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四幕 了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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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希路里德死死地盯着新到的三位造访者,就在他为那两块剩下的碎片即将到手而感到兴奋不已时,右臂传来的异样感觉使他不得不稍微抑制了一下自己的情绪,转而把目光转向自己的右肩,发现被齐肩削断而产生的创面跟平常不同,依然在不停地淌着血,虽然伤口也有在一点一点凝结,却没有任何再生的迹象,而且凝结的速度和平时比也慢了很多。

    这意味着刚才的攻击并不普通,他不由地联想起教廷那些令人生厌的白光来,虽然和那些白光造成的伤口比起来,这种的威胁要小得多。不过还是会有些麻烦、

    顺着淌落的鲜血,希路里德看到了落在脚边的断臂,很明显,比起再生,把它拾起来接回自己的身上会比较快,正当他打算弯腰去这样做时,他突然感到全身一窒,甚至产生了呼吸困难的错觉——这种错觉对于根本不需要呼吸的希路里德而言是非常少见与奇特的,确切地说,是他成为血族后从来没有过的经验。是以他本能地转回头,发现三人组中的那个少女正缓缓地向自己走来。

    她的手中提着一把通体血红的长枪,自己刚才的手臂就是被这把长枪削断的,长枪上散发出一股魔性的气息,给人以古怪的感觉,显然不是一把普通的武器;而令希路里德感到吃惊的,却不是这把长枪,而是少女本身散发出来的强烈浓郁的杀气,这杀气配合着她缓慢而沉重的步伐,每走近一步,笼罩在他周身的窒息感就强上一分,犹如实质般的杀气居然让希路里德感觉到针刺般的微疼。在他以往遇到的对手中,还不曾有人能光凭气势就让他感受到如此压迫,因此他不禁停下了原本的动作,朝后退了一步。

    看到他退后的这一步,少女的眼中闪过一丝精芒,那是猎手看到猎物上钩露出破绽时的眼神,像任何一个善于抓住时机的优秀猎手一样,少女几乎在瞬间就转换成了攻击的架势,整个身形挟这长枪化为一道红光纵身向希路里德突刺而去。

    看着少女来势汹汹的攻势,希路里德踏在后面的左脚未动,右脚以左脚为圆心转过九十度将身体侧让过来,打算让少女的攻击落空后因为惯性的作用从自己面前冲过去,然后趁机从她的背后趁机下手,却不曾想少女的攻击的确因为他的闪避而落空,却在他的面前毫无困难地急停急转,松开左手后,只靠右手握枪反而将原本前冲的惯性化作了离心力,顺势向希路里德横扫过来,后者无奈之下左脚发力蹬地纵身向后跃去,可少女横扫过后动作却没有丝毫迟滞,左手再度搭握上长枪,以一种飘逸的步法轻点着地面如鬼魅般出现在刚刚落地的希路里德面前,一边刺向他一边娇声说到:“二式:碎羽。”

    这名为碎羽的一击速度并不快,和少女之前的攻击速度有着天渊之别,可偏偏是这貌似朴实无华的这一击,却让希路里德生出一种奇异的感觉,明明眼前的敌人只有一个人一把枪,但他的脑海中却不可抑止地浮现出自己的身体被来自四面八方毫无空隙的攻击刺成了马蜂窝的幻象,而这样的幻象更让他生出避无可避,躲无可躲的念头来。

    尽管希路里德并不会太害怕自己变成马蜂窝,但出于对刚才伤口异状而产生的些许顾忌也使得他也不愿意白白拿自己的身体去体验被这把枪戳几个洞的感觉,情急之下,他将自己的身体化作一团烟雾,才刚完成这个变化,少女的长枪就凌厉无比地从烟雾中穿了过去,强劲的气流使得长枪周围的烟雾被吹散开成一个小圆,令人惊奇的是,片刻前浮现在希路里德脑海中的幻象居然变成了真实,这样的小圆居然有七个。如果换作是普通人的话,就意味着少女的这一刺一下子在他身上开了七个洞。

    一击居然能同时产生七处伤痕,希路里德对此感到无法理解,唯一合理的解释就是少女在一瞬间内以希路里德都无法看到的速度连续刺出了七枪,尽管这本身就不合理。

    和希路里德的困惑相比,眼看着自己的攻击落空,少女面无表情的脸上也不禁皱了皱眉头,她又试着从不同的角度和方向对着这团烟雾劈、刺、挑、挥了几下,然而和攻击真正的烟雾一样,没有起到丝毫作用,不过少女并没有因此而罢手,她将手中的长枪横卧在胸前,双目紧闭,以一种奇特的方式开始呼吸吐纳,周身的杀气也一下子缩回了她的身体中,同时,她脚下的土地开始寸寸龟裂开来,显然是准备施放某种招数的前奏。

    这时,一个声音从后面传来。

    “佩。”在坐在轮椅上的中年人轻轻唤出这个字后,少女娇躯一震睁开了眼睛,同时放弃了刚才的姿势恢复原状,她回头朝中年人望去,看到后者点了点头之后,这才收起枪向后退去,恭恭敬敬地站在中年人的一旁。

    这时,雨势稍微小了一点,化成烟雾的希路里德弥漫在广场上,和水气相互交融在一起,在让那只断手也化为雾气,叹息之镰刀消失后,他飞快地思索起来。

    西古鲁多的老师来得太迅速了,这大大出乎希路里德的意料,也打乱了他的原本的安排,与杰拉特的激战让他被迫提前解放了两道封印,就在刚才雾化的同时,他也因为时间关系不得不解除了这个状态,而那个老头身边的少女所表现出来的实力也让希路里德意识到先前自己犯下了一个错误:从西古鲁多到杰拉特,从艾娜到巴尼斯,轻而易举的胜利让他低估了西古鲁多的老师与他组织的实力,从而产生了一个错误的判断,这个判断目前虽然还不能说致命,但也足以让他陷入十分被动的局面中。

    综合各种情况来看,他目前最好的选择莫过于借助雾化赶紧离开这里,养精蓄锐之后再做打算。可一想到西古鲁多的老师已经找到了剩下的两块石板,并极有可能就带在身上时,希路里德内心又大大地动摇起来,再三衡量之后,他决定冒一下险——那个叫佩的少女固然不好对付,而另外一个少年则实力不明,但西古鲁多的老师——也就是那个中年人却不似一个如他这般年纪的壮汉应有的那样中气十足精神奕奕,反倒是一副病入膏肓的样子,还坐着轮椅,这又让希路里德萌生了一丝希望:他决定静观其变,伺机偷袭那个中年人,只要能够制住他,那么其余两人应该就不成问题了。

    坐在轮椅上的中年人似乎并没有对希路里德化成烟雾表现出惊讶,也没有急着要攻击他的样子,只是在召回了佩之后,由旁边的少年推着轮椅,缓缓地来到了杰拉特的身旁,后者还未从由暗黑兽化术的突然解除带来的后遗症中完全缓过来,所以依然维持着跌坐的姿势,当他看到停在他面前的中年人时,脸上既浮出死里逃生后的欣慰,又露出了难以言状的哀愁。两相混合之下,他勉强挤出了一个苦涩的笑容。

    中年人盯着杰拉特看了一会儿,然后将目光移到了不远处的西古鲁多身上,望着那具被雨水反复冲刷逐渐变得冰冷的尸体,中年人仿佛一下子老了许多,眼神也变得无比哀伤,在他的示意下,他身后的少年走过去将西古鲁多的尸体抱了回来放在中年人的双膝上。轻轻地拨开了因为雨水的关系沾在西古鲁多脸上的湿发,当他看清楚凝固在她脸上那解脱般地笑容时,中年人眼中的哀伤变得更加浓烈,沉默了很久之后,他才用沉痛沙哑充满了苍凉感的声音问到:“是谁杀了她?”

    听到这问题的杰拉特先是一愣,旋即又一凛,他听出了这个问题的微妙所在:老头儿很清楚西古鲁多这段时间一直跟在希路里德身边,于是在他的心中,关于西古鲁多的死,答案显然就变成了两种:一种是希路里德杀了她,一种则是自己因为愤恨西古鲁多的行为而杀了她。

    杰拉特出神地望着西古鲁多的尸体发愣,他突然意识到,这个看似简单的问题其实不容易回答,希路里德的手贯穿了西古鲁多的身体,他毫无疑问是导致她死亡的最直接的凶手,可希路里德原本却是冲着自己来的,和西古鲁多一点关系都没有,她为了救自己,才会不顾一切地冲上来挡在了自己面前,如果没有自己,这一切肯定不会发生,从这个意义上来说,他杰拉特何尝不是害死西古鲁多的间接的凶手?想到这儿,他缓慢木讷地开口答到:“我们。”

    “我们?”中年人显然对这个答案有些意外,不由地重复了一遍。

    “对,我们,我和他两个人。”杰拉特没有说明那个“他”是谁,不过每个人都知道他指的是谁。

    听完这个回答,中年人看了那团烟雾一眼,如同自言自语般轻轻地说到:“那么,这就是我们要找的那个人了。”

    然后他又目光在西古鲁多与杰拉特身上来回扫视,似乎想说些什么,喉结上下移动了数次后,终究只是发出了一声惆怅无奈的叹息,又静默了片刻后,才对杰拉特开口说到:“你的仇报完了吗?”

    “什么?”听到这个风马牛不相干的问题,杰拉特没反应过来。

    “我记得你先前说过,掌握着最后一块碎片的正是你的仇人。所以你才会那么急飞奔过来。”

    杰拉特摇了摇头,“没有,被他逃掉了。”接着又补充了一句:“不过门的碎片还在这里,在他的手里。”他想中年人并不会真的对菲列迦有兴趣,他之所以这么问,主要还是担心碎片的下落。

    中年人点了点头,接着又冒出来一句没头没脑的话:“你走吧。”

    “走?去哪儿?”

    “随便去哪儿,去你想去的任何地方,去做你想做的任何事。”

    听到这个回答,杰拉特的脸色有些微变,“老头儿,你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你自由了,从此以后,你不需要再替我做任何事情。”

    “为什么?是因为我现在的这幅惨状让你失去了信心,觉得我不再有利用价值吗?你——”杰拉特低声吼道,愤怒之情溢于言表。

    “不,并不是你想象的那样,这里面并不存在鸟尽弓藏、兔死狗烹的问题,也不存在抛弃的问题。事实上,我非常感激你之前为我所做的一切。我之所以这样做,理由有两个,其中一个,是我已经没有什么可以教你的了,当初你找到我,希望我能够给予你足以复仇的力量,于是在这三年里,我把全部的暗黑兽化术都教给了你,因为我认为这是我能够给你的,也是最适合你的东西,诚然,它不完美,也并非无敌,不过已经足够强大,至于能够强大到何种程度,就完全是你个人的悟性和修行问题了,那并不在我的帮忙范畴里。我知道,你一直把我们之间的关系定义为一种交易的关系,那么现在,你已经完成了你的任务,对我不再有任何亏欠,而我亦没办法再提供你别的报酬,所以,我们之间的交易结束了;至于另外一个理由则要单纯的多——在我离开之前,我已经解散了组织。”

    “什么?!”

    “没什么可惊讶的,你应该知道,我之所以会建立这个组织,完全是为了我自己个人的目的,除了这个单纯的目的外,我并不想倚靠组织做其他任何事情,既然现在其他的准备工作已经完成,而最后两块门的碎片也都已经出现,那么组织的存在自然就没有必要了。”

    “可其他人——”

    “我遣散了他们,跟你一样,随着组织的解散,他们背负着的使命也结束了,接下来他们应该选择自己的生活。有些事情是没办法借助他人必须靠自己的,所以接下去的部分就是我一个人的事情了,如果他们继续呆在我身边的话,那只会让他们白白送死而已。”

    “既然如此,为什么你还留下了两个。”

    “佩和辛是特别的,他们并非是我的学生,你也不需要知道他们的来历,你可以把他们看成是我的一部分,并且他们也是我整个计划中最为关键的不可或缺的部分。”

    “对,就像我们也曾经是你计划中不可或缺的那部分一样,我想你说服那些人离开应该没什么问题,毕竟那些人都是从小被你捡回去养大的,他们尊敬你,服从你,以你的命令为最高指示。多么滑稽可笑,一群一生都在听命行事的家伙接到的最后一个命令竟是告诉他们以后不用再听命行事!选择自己的生活??你觉得这样的傀儡离开了你之后有办法过上正常的生活?”依然无法释怀的杰拉特冷笑着说到。

    听着这毫不客气的话语,中年人脸色变得有些黯淡,同时又重重地叹了一口气,“你说得有点道理,不过有一点你搞错了,他们不是傀儡,我也从来没有把他们培养成傀儡,为什么我要特意安排你们几个人一组?不管是平时生活还是执行任务,因为我知道这一天终究会到来。没有了我的指令,他们可能会无所适从,可这只是暂时的,我相信时间和人与人之间的相互扶持,可以帮助他们克服困难,过上普通的生活。因为他们都是好孩子,也是我引以为傲的好学生。”

    说到这里,中年人顿了顿,脸色变得更加黯淡,“在他们之中,你一直是特别的,这可能是我们相遇的时间和方式所造成的,当我知道你想要复仇后,我给了你复仇的力量,不过我知道你始终没有把我当成是你的老师,更不像其他人那样盲目地尊崇我,尽管如此,我还是将你和西古鲁多安排在一起,因为她和你一样也是一个有点特别的孩子,可惜对于这个安排,你始终非常不情愿。”

    “那是因为你从来没有了解过我,你知道我要复仇,却不知道我为什么要复仇,如果你有好好了解我的话,那么你就不会再作出这么愚蠢的安排。”也就不会导致西古鲁多的死亡,不过这最后半句杰拉特没有说出来。

    “也许是这样,可我还是想你们能够在相处的过程过互相扶持,互相改变,我多么希望你们之间能有一个好的结局,毕竟你还年轻,复仇也许是你生活的重心,但绝不是你生活的全部,终有一天,你的复仇之路会走到尽头,我多么希望到了那时,你能和这个孩子一起开始新的生活啊。”

    “现在她死了。”听到中年人所言,杰拉特又忍不住想起了西古鲁多,想起了她临死前舍身替自己挡下攻击的情景,想起了她的微笑,内心突然莫名地狂躁起来,于是冷冷地插口说到。

    “是的,现在她死了。”中年人愣了一下,黯然地重复了一遍,然后两人一齐沉默起来,直到佩朝着那团逐渐飘近的烟雾再次释放出强烈的杀气时,中年人才又开口到:“我想说的已经全部都说完了。”

    杰拉特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我也不想再听你说了,如果你说这些毫无意义的废话只是为了和我断绝关系的话,那么你已经做到了,你说得没错,交易结束了,我走,以后我们各不相干,不过在走之前,我有一个最后的请求。”说着,他指了指着西古鲁多的尸体,“我希望能够亲手埋葬她。”

    “当然可以。不如说这应该算是我对你的请求。”说完,中年人将尸体交给杰拉特,后者面无表情一言不发地将尸体背在背上,既没道谢,也没道别,就这么头也不回地向外走去。

    看着男人踉踉跄跄地消失在雨幕之中,中年人的眼睛里露出了十分复杂的神情,轻轻地摇了摇头收回目光之后,他终于开口对着希路里德化成的烟雾说到:“我们终于见面了,让你久等了,那么开始来解决我们之间的问题吧。”</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