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踌躇
尘埃散去, 风平浪静。
但满地的枝杈,杂乱的枯木,摇晃欲倒的大树,又告诉着人们,曾经有过一场交战。
“原来是个兔子精。”
魏子喻默默念叨。
好险, 差点就要被只兔子害死了……来不及捶胸缓缓, 她望到了兔子胸口血肉模糊的一片。
“温蔓?”
魏子喻急切地回过头去,看向远处的温蔓。
红衣翩飞,两只衣袖处空空荡荡,如同一座冰冷的雕像。
身旁倒了几棵大树, 郁郁葱葱,映衬出她苍白的面容。
“……你还好吗?”
魏子喻不知道自己问这句话到底有什么意义, 她只是一时语塞。明明看见温蔓为了救自己而失去左手, 心中却仍有桎梏。
就像前几日温蔓还掐着她的脖子要害死她, 今天倒成了她的救命恩人。
她到底该以哪一种情绪,面对温蔓?
仇人?恩人?
温蔓呢?
不应该最狠她, 巴不得她死?
为何又要救她?
温蔓没有言语,静静地站在那头, 用复杂的眼神望着她。
相对无言, 树林中只剩下微风拂过枝叶的飒飒声。
终究是自己的过错,把温蔓卷了进来。魏子喻内心的愧疚感油然而生, 她纠结片刻, 不由自主地走了过去。
“对不起……”
实在是不知说什么了, 似乎所有话语都太过苍白。
温蔓凑近她, 把头靠上了她的肩膀。
魏子喻颤本能性的厌恶,双臂张开想要推开,恰巧触碰到了空荡的衣袖,心里嗝顿一下,又收回了手。
微风拂过,吹起温蔓的缕缕青丝,在魏子喻的眼前扬起。
熟悉的感觉涌上心头。
仿佛,从前有过的。
魏子喻在脑海中搜寻了许久,也未发现这种感情的来源。温蔓一动不动靠着,脑袋隔得她的肩膀微微酸疼。魏子喻极力坚持着,肩上的重量却越来越重。
“温蔓?”
她轻轻唤了一声。
没有反应。
魏子喻小幅度地侧了一下肩,温蔓的身子就像没有任何力气的空心木偶,失去控制,往旁边直直地倒去。
“诶!”
魏子喻立即揽过她的身子。
温蔓本来就是鬼,千年修行成了形,重量也比不得一般人,况且失了双臂。
上午在幻境中,魏子喻背过她,但那时急于逃命,觉得重得不行。而今半抱着,倒是轻飘飘的。
不知是不是鼻子坏了,竟嗅得一抹胭脂香。
本来被那鬼物砸晕带过来时已是黄昏时分,与她缠斗了良久,现在快要入夜了。
魏子喻抱着她,走到了一棵树后,那里还躺着罗芳菲。
魏子喻把温蔓放下,用手垫着她的脖子,让她靠得稳妥些。
这下怎么办……两个人……
要不先背一个回去……
背谁呢?
魏子喻左思右想,觉得既然这块地已经没有危险,那么也不会有人来攻击她们了,不如先把芳菲背回去,再走回来抱温蔓,省得吴湘语担心。
对了,怎么半天了,也不见吴湘语来寻她?
魏子喻感到疑惑,来不及再想,背上罗芳菲,往树林外面走。
天已经完全暗了,黑压压地沉下来,笼罩住魏子喻和背后的罗芳菲。
她靠着村中亮起的灯火,摸索着前行,找到了吴湘语爷爷家。
“咚咚。”她敲了敲门。
“我的妈!老魏你总算回来了!”
吴湘语打开门,冲过来一把抱住魏子喻。
“嗯?”她看到魏子喻背后的罗芳菲,担心地问:“芳菲怎么样,还好吧?”
魏子喻走近去,把罗芳菲放平在竹椅上,伸出手探了探,匀促的呼吸,似乎只是睡着了。
“应该还好,就是有些虚。”
“吓死我了,我回来的时候,你们两人都不见了。”吴湘语松了口气,突然又想到什么,疑惑地问:“小姐姐没跟你一起回来吗?”
“苏青禾?”
“对啊,她刚刚回来,到房内转了一圈,就说不好,立马赶去树林了,还不让我跟着。我本来早要去找你,但我想我一个人,就等小姐姐回来再说……你路上没有碰到她吗?”
“没有……”
魏子喻想起了靠在树旁的温蔓。
完了。
她急匆匆地转过身,夺门而出。
“诶,老魏你刚回来又要去哪儿啊……”吴湘语大喊,小跑了几步没跟上,立在门前望向魏子喻的背影,有些无奈。
为什么一个人都不带我!
魏子喻飞快地冲过去,路过石板桥的时候差点没留意摔下去。她根本没有任何时间踌躇,上次苏青禾能放过温蔓完全是因为她的阻挠,这次看到一个毫无防备的温蔓,不知道会不会直接灭了她的魂?
温蔓虽害过她,也救过她,魏子喻不能放着她不管。
“呼、呼……”
魏子喻身体素质一般,用冲刺的速度跑过来,上气不接下气,累得直喘。但是她咬咬牙,要趁在苏青禾发现之前拖住她。
月亮正巧被云遮了,方才透出几抹光亮也隐去,加上枝叶的掩映,树林中几乎暗得不见五指。
早知道问吴湘语借个手机再来……
地上有许多杂乱的枯木枝杈,魏子喻小心翼翼地走着,凭感觉一步一步前行。
隐隐约约,前面那棵树下,靠了个人。
应该就是了。
魏子喻蹑手蹑脚过去,揽住她的腰。
“刷”。
身后突然明亮起来。
“魏子喻,你在干嘛?”
苏青禾燃了一张符箓,火苗跳动,照出她清晰的面孔。
“苏青禾?”魏子喻抖了一下,立即转过身,把温蔓藏在后面。
苏青禾走近,望着她不安的神情,淡然道:“你又要救她?”
“是她先救的我!”魏子喻脱口而出。说完,才觉得自己的语气太过急躁了。
苏青禾也没想到魏子喻会有这么大反应,她掐灭了符箓,周围回归黑暗。
“这是你自己选的,万一有事,别来找我。”
苏青禾的身影渐渐远去,融入黑暗。
魏子喻欲言又止,心中就像沉下了一块石头。
她抱起温蔓,胭脂香愈发浓郁。
云层散了,透出明亮的月光,照亮脚下的路。
魏子喻抱着她,绕出树林,绕过小桥,走到了有昏黄灯光的屋外。
然后呢?吴湘语肯让她进去吗?
魏子喻低头,开始温蔓总是以骷髅白骨示人,让她不敢直视。现在仔细看看,和梦中与那男子成婚的女子面容相似,眉黛秀美似远山,闭上眼,也可以望见密而长的睫毛。
果然,自己梦到的那个,就是前世了。
货真价实的渣男,害死结发妻,还娶了别的女子。
魏子喻非常愿意替温蔓打抱不平,如果那渣男不是自己的话。
迟疑了很久,还是敲响了吴湘语家的门。
“老魏……”
吴湘语打开门,看到温蔓,被吓了一跳。她惊愕道:“woc!你干嘛呢!”
“老吴,你可不可以留宿她一晚?”
留宿一只鬼?吴湘语怎么想都觉得有些不可思议,她害怕地伸出一只手,摸了摸魏子喻的额头又缩回:“小姐姐回来时说罗芳菲被俯身了我还不信……你不会也被俯身了吧?还是脑子被打坏了?”
“苏青禾我刚刚碰到她了,估计是走了……我挺好的。”魏子喻深吸一口气,缓缓说:“是她救的我……”
吴湘语这才发现温蔓的衣袖处空空荡荡,“咳咳”她咳了两声,清清嗓子:“你们怎么回事啊……不是之前来鹿巷村就是为了拿玉珠躲她的么……现在,又反过来靠得这么近……”
吴湘语眉头一皱,她仔细打量着温蔓,发现事情并不简单。几秒过后,她摸着下巴,凑近魏子喻的耳畔,悄声说:“你是不是看上人家了?”
“你在放点什么屁。”魏子喻怼她:“我重情重义,有恩必报,行了吧?”
“咦……”吴湘语满脸嫌弃。
“对了。”魏子喻眼睛盯着吴湘语,问道:“你刚刚是不是说了什么?”
“说啥了?你看上人家了?”
“不对不对,上一句。”魏子喻凝神思考。
“哦,你来鹿巷村不就是为了那玉珠躲她的嘛……”
“玉珠!”魏子喻大叫一声,把温蔓往吴湘语怀里一扔,突然惊慌:“你照顾她!我要去找玉珠!”
吴湘语感觉全身都抽搐起来,她拉着温蔓的衣角,踢出一张板凳,让她坐上去,趴在桌子上。
“诶,你站住。”吴湘语拉住匆匆忙忙的魏子喻,骂她:“你大晚上去找个鬼啊!回来!”
魏子喻想想也是,还是等明天天亮再去。
吴湘语说:“我劝过爷爷了,他说既然鹿巷村变成了这副模样,大家都要走,那他也同意离开。他现在带着罗芳菲去医院了,估计明天就可以启程吧。”
“所以。”她瞥了温蔓一眼,问:“她怎么办?”
魏子喻一脸茫然。
“你真的是……”吴湘语叹了口气:“算了算了,我不问你了,你自己想想吧。”
魏子喻摸了摸后脑勺,疼。
摸了摸胸口,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