朗卓然握着方向盘的手骤然紧了紧。

    后面黄一繁又道：“苏泓太喜欢憋着，甭管喜怒哀乐，都憋在心里，不知道发泄出来。”

    “这次你们俩这个事……”黄一繁顿了顿，才道，“我看的出来，他心里难受。我跟他认识十一年了，没见他这么难受过。他肯定不可能骂你，所以只能我替他骂一顿。”

    朗卓然听的心里又是一痛。

    黄一繁叹口气，继续道：“我最开始，真觉得他能跟你在一块挺好的。他这个人吧，这么多年下来，各种苦吃了不少，一直孤零零一个人，喜欢他的人那么多，他看都不看一眼。后来能跟你在一块，我真是又惊讶又欣慰。”

    说着，黄一繁又冷笑一声，收了话头，“不过现在你们也分手了，我跟你说这些屁用没有。”

    “没有分手！”朗卓然突然开口，捏着方向盘的指节发白，“我们没分手。他只是……生我的气而已。”

    黄一繁嗤笑：“苏泓亲口跟我……”

    “他没跟我说。”朗卓然打断黄一繁，状似喃喃，“他没跟我说，那就什么都不算……”

    黄一繁闻言，张了张嘴，却终究没说什么。

    他当初本就支持朗卓然和苏泓在一起，现在即便得知他们“闹分手”，在最初的激愤过去，逐渐冷静下来，也明白，看俩人的样子，明明是都还放不下对方。

    黄一繁略感烦躁地揉揉头发，本以为苏泓是简简单单谈个恋爱，怎么现在搞得，好像两人之间牵扯极深似的……

    他一个外人在旁边看着，都不太好直接劝分。

    “你说你跟苏泓认识有十一年了？”

    朗卓然的话打断黄一繁的思绪。

    黄一繁愣了愣，点头：“我们俩刚上高中就认识了。”

    朗卓然回想方才黄一繁的话——“他总是憋着”“各种苦吃了不少”“孤零零一个人”……

    胸口沉得像灌了铅，朗卓然深吸口气，问道：“你能不能，跟我说一下他以前的事情？高中的时候，他是什么样子的？”

    朗卓然知道苏泓自小便被苏家父母收养，他原以为，即便没有亲生父母，在养父母的照料下，苏泓至少可保少时无忧。

    可黄一繁竟然会这么说……

    在他错过的，没找到苏泓的那些岁月里，苏泓到底经历过什么？

    黄一繁显然也没想到他会这么问。时间太久远，他皱眉回忆了一会儿，才开口道：“苏泓当时……虽然安安静静的，但是还挺刚。说起来还挺神奇的，我跟苏泓认识还算是……不打不相识。”

    “当时高一刚开学没几天，我就发现他被小混混堵了。他这样的人，你也知道，他就站那不动，都是闪闪发光的。那几个堵他的混混，就开始口头不干净。”

    黄一繁回忆着：“怎么说也是同班同学，哪怕还不熟，我也不能视而不见，而且他们说的是真的难听，我听着都生气。看苏泓那样，又瘦又小的，平时还安安静静不爱说话，我还以为他可能就这么忍了，要被那几个人欺负了。”

    黄一繁说着，好像想到什么好玩的事，没忍住笑出了声。笑了两下，他才继续道：“结果我刚要往那边走，就看见他直接卸下书包朝那几个混混砸过去。那天我们刚发了新书，十好几本，他书包沉得要死，那几个混混直接给砸懵了！就眼睁睁看着苏泓把书包抡回来又抡过去，好几个人结果被苏泓一个人搞得特别狼狈。不过……”

    黄一繁一顿，“苏泓到底是瘦小，没什么力气，砸了几下，那几个混混反应过来，他就打不过了。好在我当时也赶过去了，苏泓不会打架，我可是从小打架打到大的。我们俩虽然还是比不上人家四五个人，可苏泓出乎意料地刚，我也不知道什么叫跑，那就打呗！最后……当然是挂了全身的彩，不过也没吃什么大亏。”

    黄一繁说着，似是又想到了当时的境况，不禁又笑了出来。

    他跟苏泓都鼻青脸肿的，都难看的要命。

    黄一繁看着苏泓的脸，“你这班花的地位可能要不保了。”

    “……”苏泓沉默半晌，才道，“那破相真是件好事。”

    黄一繁哈哈笑个不停，跟苏泓对了对拳，“诶你刚才把他们砸晕之后怎么不跑啊！你一个人还敢跟人家五个人打！”

    黄一繁都没好意思直言他是一个小菜鸡。

    苏泓：“我是故意把他们引来的，就是要教训他们，我躲什么。”

    黄一繁愣了，良久才道：“不是……你，你主动招惹他们？你招惹他们干什么？就你这小菜鸡的身板，你还想教训他们？！”

    因为过于不可置信，他终究是把心里话说了出来。

    苏泓没在意他说自己小菜鸡，也没回答前两个问题，拿过自己的书包打开，给黄一繁看了看。

    黄一繁狐疑地看过去，只见鼓囊囊的书包里，装着他们今天刚发的新书，和……

    一块水泥石板，甚至还有一小截钢筋。

    原来这是早有准备啊！

    黄一繁惊呆了，难怪那几个混混都被砸的七荤八素的。

    旋即黄一繁又皱眉，“那你后来为什么又不拿出来了？”

    苏泓直言：“我看到你过来了。”

    “……”黄一繁无言片刻，突然愤怒，“那你就更应该拿出来了啊！！你想破相，我还不想呢！！”

    想到这，黄一繁笑了好一会儿，才呼出口气，对朗卓然道：“就这一次，我俩关系就好了。”

    “那时候我还觉得，虽然他平时看起来挺高冷的，可真要说起话来，也挺有意思。结果没想到，第二天，我再见他，就觉得他跟变了个人似的。”

    作者有话要说：　　一个小型回忆杀，给大家来一波

    ☆、第五十九章

    车子在路上平稳行驶，现在是真正意义上的五更，现代社会最安静的时候，大部分人都还在深度睡眠。

    车内安静了一段时间，黄一繁说到“苏泓跟变了个人一样”时，朗卓然心又揪起来。

    “他怎么了？”

    半晌，朗卓然问道。

    他还想问，苏泓为什么会主动引那些小混混，又为什么想要教训他们？

    这种回忆少年时的机会不多，黄一繁也打开了话匣子。他偏头看一眼苏泓——还靠在椅背上睡着，姿势角度都几乎没有变过——才继续道：“我其实之前跟苏泓也不太熟悉，但一起打过架之后，我觉得他虽然话少安静，但至少还算开朗，可第二天我再见到他，就明显地感受到，他整个人变得特别……”

    黄一繁停顿下来，眉头紧皱，似乎在思索合适的形容词，良久，他才道：“……阴郁，孤僻，封闭。”

    他一连说了几个词，每多说一个，朗卓然心就揪紧一分。

    “他话比以前更少，几乎不见笑脸。如果不是必要，几乎不开口说话。也就跟我还能说上两句话。”黄一繁叹道，“他这个状态持续了得有一年多，高二下半学期的时候吧，才好了一点。至少……看起来是个正常人了。不过高中三年，也就我跟他关系还好点，后来挺多人跟他示好，反正我是没见谁能跟他走近的。我一直觉得……自打打架那天晚上过后，他就谁也不相信了。”

    朗卓然用力攥紧手中的方向盘，攥到指尖发青发白，他猛然踩下刹车，把车停在路边。

    黄一繁往前一栽，又扶住差点倒下去的苏泓，惊道：“你干吗啊！”

    缓缓吐出一口气，朗卓然轻声道：“对不起。”

    没有人会无缘无故发生改变，更何况是这样巨大的，颠覆性的变化。

    朗卓然突然想到，前世，他初见苏泓时，苏泓眼睛是亮晶晶的，会说俏皮话，会对他笑。后来，是他眼睁睁地，看着苏泓眼里的光，一点一点黯淡下去。

    朗卓然低头趴在方向盘上，胸口痛得近乎麻木。

    黄一繁在后座看着，不由担心：“……你没事吧？”

    良久，朗卓然才起来，缓缓吐出一口气，“没事。”

    平静下来，朗卓然终于能思考，苏泓到底是因为什么，才会发生这样的变化？

    他只是回家过了一晚上……

    回家……

    朗卓然思绪猛地停在这里。

    回家！

    这件事，一定跟他家里人脱不开关系。

    可家里人又能对他造成什么影响？即便是因为打架被家长训了一顿，也不至于让一个人从此变得封闭自我。

    这必然是一件非常重要的，甚至有可能会颠覆少年苏泓的生活的事。

    恍然间，朗卓然又想到当时苏汐自作主张，安排苏来凤和苏泓见面那次，苏来凤说的那句话。

    “当初大哥就该听我的把你送走！”

    所以，苏家人曾经考虑过将苏泓送走，但不知什么原因，又没有这样做。

    可看当时听到苏来凤这话时苏泓的反应，他显然早就知道这件事。

    难道……苏泓就是在那晚知道了什么？

    想到这，朗卓然心又猛地痛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