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幕 此人
在某条大同小异的林间小道上,银白色的月光透过层层茂密的树林,在地面上投下了班驳的模糊的倒影,蛐蛐和其他一些昆虫的鸣叫让这片安静的树林凭添了几分寂寞,而被不时吹过的微风摇曳地沙沙作响的树叶则如同低声细语一般,好像在诉说着一个悲伤的故事。
一个模糊的人形缓缓地走在这条小道上,完全没有发出任何的脚步声。
这个人把自己完全裹进了一身黑色的如同修士服一样的长袍中,在朦胧的夜色中显得有些阴森,脸背对着月光,并且被帽子所阻挡,无法看出性别,更无法看出表情,只是在那片小小的黑暗中,却很清楚的呈现出两点血色的绯红。在那微弱的绯红中,折射出令人不寒而栗的恐怖。
这个形容诡异的人形像幽灵一般悄无声息地走了一段路后,突然停了下来,用低低的冷漠的语气轻描淡写、仿佛是对着这片树林,又仿佛是对着自己一样吐出了两个字:“出来。”
原本寂静的树林并没有因为他的话而有改变,风声与昆虫的鸣叫依旧。在等了片刻依然没有什么动静之后,这个人形动了一下,手朝着左前方猛地横挥了一下,扔出去了一团什么东西,而正对着挥舞方向的那棵树轻微地摇晃了一阵后,仿佛瞬间失去了生命力一般开始逐渐枯萎,叶子纷纷卷曲起来,脆弱的树枝不断地断裂掉落,当又一阵夜风吹过时,整棵树变成了无数的粉尘飘舞在空中。当这些粉尘纷纷扬扬了一阵后终于落到地上时,两条人影从树后的黑暗中逐渐显出了身形,月光映照出两张英俊的脸庞和他们修长的身体,一并映照出的,还有两双血红的瞳孔。
暴露了行踪的两个人互相交换了一下眼神,同时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些许惊讶和不解。
三年前,他们接到了命令,一项并不是由卡马利拉正式签发的命令——他们直接受到了卡马利拉首席元老的召见——命令他们抹杀一个接受了初拥的叫做希路里德的人类,这个“使血族高贵的血蒙受污染”的人类非常弱小,几乎和普通人类一样不堪一击,但是他的存在却是整个血族的耻辱,所以需要抹杀。
尽管根据古代的文献以及戒条,受过初拥的人类是应当以血族来看待的,也就是说,抹杀这个人类就等于是杀亲,这是戒律所不允许的,但首席元老的指令是明确而不容置疑的,于是他们两个偷偷地来到了这个世界——公开违反避世的戒律的罪是很大的。
令人困惑的是,到了这个该死的世界以后,他们却完全感觉不到这个希路里德的气息——同为血族的气息,一个已经接受了初拥的人类,身上已经有了血族的血,但他们却完全无法感觉到,这实在是一件难以理解的事情,在这个除了他们三个以外没有其他血族的世界里,想要把自己的气息藏起来不被发现,这是不能想象的。
可事实是他们的确找不到他,找不到他,也就无法进行抹杀,而完不成命令就回去会面临处罚,好在这项怎么看私人性质都比较浓的命令并没有规定时限,于是两个人都做好了长期打算——也许自己将要花费未来的数十或者数百年来寻找这个该死的混蛋了。
但是再一次出乎他们的意料,仅仅过了三年,他们突然间就感觉到了这个世界中多了一个陌生的血族的气息,这个与零界的血族不太相同的特别的气息让两个人都欣喜若狂,不会有错,有这样气息的,除了那个叫希路里德的外就不会有别人了。之后,他们立刻追踪着这个气息而来,终于在半个小时前找到了气息的主人——眼前这个穿着黑袍的人。
两个人隐伏在他的周围准备伺机动手,却不曾想到这么快就被他发现了。并且,从他刚才把整棵树变成粉末来看,他和那个“弱的不堪一击”的形容似乎有点差别,是以两人走出来后,并没有立刻动手,而是略带犹疑地看着他。
“你是怎么发现我们的?”互相沉默了片刻后,其中一个人终于忍不住发问到。不过回答他的,却只是沉默。自从把那棵树毁掉之后,希路里德就一直沉默不语,说得更确切些,就是在自己想自己的事,而完全已经忽略了他们两个的存在这样的感觉。这种明显带着轻视意味的行为令两个人都同时愤怒起来。
“啧,不想回答吗?那也无所谓,反正再怎么样,像你这种混血的杂种,也就只到此为止了。”
“不过在抹杀你之前,我们还有一点小小的疑问,这三年你究竟躲在哪里?为什么我们在这个世界里完全感觉不到你的气息?如果你愿意好好回答的话,我们可以考虑给你一个没有痛苦的结束。”另一个血族插口问到。
还是沉默。
一再的沉默终于将两个人的怒火彻底点燃,其中一个抢先向希路里德扑了过去,他的右手举了起来,五根手指半曲地张了开来,从指尖上散发出一丝淡绿色的雾气,缠绕在指尖上,然后以远远超过普通人的极快速度一下子就出现在了希路里德前面,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手指伸直朝着他的心脏插去。
可当他的手指触碰到他的身体时,却轻易地穿了过去,直接插进了他目标身后的树上——他触碰到的只是一个残影。绿气渗进了树干里,如同刚才希路里德做的一样,树也很快枯萎了,只是没有变成粉末。他还未来得及抽回手,另外一个同伴也呼啸而至,以同样的手法插向希路里德的右侧,可招呼他的同样是一个残影。
两次攻击纷纷落空使得这两个人内心惊骇无比,他们不约而同的回过头,看着希路里德沉默地出现在他们的身后,用阴冷而难听的声音没来由的突然问了他们一句:
“你们是什么阶位的?”
听到这个问题,两个人如同被针刺一般同时跃到空中,从左右两侧对着希路里德所站的地方张开双手,嘴里同时喊到:“νθδγβapp——火球!”两团明亮炽热的火焰应声而出,准确地砸向了地面,不过那两个人并未就此罢手,而是继续吟唱着不断发射着火球,在各自发了数十发火球之后才停了下来,希路里德所站的地方顿时为一片火海所笼罩,当火焰散去之后,那里变成了一片焦土。除了几堆已经炭化的残留着点点余烬的树枝外,再也没有任何东西。
看着那片焦土,两个人又互望了一眼,过了一小会儿后,其中一个心有余悸地问到:
“干掉了么?”
“应该吧,已经烧的什么都没剩下了,也没见他躲闪,肯定被烧成焦炭了,不过老实说,他的眼神真的让人很不舒服。”
“是啊,我也有同样的感觉,虽然只是区区一个接受初拥的人类而已。最奇怪的是,为什么整整三年都找不到他,他却突然自己暴露自己呢……”
“算了,不要想这么多了,去确认一下吧,如果任务真的完成了,那我们再回去时就是巴隆啦!”他刚刚说完,那个阴冷难听的声音却再次从他们背后响了起来:
“原来如此,你们是阶位最低的血族。”
两个人同时骇然地回过身,其中一个眼看着一道红光从他身边一闪而过,然后就目睹他的同伴被拦腰截成了两段,两截身体同时掉了下去,落在地上,紧接着一颗血色的圆球呼啸而至狠狠地砸在了其中的下半身上,登时将那下半身砸得稀烂,不一会儿就变成了一堆黑色的灰烬。而他自己还未来得及有任何动作,一记重踢已经击在他的背部,让他狠狠地撞向地面,剧烈的冲击把地面砸出一个不小的坑,这个血族灰头土脸的刚爬起来,却看到希路里德在空中把自己的左手掌划开了一道口子,轻声的吟唱到:“βiiμηδiλθψ——血牢!”
伴随着希路里德的咒语,从他伤口中喷涌而出的鲜血仿佛有了自己的意志一样散成了十二股分别落在那个血族的四周,凝固成了一个血做的牢笼。而处在这个牢笼里的血族,惊恐地发现自己的身体一下子变得沉重无比,力量正在以惊人的速度流失,与此同时,那些原本暗红色的血柱却开始变得愈加鲜亮起来。没多久,他已经虚弱地倒在地上,眼睁睁地看着希路里德飘落到同伴那尚在挣命的半截身体前。
他坐在离那截身体不远的一块岩石上,似乎是在欣赏着他同伴那痛苦而无力的挣扎一样,既不开口,也不动手,只是这样呆坐着,似乎在思考着什么,又仿佛是在期待着什么,这样过了大约一刻钟之后,那半截身体终于不再扭动了,而那块地上则完全被流出的鲜血所覆盖。
希路里德这才站了起来,也不去理会那截身体,径直向那个被关在血牢里的血族走去,一挥手,血牢应声而碎。
“你,你,你想做什么?”被吓坏了的血族结结巴巴地问到,他现在已经完全意识到自己被骗了,这个“脆弱的家伙”根本不是自己能够对抗得了的,他的力量绝对超过巴隆,也许已经到达了扎希利姆的水准。
“像你这样的低阶血族,再生能力能够达到什么程度?”
“蠢材,你以为我会说吗——呜哇!”一声惨叫之后,他的半只右手已经被切了下来。被切下来的右手遭到了和先前他同伴的那截下半身同样的待遇,变成了一堆炭粉。他咬着牙,伤口的鲜血很快凝固起来,创面也迅速的愈合起来,十几分钟后,他的右手臂的伤口全部愈合了,但被切掉的右手却永远的消失了。
“原来如此,看样子你只有愈合能力,并没有再生能力。那么大概所有类似你这个阶级的血族都是这样的吧。”希路里德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如同发现了珍贵的宝物一样,对了解到的这个情报,他的眼中露出了些许兴奋的神色。
“你……你……”
“虽然我还有很多事情想问,但你的阶位太低,对我并没有太大的帮助,在你身上看样子也无法再做更多的实验,所以现在,我给你两条路走。”说完,希路里德将手轻轻按在全无能力反抗的血族的额头。
“第一条路:就让我这样直接轰碎你的脑袋——当然我不会这么做的,你知道:这个夜晚还很长,我们,或者说我还有很多的时间。你明白我的意思么?看样子你是明白了。那么我再告诉你第二路:你是怎么从你们那个叫做零界的地方来到这个世界的?来到这个世界后,你们怎样回去?你老老实实把这些说出来的话,我可以放你走。”
他的语气很平静,平静地如同在和人在一起品尝下午茶一样,然而就是这样的语气,却让这个血族觉得无比恐惧,几乎不假思索就回答到:“是传送咒文,使用传送咒文打开连接两个世界的通道。”
“那么咒文是什么?”
“……即使我说了,你也没办法用,等,等等,我说的是真的,只有在零界的血池内受过洗礼的血族才能够使用它。没有受过洗的你是没办法使用的。我,我发誓我说的都是实话。”
“好吧。”略微思索了一阵后,希路里德说到:“现在我放你回零界去,不过你要这里使用传送咒文,立刻,马上。”
血族愣了一下,立刻明白了希路里德说这话的意思——他是打算利用自己打开的这个传送门去零界!这个白痴居然真的想去零界,虽然他的力量胜过自己,但是一旦到了零界,面对着那些扎希利姆以上的血族,他顷刻间就会粉身碎骨,死无葬身之地。
对于这样一个有勇无谋的愚蠢提议,心中暗暗窃喜的血族毫不犹豫地同意了,开始低声吟唱起来,当吟唱结束后,先前希路里德所看到的诡异景象再次呈现——空间裂开了一条缝,最后变成了一个洞。希路里德见状,立刻朝洞里钻去,但是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就在他触碰到洞口的刹那,一道无形的结界阻挡在他面前,同时一股巨大的力道从结界中发了出来,对此并没有准备的他一下被这股力道击飞起来,倒在地上。
一阵短暂的麻痹感让希路里德无法动弹,一直遮挡着的袍帽也在刚才的冲击下滑落,在银白的月光中露出了一张骇人的脸——脸的一半英俊而秀美,另一半却如同被火燎过后和用刀乱划过后这两者结合起来一样布满了难看粗糙的疤痕,而两边极度的对比更让人觉得恶心无比,被他的脸吓坏了的血族根本没有意识到这是一个消灭敌人的绝好的机会,而是慌忙不迭地逃进了洞里,而那个洞在他进入后又慢慢地变窄,最后消失不见,整个空间又完整如初。
片刻之后,从麻痹中恢复过来的希路里德冷冷地看着眼前这个没有丝毫异样的空间,一言不发,只是从他紧握着的双拳中,两股殷红的鲜血渗了出来,无声地滴进了泥土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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