有人,都像是被施了定身咒一样,无法进行任何的动作,持着的铁锹不能拍,掂着的榔头不能敲,拿着的铁棒不能打,他们只能静静地待在那,满脸恐惧地盯着那惨无人道的循环图。

    穿着四姥爷衣服的一个人,屁股上却多了一条两米长的灰色猪尾巴。猪尾巴高高地笔直地朝天空竖起,像是一把长枪插在了月亮的心口。他趴在母猪的身体上,手里拿着一把尖刀,抵在老母猪的肚子上,一刀接着一刀向母猪的肚子里捅。

    妇女们看到自家的男人迟迟没有归来,胆大的就把又哭又闹的孩子锁在屋子里,到猪圈来瞧情况,来到这的妇人当然和那些男人一样,呆呆地,恐惧地,毫无办法地,看着自己的兄弟,又或者是侄子,还有儿子,在月光下,进行着那毫无人道的循环。

    上百来次的循环之后,从支撑身体的腰间传出了遍布全身的痉挛,四姥爷的腿和胳膊,都在凄惨的夜风中打颤,握在手里的刀随着这长久的痉挛在母猪的肚皮上长长地划了一个大口子。四姥爷剖开了母猪的肚子,已经成形的十来个猪崽混着肮脏的肝肠脾心,像一整坨靡肉一样落在地上。母猪发出了最后一声惨叫,悬在天上的月亮吓得扭曲起来,蜷缩成怪异的猪崽形。

    四姥爷在完事之后,把趴在母猪身上的头颅扭向呆呆地,不动却不停地呕吐着脏物的众人。一张无比狰狞的猪脸,尖如高山的长嘴,大如蒲扇的巨耳,毫无人性的恶眼,可更让在场的人接受不了的是,这张脸和那刚被剁死的怪婴一样,它们只有大小的差别,剩下的特征都出奇的一致。

    那张巨大的猪脸冲着众人哼叫了几声,像是凄厉的恶鬼在夜风中张狂地大笑,然后有这张怪脸的四姥爷就像一下子被神抽走了灵魂一样,硬生生地倒在猪圈那臭烘烘的土地上。

    清晨的阳光,把整个家族又重新唤醒。四姥爷从恶臭的母猪尸体处慢悠悠地走了出来,没有猪尾巴,正常的俊俏的人脸,整个人就跟大清早出来遛弯一样。在院子里站了一夜的男人和女人也开始了刷牙洗脸,舒展腰酸背痛的身体,抖擞麻木枯燥的精神。每个人似乎都被抽走了昨夜的记忆,对昨夜的事缄口不言,无论是在家里,还是在家外。这个平凡的家庭又过上了普普通通的日子,四姥爷因为读过几年书,就当起了村里小学的老师,四姥姥的身子也开始好转,渐渐地能下床,又渐渐地能洗衣服做饭,不出三个月的风景,已经能下地挣工分了。

    几年匆匆而过,孩子们慢慢地长大了,一大家子住在一个四合院里,慢慢地就显得挤了。屋子不够住,几位妯娌就陆陆续续地搬了出去,在外盖新房成新业,另起炉灶了,到最后,只剩下四姥爷一家,坚守着这个老宅子了。在这几年里,家里没有养过一只猪,他们把那最后的老母猪就地埋在猪圈下面之后,猪圈就一直荒废着。怪异的事就再也没有发生,同样没有动静的是四姥姥的肚子。但平平淡淡的日子总有结束的一天,当最后一家搬出这个院子,这座老宅只剩下四姥爷一家的时候,怪异的事情就悄然再度登门了。

    没有了兄弟们的阻拦,四姥爷终于遂了心里早就按耐不住的欲望,买了一头半大不小的母猪崽养在猪圈里。四姥姥因此事还嚷嚷着要去上吊,但被能言善道的四姥爷劝住了。经过四姥爷的一番花言巧语,审时度势,当母猪崽进门的时候,四姥姥竟然笑着出门迎接了,可迎进门的,却不仅仅是一只母猪了。

    怪异的事发生在母猪进门的第八个月,也是母猪怀胎后的第四个月,同样是母猪快要临盘的日子,而怪异的事,自然毫无奇怪的与那夜的事如出一辙了。这样的事,从此之后,就隔三年差五年的来那么一起,仿佛命中注定一样,无法避免也无法阻挡。

    这就是一凡听到的另一个版本。

    至于这两个版本孰真孰假,一凡根本分不清楚。一凡倒觉得这两个版本都是假的,因为这实在是太匪夷所思了,自己根本无法接受。

    一凡回到家之后,一天果然把一切都给他解决好了。一凡心里也不想想,自己身边有个一天这样的人,这同样也是匪夷所思,不可相信的吧!

    妈妈回到家之后,就指使一凡的爸爸去找灵婆,询问一下自己的四叔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一凡的爸爸起初不愿意,因为他确信,灵婆绝对不会掺和其他村子的事,但他又禁不住自己媳妇的软磨硬泡,他只能硬着头皮去吃一回闭门羹。

    对于一凡爸爸提出的一凡四姥爷的这个外村人的事,固执守旧的灵婆非但没有一口回绝,反而向前来求助的爸爸承诺,一定会帮忙处理好这件事。

    灵婆不是只会说好听话的装神骗钱的神棍,她是个说到就必须要做到的实诚人。在爸爸找过她之后的第二天,灵婆就让一凡妈妈领着去四姥爷的宅院看了一下情况,确保了这座老宅子的风水没一点问题,她还检查了四姥姥侍奉的神灵,确定了四姥姥在供神奉天这件事上也没犯丁点错。灵婆把四姥爷家里里外外,仔仔细细检查了一遍,确定了这个家真的一点问题都没有。

    家没有问题,不代表人就没有问题,既然家没有问题,那么说明出问题的人肯定就有问题。家有问题有处理家的方法,大不了花点钱搬家,人有问题就难解决了,一般只靠钱是办不到的,还得靠人。一凡四姥爷的问题要想解决,灵婆斩钉截铁的讲,就必须要靠人。家里要过一场大红事——婚礼,四姥爷的“疑难杂症”,必须要借着婚礼的红红火火才能根除。

    可这就难倒四姥姥了,前面已经讲了,四姥姥并没有生养孩童,现在找谁置办一场婚礼呢,难倒要四姥爷先和四姥姥离婚,然后再娶一个新婆娘吗?

    灵婆看出了四姥姥的为难,就笑着说道:“这家是大家,侄子外甥也是可以的。”

    站在一旁的姥姥急忙说到:“我家的小子正好该结婚了,就是一直没有人说媒。”

    “那这就好办了。”灵婆拍了拍胸脯。“如果你们信得过我的话,那这说媒说亲的事我可就要包了。”

    “那敢情好。”姥姥笑着应和道。“我们怎么能不信你呢?”

    “就是,不信你就不请你来了。”妈妈在一旁也急忙应和。

    四姥姥面露喜色,但眉宇间还是有一丝担忧。在自家嫂子和侄女把客套话说完之后,就小声问了灵婆一声,“他叔这事真能举行个婚礼就好?”以求更多的心理安慰。

    “看,你婶婶还是不信我。”灵婆冲一凡的妈妈开了句玩笑,然后就扭过头来异常严肃地对四姥姥讲。“你家男人曾经做过一件亏心事,是对一个女人,你就说是不是吧?”

    四姥姥脸色一下子难看起来,像是猛地喘不上气要死掉一样。她呆呆地站在那顺了好久的气,才支支吾吾地说出了接下来这段荒唐透顶的话。

    “的确,他叔年轻的时候是做过一件错事。不过,那也是他有一次喝醉酒说漏嘴我才知道的,我在嫁给他之前,真的一点都不知道。”

    站在一旁的妈妈看自家四婶这急忙撇清自己的样子,就知道四婶接着要说的那话是真的有悖伦理,破坏纲常。“四婶,我四叔年轻时究竟干了什么?”她急忙问到,那半脸焦急半脸糊涂的表情,跟一旁自己亲娘的如出一辙。

    “你四叔结婚之前年轻气盛,有一次大半夜出去喝醉了酒,就在路边,就在路边,”四姥姥揪下一撮黑发,狠下心来说到:“就在路边那个了一个少女。”

    “啊?”妈妈花容失色,大叫了一声。姥姥也是一脸的不相信,就连

    “不止这样吧!”灵婆一副早就通晓了一切的样子,笑着问正抽抽泣泣掉眼泪的四姥姥。

    “那女人,不只是女人吧?”

    “婆婆真的是神人啊!”四姥姥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你一定要救救他啊,他当时真的是喝醉酒了,才会干出那等糊涂事啊!”妈妈和灵婆,急忙把四姥姥搀扶起来,姥姥则跑去给四姥姥拿毛巾,四姥姥这时就是个泪人。

    “那女的究竟是什么啊?为什么您要说,那不只是女人呢?”妈妈问灵婆。

    灵婆没有回答妈妈的疑问,她只管笑着轻拍四姥姥的背,能让四姥姥更舒服一点。是四姥姥回答了妈妈的疑问,大概是她觉得,现在已经没有瞒着的必要了吧!或者说,这跟眼中钉肉中刺一样的秘密她也不想再隐瞒下去了吧!

    四姥姥用姥姥拿来的毛巾把脸上的泪水擦掉,“我也不知道那女人究竟是什么?我只是听你四叔哭着说,当他醒来的时候,发现身边躺着的不是个女子,而是一头老母猪。”四姥姥的泪水像决堤的洪水,一下子就从眼眶里涌了出来。

    经过灵婆的搅和,舅舅和姨姨的婚事在几天之内就说成了。一凡听妈妈讲,姥爷的亲家是山东庄的人,条件还不算太差。舅舅要了人家作为嫁妆的小女儿,姨姨就做聘礼嫁给人家的大儿子,灵婆说这是亲上加亲,喜上加喜,一凡却觉得这就是一堆说不清道不明的家故事,一团剪不断理还乱的毛线球。虽然一凡这么认为,但他毕竟人微言轻,没人会采纳他的看法,姥姥姥爷对这门亲事很满意,舅舅的婚礼,也就在一凡的暑假里,在热热腾腾的酷暑中,如期而至。

    舅舅大婚的前几天,爸爸起早贪黑地在自己家和丈母娘家来回跑,妈妈则和一凡直接在姥姥家住下。这几天里,一凡没有一刻是消停的,不是去帮爸爸搬椅子,挂彩灯,就是和妈妈一起贴喜联,抻被子,一会儿被这个远方舅舅叫去算帐,一会儿被忙前忙后的三姥姥拉去做童子,早晨起床后就要帮着刷碗,中午吃完饭后要帮着抹桌子,晚饭过后还要帮姥爷一起理账单,总之,一凡没一会儿能够消停。作为孩子的一凡都这样了,那些大人们的忙碌可想而知。妈妈和小姨,以及她们的堂妹,穿针引线的忙着缝新婚的被子,瞻前顾后的在舅舅的新房内贴着白纸,爸爸和几个堂舅则负责外面的体力活,有的负责开车从镇上拉来桌椅板凳,锅碗瓢盆,有的负责登高爬远,在墙头,在门梁上张灯剪彩,有的负责从菜市场上买回几麻袋的瓜果蔬菜,有的需要磨刀霍霍杀猪宰羊。这些人之所以都能这么各安其位,做事井井有条,不紊不乱,则要全靠一凡的三姥爷在中间调停,发号施令。一凡的姥爷已经忙得焦头烂额,既要给这个买菜钱,又要给那个租锅钱,还要给女婿一些置办杂货的费用,出钱出的像流水,既心疼又心烦。一凡的姥姥需要给佛祖神仙连烧三天三夜的香以祈求未来的夫妻和睦,儿孙满堂,自然腾不出多余的手来,一凡的其余几个姥姥,则忙着走家串舍,通知邻居亲戚要来参加自己的婚礼。虽说是舅舅的大婚,但舅舅必须要保持绝对的悠闲,一凡想不明白其中的道理,就忙里偷闲问过了父亲,才知道这是祖祖辈辈流传下来的风俗,说是新婚之前新郎忙,娶了媳妇忘了娘,新婚之夜媳妇闹,来年就养乖宝宝。

    就这样里外一起折腾了三天,舅舅的婚期如约而至。家里家外均已安排妥当,只等着迎新媳妇入门。

    只看那,

    门前接踵迎亲客,欢声笑语街两旁。

    户内碰撞厮徒子,一腿两脚飞着跑。

    十里鲜花铺锦路,百桌金玉上厅堂。

    只红不绿胸前戴,非福大喜贴满墙。

    绫罗绸缎堆数尺,管弦丝竹能绕梁。

    日上三竿烛照红,炎气热暑仍焚香。

    呈祥龙凤喜上梢,合衾鸳鸯吉成双。

    新娘的轿车不急不慢地开了过来。几个迎亲使急忙就迎了上去,给进门钱(一凡家乡的风俗,新娘在正式进新郎门之前新郎那方给新娘的红包)的给进门钱,搀扶新娘的扶住新娘庞大的裙摆,“嘘寒问暖”的嘴吧唧个不停,开路的则在两边把手跟不浪鼓一样不停地摇晃。一凡的舅妈,在几个人的刻意奉承下,缓缓地从用鲜花点缀的婚车上下来,像是走不动路一样慢悠悠地走到舅舅面前。

    山外村山里村虽然“民风淳朴”,交通闭塞,但在这婚礼一事上却并不封建,早就没了那所谓的一拜天地二拜高堂,洞房花烛夜。婚礼从新娘下车之后就变得很简单,就是吃和喝。先是婆家人好生伺候娘家人大吃大喝一顿,然后是前来道贺的乡亲,最后轮到一凡这样的婆家人。在所有人都把肚子填饱以后,婚礼也就结束了。娘家人会自行解散,回家的回家,找乐子的找乐子,婆家人会再忙上一阵,不过也就是把碗筷洗洗,把桌凳擦擦,把租借别人的东西还回去。都说人走茶凉,倒不如说成是茶凉人走。饭吃完了,熙熙攘攘的人群也就散了,忙前忙后准备的热热闹闹的婚礼也就完了。

    婚礼之后第二天,新婚夫妇会回娘家,不过,那也只是从婚礼筹办以来一直都很清闲的舅舅和这几天都会好吃好喝的舅妈两个人的事,舅舅顶多会让一凡的妈妈出出主意,问问自己第一次去丈母娘家要做什么准备,但绝对用不上一凡。可以说,自舅舅的新媳妇一迎进门,一凡就可以好好休息了,而且,还可以好好休息,因为一凡的姨姨,马上就要出嫁了。

    一凡马上就要从伺候别人的人变成别人伺候的人,这种感觉对一凡来说还是很不错的。一凡烦躁的心情转眼间就豁然开朗了。

    一凡的心情虽然有了快速的转变,可他的身体却不能。这几天下来,一凡的骨头已然散了架,像是个用了二三十年早就应该报废的自行车。一凡的精气神虽上来了,但浑身的肌肉还是像泡到了药醋里又酸又痛,流淌的血液还是像沼泽里的泥水又浑又黑。回到自己家的一凡真心想出去走动走动,跟朋友们说说这几天发生的事,顺便炫耀一下再过几天自己就可以大吃一顿,但自己的四肢却上了锁,关节长了锈,死活走不动。一凡只能选择先躺在家休息,外面的烈日当空,屋子像盖在了沙漠里,一凡躺着躺着就陷入了一动不动的境界,汗液紧接着就霸占了他的全身,让他跟个流脓的尸体似的。

    恍恍惚惚地,一凡来到了一个神奇的地方。这里也在举行婚礼,只不过,要比舅舅的婚礼好上一千倍,一万倍。

    球大的珍珠做烛火,千年的香木制桌椅。成林的翡翠成装饰,千万的金砖铺路面,富丽堂皇的好似天宫盛境。

    来往的宾客个个神采奕奕,风度翩翩,好似那凌霄宝殿有封臣,瑶池金母座上宾。就连那端茶递水的服务小厮,也是儒雅端庄,彬彬有礼,不像是那在红尘俗世间来来滚滚,碌碌无为之人。

    一凡在这里肆无忌惮地走着,好像别人都发现不了他,一会儿这瞧瞧,一会儿那看看,一会儿摸摸若有若无的琉璃杯,一会儿踢踢是铜非铜,似木非木的高脚椅,像是个第一次进大观园的刘姥姥,好像个头一回上天宫没有什么见识的土猴子。

    又恍恍惚惚地,一凡就闯进了一个他不应该闯入的地方——新娘的闺房。虽说知道自己此时就是个无伤大雅的透明人,但很有君子气节的一凡仍然固执地认为自己不能在这女人家的闺房多待。可当他拔腿想要离开这个地方时,从身后急匆匆跑过来一阵风,把一凡撞倒在地。一凡不想待在这里也不行了。

    “天少爷他?”一个浑身是血的看穿着应该是护卫的男人,扑到了正在整理头饰的新娘脚边。新娘马上就停止了手上的动作,神色慌张急躁地地问:“他怎么了?”

    “天少爷去了黑暗之渊,现在被困在黑暗界了。”护卫喘喘吃力地把话说完之后,血肉就像一层烟雾消散于明亮的水晶灯下。

    “我得去救他!”新娘顾不上那个消散于灯光下的护卫,顾不得再过一个时刻就要举行的自己的婚礼,边跑边脱下累赘的婚纱,换上一件合身的连体紧身衣就飞上了天空。“青鸟!”

    一只遮天蔽日,通体翠绿的巨大凤凰,飞舞着跟白云一样的翅膀,出现在了新娘的面前。“梦小姐,召唤我出来有什么事吗?”

    “我要赶去黑暗之渊。”

    “可今天不是梦小姐您的大婚之日吗?”

    “管不了那么多了?”

    “好的,我这就带你去。”一凡眼前的青鸟突然转起了圈。“凤舞九天!”青鸟转着转着它的前面就出现了一扇光芒万丈的门,一凡好奇地飘过去往里一瞅,却发现里面漆黑一片,跟母亲描述的小黑屋差不多。

    “梦小姐,我把九天玄门已经打开了,你可以通过它去你任何想去的地方,只不过,你真的要去吗?”

    “我要走了,青鸟,如果我。”新娘话都没说完,一个头也没回,就径直走了进去。

    “真是个怪新娘!”一凡被席卷而来的狂风吹得晕头转向,但仍哆哆嗦嗦地坚持评论了一番。之后,一凡的身体就不受控地跟随着新娘的脚步,进入了一凡眼中的怪地方,满是黑暗的怪地方。

    大约经过了一刻钟,一凡也不清楚自己的时间概念在这里还准不准,一凡看到了光亮,眼睛里不再是黑暗。

    一凡看到光的那一刹那,觉得它异常刺眼,都快要把自己的眼睛给亮瞎了,可他适应了一会儿后,才发现那光亮根本不算什么,相比于周围这无穷无尽的黑暗来说,就像是萤火之于黑夜,扁舟之于大海,野草之于沙漠一般,没多大作用,一凡感到那光亮也没什么温度,一凡甚至从那点光亮里还感到了寒冷,周围的黑暗都没有让他感到寒冷,一凡几乎是下意识的,本能性的,就认定了那个光亮不简单,它危险,它可怕,它难以捉摸,它说不好会要了自己的命。但一凡的身体并不受控于他啊,即使他对那点光亮心有抵触,即使他千不敢万不愿,即使他的脑袋不间断的传出不能去的信号,他还是默默无声地飘向了那点光亮。因为那个怪新娘也在往那片光亮处走。

    那点光亮居然是一个人,一个与自己有几分相似的人。他的年纪比一凡大,该是十八九的样子,长相吗,一凡不知道怎么的就觉得应该跟自己长大的样子差不多。光亮人紧闭着双眼,表情说不出是痛苦还是喜悦,盘腿坐在空中,看不出是在修炼还是受刑。

    怪新娘走到那少年面前,安安静静地待了一会儿后,眼角就噙起了泪珠,她就要伸出手去抚摸那少年俊俏的脸庞,可她并没有抚摸到,她的手毫无阻碍得穿透了少年的脸,连着几次,都是如此。一凡躲在一边看明白了,那少年就是一团光亮,一个虚影,一层透明,他无实无影,无法触碰,无法唤醒,就像那天上的白云一样抓不到,就像水中的明月一样无法触摸,就像海市蜃楼里的花儿一样可以远观不可亵玩。一凡想不明白,那个怪新娘为什么还要那么坚持,坚持用手去抓那根本抓不住的一团泡影。

    “梦!”一个穿新郎服装的小眼男子匆匆赶来,大声叫出了那怪新娘的名字。

    可当他的声音刚一传出,那光亮人就变成了几条肉眼可见的锁链,把那个叫梦的怪新娘团团缠住,接着,一凡的眼前就成了漆黑一片,一凡再也看不到任何东西了。在黑暗之中,一凡根本来不及恐惧,就听见了一声撕心裂肺的呐喊,一凡想这仿佛心有不甘之人最后的咆哮声,大冤之人对不公上天临死的控诉声的声音,应该是那个新郎发出来的。一凡一听到这个声音,心就莫名的钻心得疼痛个不停,就好像亲眼看见自己的挚爱死掉了一样,一凡的肉体,灵魂,连同一凡周围的一切,都因为这声悲鸣而恸哭起来。

    “这是个噩梦吗?”一凡一边摸着自己已经空了的心脏,一边断断续续地用为数不多的气力问自己:“为什么我还不醒?”一凡病急乱投医地闭上了眼睛。

    紧闭双眼的一凡模模糊糊听到了人的声音,但他不敢就这样睁开眼。他聚了聚神,想要听听这些人声在说什么?

    “伊梦已经救不回来了,她被困在了整个黑暗界里。”像是个长者在说话。“他也被黑暗界吞噬了心脏,如果你想要让他活命的话,那个像是老头的声音没有继续往下说。”

    “我会把我的永恒之心给他的。”一凡听不出来这声音男是女,但声音却很有生命力,跟之前那老气横秋毫无朝气的声音完全不同。

    一凡听到那一老一少的谈话,觉得他们并不是什么坏人,就想睁开自己的眼睛,紧闭着眼睛让一凡觉得有点难受。

    可当一凡睁开眼睛后,却发现自己就躺在自己家里,那支撑屋顶的都朽到发黑的木椽出现在一凡的眼睛里,毫不客气地证明了这点。一凡的确就一直躺在自己家里。

    一凡的身体刚追上他那活跃的精气神,他还没来得及跑出家门去给朋友们炫耀,他就又要东奔西走了。因为一凡的姨姨,就要出嫁了。

    一凡姨姨出嫁的那天,一凡一大早从自己家出来,跟着父母来到前几天刚来过的姥姥家。在婚礼那天,娘家的亲戚需要先在新娘的娘家集合,然后再一同坐车去婆家大吃大喝,即使有些亲戚和婆家正好是一个村,也要不辞辛苦地先跑去娘家溜一遭,这在当地,是个没人违背的风俗。

    坐在慢悠悠得跟漂在晃荡的江上的小渔船一样的轿车上,一凡的上下眼皮直亲嘴。他那一直都很活跃的精气神和刚刚复苏的身体,因为这宛若母亲摇婴儿床时的颠簸,昏昏欲睡。一凡是真不该坐在这辆轿车上的,他和他姨姨,也就是新娘坐在一辆车上,而新娘的车则是恶名昭著人尽皆知的慢,仿佛多加一下油门就等于告诉他人新娘的娘家少要了彩礼钱,好像猛转一圈车轮就等于向全世界宣布这娘家是在高攀婆家似得。一凡坐在这样的车上,他又是起了个大早过来的,他不犯困打瞌睡,那才是玉皇老爷查生死簿,怪得天地倒置了。

    不过,虽然一凡在车上那是一路春秋,不知今夕是何年,明宵为何月,但只当他一下地,一站到结结实实的地面上,他那精气神和身体就较曾更甚得活跃了起来。他摸了摸自己瘪瘪得跟漏气的气球一模一样的肚子,然后下定决心,这次定要吃它个山穷水尽,天昏地暗。

    他还没进未来姨姨的家门,穿着啰啰嗦嗦婚纱的姨姨也还没从轿车上下来,一凡就在想着一会儿自己是先吃鸡好呢,还是先吃鱼好。他都没想那桌上会不会出现鸡和鱼,他也没想那鸡和鱼是否真合自己的胃口,他就开始想要先吃哪个了。或许弥漫在空气中的浓郁的香味能让他断定有鸡有鱼,但一凡又是如何确定,它们一定合自己的胃口,或者说,自己有大快朵颐的胃口呢?不得不提,一凡,他的想法,有时真的太超前了。

    事实上,对于这桌丰盛无比,有鸡有鱼的婚宴来说,一凡他根本就没有胃口。一凡几乎是空着肚子回到自己家的。

    让他难以下咽的是那些飘着诱人香味的大鱼大肉吗?跟一凡口味差不多的爸爸可是吃得油光满面,一脸满足呢。让他无从下口的是那些色彩斑斓的水果蔬菜吗?教会一凡如何吃饭的妈妈可是吃得有滋有味,赞不绝口呢。那究竟是哪里出问题了呢?是哪里让咕噜咕噜肚子直叫的一凡却不想进食呢?

    “小姨为什么要嫁给那种人?我一眼就看出他走路不稳,摇摇晃晃得像个唐老鸭。”一凡一回到自己家,就开始了对爸爸妈妈的质问。

    “哪有你说的那么差。他是左腿脚稍微有点小问题,可也不妨碍干活啊!家里也不错,就他一个儿子,还有十亩地。”妈妈冲一凡莞尔一笑。

    “反正不怎么好?我姨完全配的上更好的,可为什么单单要嫁给他?”

    “因为他妹妹也嫁给了你舅舅。”妈妈冷了冷说话的语调,好似在提醒一凡,事情就到此为止了。

    “这有什么关系?”可一凡从来都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人。

    “等你长大了就知道了。”爸爸用来回答问题的语气还算柔和,但他却没法让一凡也柔和下来。

    “如果长大了就要让自己妹妹去嫁一个唐老鸭,那我宁可不长大?”一凡带着哭腔,悻悻地坐到了沙发上。要不是现在外面黑得跟无底洞一样,一凡肯定会跑出去。

    夜深人静,不能入眠的一凡仔细听着屋外的动静,只听见那在微风中飒飒作响的树枝仿佛在应着自己的心境唱着歌。

    人人都求子孙福,常让旧亲换新疏。

    人人都想天伦乐,难逃一场做戏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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