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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斯的话,强调非无产阶级的暴露文学对于“现在的中国”的意义。36所以,他一面换着笔名写杂文,一面却暗自盘算着写小说,不但写短篇,还要写中篇,到了一九三三年,他更两次向别人谈及自己的创作计划,似乎连大致的提纲都已经拟就。越是看出了自己的境巡的尴尬,在杂文和小说之间,他内心的砝码就越会向后者倾斜。你看一九三四年十月,他替自己的写杂文辩护,说了一大通理由,最后去。长叹一声“呜呼,世无英雄,遂使竖子成名,这是为我自己和中国的文坛,都应该悲愤的,”37一种极为复杂的内心隐痛,几乎要溢出纸面,你当可想象,他这样叹息的时候,一定是记起了那些已经在腹中成就雏型,却又先后流产的短篇和中篇小说吧。至于学术研究,他的态度也一样,心境越“冷”,就越想专心去做。一九三二年他就向许广平提议,是不是找个安静的地方专心著书。一年以后,又力劝一位感慨社会堕落的朋友“大可以趁此时候,深研一种学问,古学可,新学亦可,既足自慰,将来亦仍有用也”,38将他所以想做研究的用心,和盘托出。也就从这个时候起,他屡次计划要排除“琐事”,“专事创作或研究文学史”,而且明确说,这是一种绝望之后的自我保卫“往往自视亦如轻尘,然亦偶自摄卫,以免为亲者所叹而仇者所快。”39写小说也罢,做研究也罢,其实都是这样的一种“自摄卫”,他七八年前的那个“顾自己苦苦过活”的老念头,显然又在他脑中清晰地浮现了。
不仅如此。到了一九年,他甚至产生强烈的冲动,要从那政治斗争的战场上整个撤下来。在一封给朋友的通信中,他举出几个“战友”从背后打冷枪的例子,忿忿他说“从今年起,我决计避开一点,我实在忍耐不住了。短评,恐怕不见得能做了,虽然我明知道这是要紧的,我如不写,也未必另有人写。但怕不能了。一者,检查严,不容易登出;二则我实在憎恶那暗地里中伤我的人,我不如休息休息,看看他们的非买办的战斗。”40一九三六年五月,他又写出同样的信,先是介绍周扬等人如何围攻他,然后感慨道“近来时常想歇歇”。41进入三十年代以后,他一直把与官方的对抗,看成是自己最重要的生存奋斗,可现在,他竟愤激得连这个奋斗也要丢开,他对这些年整个人生选择的自我怀疑,那觉得一切都无谓无趣的消沉情绪,明显在内心占了上风。当然,他并没有将这些冲动全部付诸实践,也没有真从政治斗争的战场上完全退出,有时候,他甚至还像从前那样冲锋陷阵,一点都不退缩。他已经那样深地陷入与官方的政治对抗,事实上也很难轻易地退出。但是,就在这样的情况下,他内心仍然一阵阵涌上这么些撤退的冲动,他仍然那么认真地一次次下决心,要排除身外的干扰,返回小说家和学者的书房,我实在忍不住要说,那么在三十年代似乎被他赶开了的虚无主义的“鬼气”,又卷土重来,堂而皇之地坐进了他的灵魂。“唯无产者才有将来”的信仰也好,和一批精神危机,反而使他在这危机中陷得更深了。
注释
1周建人关于鲁迅的若干史实,我心中的鲁迅,十四页。
2陈琼芝在两位未谋一面的历史伟人之间--记冯雪峰关于鲁迅与毛泽东关系的一次谈话,鲁迅生平史料汇编第五辑,二百四十七页。
3鲁迅一九年六月二十四日致曹靖华信,鲁迅书信集下,八百三十三页。
4鲁迅一九三三年十二月十九日致姚克信,鲁迅书信集上,四百六十一页。
5鲁迅一九三六年八月二十八日致杨霁云信,鲁迅书信集下,一千零二十九页。
6鲁迅答徐懋庸并关于抗日统一战线问题,且介亭杂文末编,五十六页
7鲁迅对于左翼作家联盟的意见,二主集,三十七页。
8冯夏熊冯雪峰谈“左联”,北京,新文学史料一九八0年第一辑。
9戈宝权史沫特莱回忆鲁迅,鲁迅生平史料汇编第五辑,四百三十五页。
10同8
11林默论花边文学,一九三四年七月三日上海大晚报火炬。
12绍伯调和,一九年八月三十一日大晚报火炬。
13鲁迅花边文学序言,花边文学,一页。
14鲁迅一九二五年六月十三日致许广平信,两地书七十一页;并研究,三十五页。
15鲁迅答周刊编者信,且介亭杂文,一百十二页。
16矛盾我和鲁迅的接触,我心中的鲁迅,一百二十九页。
17鲁迅一九三六年五月二日致徐懋庸信,鲁迅书信集下,九百八十九页。
18鲁迅一九三六年八月二十八日致杨霁云信,鲁迅书信集下,一千零二十九页。
19鲁迅答徐懋庸并关于抗日统一战线问题,且介亭杂文末编,五十六页。
20鲁迅一九三六年九月十五日致王冶秋信,鲁迅书信集下,一千零三十八页。
21鲁迅一九年九月十二口致胡风信,鲁迅书信集下,八百七十八页。
22鲁迅一九三六年五月二十五日致时歌信,鲁迅书信集下,一千零三页。
23鲁迅一九三四年十二月十八日致杨霁云信,鲁迅书信集下,六百九十五页。
24鲁迅一九三二年十一月二十三口致许广平信,研究,二百三十八页。
25鲁迅一九三三年七月八日致黎烈文信,鲁迅书信集上,三百八十六页。
26鲁迅一九三六年九月八日致叶紫信,鲁书迅信集下,一千零三十五页的。
27鲁迅一九三三年六月十八日致曹聚仁信,鲁迅书信柒上,三百八十页。
28郑伯奇最后的会面,鲁迅主平史料汇编第五辑,一千零九十九页。
29鲁迅一九三四年四月十二日致姚克信,鲁迅书信集上,五百二十四页。
30许寿裳亡友鲁迅印象记八十八页。
31鲁迅亥年残秋偶作,鲁迅诗全编,二百二十一页。
32鲁迅一九年六月十日致增田涉信,鲁迅书信集下,一千二百二十五页。
33鲁迅一九二五年四月二十二日致萧军、萧红信,鲁迅书信集下,八百零二页。
34鲁迅一九三四年六月二十一日致郑振铎信,鲁迅书信集上,五百八十五页。
35鲁迅上海文艺之一瞥,二心集,九十页。
36鲁迅关于翻译,南腔北调集,一百十三页。
37鲁迅准风月谈后记,准风月谈,一百八十三页。
38鲁迅一九三三年十二月二十七日致台静农信,鲁迅书信集上,四百七十页。
39同上。
40鲁迅一九年二月七日致曹靖华信,鲁迅书信集下,七百四十
41鲁迅一九三六年五月十四日致曹靖华信,鲁迅书信集下,九百九
第十九章 死
鲁迅老了。
他的身体越来越差。自从一九二八年五月那场大病以后,肺结核与肋膜炎就一直纠缠着他。他经常发烧,咳嗽,开始还能靠服药抑制,后来是服药也不行了,一九三四年秋未,他的低烧竟持续了一个月。人日渐消瘦,颧骨凸起,甚至牙龈都变了形,和原先装就的假牙配不拢,不得不请医生再作矫正。一九三六年春天,他的体重降到三十八公斤,穿着棉袍子在街上走,仿佛一阵风就能将他吹倒。有一次朋友聚会,与他交往并不多的美国记者史沫特莱,凭直觉就发现他的健康状况非常糟糕。她请来当时上海最好的一位肺病专家作诊断,那美国医生仔细地检查之后,神色严重他说,鲁迅的肺病非常严重,倘是欧洲人,五年前就会死掉了,说得史沫特莱当场流下了眼泪。到这一年夏天,他甚至连陪客人吃完一顿饭的力气都没有了。一位日本朋友增田涉专程从日本赶来探望他的病情,他便请增田涉吃午饭,可是,他勉强吃了一点点,就站起来说“我累了,上楼去休息,你慢慢吃罢”,即由许广平扶着,慢慢地走上楼去。留下增田涉一个人,陷入不可抑制的忧虑和悲伤。
衰老不只是一种生理现象,它更是一种心理现象。随着健康状况的恶化,鲁迅心理上的衰弱也日渐明显。他对物质生活条件的依赖越来越大了。中国人向来就有一种将舒适与自强对立起来的观念,孟子那一段“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的名言,就是这种观念的经典表述。直到鲁迅的老师章太炎写救学弊论,还这样断言“凡学者贵其攻苦食淡,然后能任艰难之事,而德操亦固。”2这一套观念对鲁迅影响颇大,他在北京时就常说,独身者生活不能大安逸,生活太舒服了,工作就会为生活所累。所以,一直到与许广平同居,他都有意保持一种清教徒式的生活,冬天床上只垫一层薄薄的棉褥,也从不购置沙发二类松软的坐具。他日常的不修边幅,冬天的不穿棉裤,虽都有具体原因,但这种自奉俭朴以固德操的观念,显然是更为深层的依据。可是,自到上海以后,身边有了许广平那一双手的细心照料,他这种其实是可笑的观念,便难免发生动摇。随着年龄增长,身体日衰,青年人的逞性之情逐渐减弱,他对物质享受的排斥态度,更势必日渐软化。每当农家中请客,桌子上排开五六个菜,热气腾腾,香味四溢,再斟上一杯浓醇的黄酒,他的神情立刻就会变得欢快起来。虽然在举筷的同时,他偶尔也会说“过着这样的生活,是会软弱的”,但他说话时的愉快的神态,早已经戳穿了这话的字面的伪装,他其实是一直都喜爱这样的享受,也甘愿“软弱”一下子的。3到后来,他在观念上也开始变了,有一次与朋友闲谈,他就批评章太炎救学弊沦中的那段话“这活诚然不错,然其欲使学子勿慕远西物用之美,而安守其固有之野与拙,则是做不到的。因为是好事”,以他那样聪颖的头脑,谁能想到,在这方面却如此偏执呢一直要到身体极度衰弱,肉体对意志的牵坠日益沉重。才放弃那种请教徒式的生活态度当然,惟其是相当被动地放弃,他对自己目前的物质生活,就有一种相当大的依赖性。一旦发现这生活有可能改变,内心就会觉得恐慌。你一定记得,他与许广平相爱的时候,是怎样为了她的牺牲而感到内疚,可到这时候,他却顾不上这些了。有一次,几个朋友鼓动许广平参加社会活动,许广平也怦然心动,似乎是想答应,他竟当着那鼓动者的面,沉下脸来说“广平你不要出去”5他何尝不知道男女平等的道理,也何尝不了解许广平那热心社会活动的性格,要她整日在家里照料他的生活,她会觉得多么憋气。可是,他已经离不开女人对他的照料,已经无力独自填补放许广平跨出家庭之后的生活空白了。我觉得,他这一次拦阻许广平的粗暴态度,是将他心理上的不自觉的软弱,表现得再明白也没有了。
从青年时代起,鲁迅一直扮演一个被别人依赖的角色。可是,他现在自己成了一个依赖者,再要维持原先的角色,就自然非常吃力。在三十年代初思想。又以为自然界之变化由“象数”决定。现存著述有,他还没有明显感觉到这一点,与人谈论自己揽妻携子的新生活,口气相当自信“我本来想过独身生活,因为如果有了孩子,就会对人生有所牵挂。可是现在我的思想成熟了,觉得应该像这样生活。”6但很快他就感觉力不从心了。譬如在经济上,他肩上的担子就太重,以至他屡次叹气,说以前没有积下足够的钱。他更痛感到,像这样四面招呼,扶老携幼,在心理上委实难以承受。他当初指斥国人,说他们只会生,不会养,现在他自己有了儿子海婴,在教养上自然就格外用心。为了助长孩子的天性,他甚至到了只要有可能,便不拂逆海婴的心意的地步。可他一共才那么一点生存空间,过去不拂逆母亲,现在又要不拂逆儿子,那能够拂逆的,便只有自己的意愿了。这自然使他苦恼,于是他一面行着孝子慈父的苦役,一面又忍不住发牢骚“负担亲族生活,实为大苦,我一生亦大半困于此事,以至头自,前年又生一孩子,责任更无了期矣。”7由新担子的不堪承当,他甚至对老担子也发生怨气,有一次母亲为家用向他抱怨,他竟用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