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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路无尽誓愿行力求突破的作家王鼎钧先生
李宜涯
在文学创作的路上,王鼎钧写出许多脍炙人口的励志文章,他将写作视为终身的职志,为文学的神圣做传承。
王鼎钧,笔名方以直。山东人。1925年生。1949年来台,曾任中广公司编审、中国时报副刊主笔、美国西东大学双语教程中心华文主编。现旅居美国,专事写作。曾获台北新闻局图书著作金鼎奖、中国时报文学奖散文推广奖、吴鲁芹散文奖。作品有散文集开放的人生、人生试金石、碎琉璃、海水天涯中国人、左心房漩涡、怒目少年、随缘破密等书。
“人生三书”影响深远
在中国近代文坛中,王鼎钧是一位最难将其作品归类的作家。从1949年正式开始写作,王鼎钧至今已七十一岁左右的高龄,犹创作不懈。而细数他曾出版的三十余本书,文体繁复,有评论、小说、散文、诗、剧本,触及面的广阔,可以说是当代作家中少有;而难能可贵的是,不论何种文体,王鼎钧都能以丰富的人生阅历、洗练的文字修养,将之运用裕如,达到雅俗共赏的境地既能脍炙人口,又受评家赞誉。
王鼎钧,可以说是一位天生的作家,也是一位卓越的作家。其实,无须特别为其定位,他的每本书,都是该文体中的佼佼者;虽然,他将自己最后定位于散文。王鼎钧的散文的确好,但真正让他在文坛中大放异彩,受到广大读者欢迎,则是他的“人生三书”开放的人生、人生试金石、我们现代人。这三本书在1975年7月以后陆续出版,成为当时乃至于今日许多青年学生的课外书。曾有人保守的估计,至少有三十万人读过这三本中的一本;通过这三本书,王鼎钧的人生观,深深地影响着这一代的年轻人。
这三本书的文体,应属于励志小品类,全部内容共计有三三〇篇,每篇字数,少则二百余字,多则六、七百字,文简却意丰味永,因此,虽然谈论的主题不外乎公共道德、克己修养、处世态度、勤学求知、励志求进,但是由于王鼎钧擅用小故事烘托主题,再严肃的说理也能让人轻松下咽,毫不费力,使读者轻易从中汲取智慧与启发,因此,三书一出版,即洛阳纸贵,其中开放的人生当时是台湾尔雅出版社挂头牌的畅销书。
这样的文章,是王鼎钧最基本的写作风格,他不爱用艰涩的理论文字说教,也不爱用奇巧雄辩方式去灌输人生的大道理,他以灵光一闪的生活化语言,与读者心会神通。在传统的励志小品文中,王鼎钧的笔法无疑是独树一帜,与众不同。
王鼎钧服膺前人之句,“良工式古不违时”,在写作的路上,他一直寻求突破与创新。在“人生三书”畅销热卖之时,有人劝他“打铁趁热”,将家中存稿多出几本集子,他不肯,也有些书商希望他以三书的模式,再继续类似的创作,他也不肯。他开始摆脱过去所有的文体,以十五个月的时间,写出了他一系列自传式的散文,碎琉璃是第一本,从此他朝向艺事不朽的永恒走去。
碎琉璃与颠沛的前半生
谈到碎琉璃,王鼎钧前半生的颠沛流离,不能不提。他的出生年月日,有的书上记载是1925年,也有很多书注明他生于1927年。到底何者为是当我以越洋电话问起,王鼎钧的声音有些黯然“我也不知道,大陆开放后,我曾向老家查问过,但老家的亲人都不在了,资料也没了说是1925年4月4日,也是在台湾报户口时随便说的。”4月4日是当年王鼎钧当流亡学生,学校承办人员帮他写的,因为,这天是学校的校庆。
山东省临沂的兰陵镇,是王鼎钧的老家。对于从十四岁就离去的家乡,王鼎钧有着难以言喻的情感。至今,在他自印出版的每一本书后,都会盖上“兰陵王鼎钧印”的刻章。就读小学时的王鼎钧,即对中国文字有着敏锐的感受,曾对老师举例说明“吹面不寒杨柳风”与“秋风秋雨愁煞人”的两种因风而起的不同感情有所疑惑,老师在听完他的看法后,点头微笑,就交给他夏丏尊写的文心一书,王鼎钧一口气读完,喜欢至极,开始对自己有着深深期许将来做个夏丏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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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学尚未读完,对日抗战开始,战局逐步扩大。这一场在千万中国人心头上烙下难以磨灭伤痕的战争,也同样影响王鼎钧的一生。在战争中,他被逼与家人分离,离开故乡,冲破封锁线,来到安徽阜阳,成了一名流亡学生,随着成城中学后改为国立第二十二中到处奔波。
流亡学生生活迫使王鼎钧从无忧的童年,很快地走入无依的少年,这样惊天动地的转变,对王鼎钧的一生,有着无穷的影响。王鼎钧回记这段时期,曾如是写着“流亡期间,跋山涉水,风尘仆仆,和大地有了亲密的关系,祖国大地,我一寸一寸地看过,一缕一缕地数过,相逢不易,再见为难,连牛蹄坑印里的积水都美丽,地上飘过的一片云彩都是永恒的。我的家国情怀这才牢不可破。”
做流亡学生扩大了王鼎钧关怀的层面,而这份关怀,多年以来曾使他精神郁结,纾解之道,只有写作。在写作的领域中,王鼎钧的家国情怀得以尽情发泄。碎琉璃就是这份感情宣泄后的第一本产品。
美好的日子一去不回
碎琉璃完稿于1978年3月。在这本书中,王鼎钧长期出入于散文、小说、戏剧之间兼收并蓄的表现技巧,渐能得心应手。最重要的是,此时年已五十岁的他,“心如明镜,无沾无碍的境界可望可即”见新版碎琉璃后记。因此,他以出入自得的文学手法,将少年时代的生活为底本,记录并展现这底本后面所蕴藏着极深、极宽阔的东西。王鼎钧表示,他要“为生民立传,为天下国家作注,我一个样本,虽不足见花中天国,却可能现沙中世界。”
碎琉璃这本“一个生命的横切面,百万灵魂的取样”的书,也是王鼎钧写作生涯中的一个重要的里程碑。在此之前,王鼎钧的创作,大多为时事议论杂文,如前述脍炙人口的“人生三书”;或者是一些实验性质的小说,如单身汉的体温;或者是抒情散文,如情人眼;甚至是教人如何写好文章的书,如文路;这些作品、记录了王鼎钧从大陆来台湾三十年的生活早年他当过中学老师,教过国文,后来进入中广,写了许多广播剧剧本;1969年进入报社,担任征信新闻报中国时报前身的副刊主编;他用“方以直”为笔名,在各报副刊发表过许多方块文章。这些经历,使他世事练达,人生智慧满溢,但是,却对他的文学生命没有更深、更广的拓展。
1976年,王鼎钧先生在元旦之夜,作了一次深刻的省思,决心摆脱职业,专心写作,挣开多年来他在职业与文学创作上顾此失彼的矛盾。生活,他终于发觉它是琉璃,是碎了的琉璃。过去美好的日子,随着战争一去不回了。失去的一切,无可追寻。但这一切,都将成为创作的泉源。一念至此,王鼎钧从此走向名山事业。
左心房漩涡从心所欲
1978年,王鼎钧的人生再度面临转折。他答应美国西东大学的邀请,赴美担任编写华文教材的工作,两年期满之后,西东大学继续聘他,从此,他就定居美国纽约,离开生命中的第二家乡台湾。
王鼎钧每当回忆这段过程,心中似乎有说不出的痛。他沉沉地说“美国是我的空门啊当我踏入美国机场,喝着饮水机中的水,我就告诉接机的朋友,这水,是忘魂水,从此要我忘记以往的一切。”
美国既是空门,为何还要进入对于这点,王鼎钧曾在海水天涯中国人一书中说过“时代用挤牙膏的方法把我挤出来,从此无家,有走不完的路。”事实上,从十四岁那年离开家乡,当起流亡学生,王鼎钧就已无可奈何地走向人生的空门。美国,应该是所有空门中最空的一个门吧
海水天涯中国人与看不透的城市两本书,是王鼎钧赴美后的作品,他并不满意。他说“这两本书并不好,可以一提的倒是后来写的左心房漩涡,这本书对我而言,是一种突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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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路无尽誓愿行3
左心房漩涡发表于1988年,由尔雅出版社出版。这本书发行不久即获得台湾金鼎奖,以及中国时报文学奖中的散文推荐奖。而细读此书,王鼎钧能获得这些荣誉,可谓实至名归。
这本书共分四大部“大气游虹”、“世事恍惚”、“江流石转”、“万木有声”。四大部的每篇内容,主要均是故国之念。王鼎钧透过感性的笔,将他对家乡的刻骨相思,幽而不怨,伤怀却不滥情的表达出来,令每个或年长、或年少的读者,都能感到一股思念大中国的情怀,热滚滚的流动在心房心室中,形成漩涡,越漩越深,难以自拔。
这本在美国完成的书,与王鼎钧赴美之前发表的碎琉璃、山里山外,同样写对故乡的永恒、追意与怀念,虽然性质相似,但文体却有着很大的不同。在左心房漩涡中,他彻底地运用诗的语言,散文的形式,和小说的变化层次,合而为一种独特方式,述说着他个人以及中国人如何在灾难中昂然成长;三十三篇文章,彷若三十三篇美丽又悲哀的史诗,为那个时代留下不朽的见证。下面,节录他在左心房漩涡中“看大”这篇散文中的两小段,我们不妨试着感受这样特色散文的冲击力。
“千金难买回头看。回首是因,回首是缘,回首是曾,回首是未,回首是来处,回首是白云深处。十七岁的时候能睁着眼睛做梦,到七十岁又恢复了这门神功。梦里的狮子温驯如猫。梦里的城墙用蛋糕砌成。梦里的流弹是斜风细雨雨打梨花花近高楼伤客心心随流水先还家。”
“络绎不绝的归人啊,你们何所闻而去,何所见而来。摩肩接踵的过客啊,你闻所闻而来,见所见而去。日光之下无新事,但普天游子皆怀旧,偏爱旧时天气旧时衣引发一丁点儿旧时心情。名川大山见许多,天下胜景还是老家东门外的丘岭,岭上一棵石榴树。树失去了,山在;山失去了,地在;地物改,地形变,大地万古千秋。土在即苗在,苗在即树在。斯土斯地得你亲眼看,亲自用脚踏,亲身翻滚拥抱。过客啊,归人啊,劝君更尽一杯酒,他日再逢,先为我从瞳孔里带一些山水,用衣襟留些尘土。”
是啊妙哉这样具有节奏的、美丽又哀愁的文句,似诗非诗,似文非文,却有着动人心魂的美感与张力,看不出是出自一位年已六十,生长于旧时代,没受过学院训练的人的笔下。王鼎钧更难得可贵的是于耳顺之年犹能写出新鲜活泼、充满文学生命力的文章。“良工式古不违时”,王鼎钧确确实实做到了
昨天的云与怒目少年
王鼎钧继左心房漩涡之后,正式将他前半生的经历,重新整理,以自传体写真的手法,写出他的回忆录,他以时间作为分类,共计四本。第一本昨天的云,记录了他幼时至十四岁的所见所闻所学,二十年代中国的变化,在这本书中处处可见。1992年出版此书,王鼎钧自称是“为生平所见的情义立传”。
第二本怒目少年,记录了王鼎钧在抗战八年中的流亡学生生活。他以这本书纪念中国对日抗战五十周年。抗战时期的种种,均被王鼎钧具体而微的描录其中,是一本有血有泪,为历史作见证的好书。1995年出版。
目前,王鼎钧正着手写第三本,时间为1945年8月秋冬至1949年,国共内战最激烈的时期,他说“我会有我的看法,绝不会人云亦云。”第四本则打算写1949年后来台的二十年岁月中的人和事。王鼎钧说“这二十年接触到生平最多最有情有义之士,我不可能不写。”他说“1978年赴美后,我从未回过台湾,但为了这本书,我要回来,因为,许多相关资料都存在台湾。”
那么,赴美之后的生活,是否也要写呢王鼎钧摇摇头,淡淡地说“我在美国就等于死了到了美国以后就没有生活了没什么好写。”
入于世又出于世
赴美二十年,王鼎钧虽然从未回过台湾,但他对台湾的点点滴滴,却十足的关心,也毫不陌生;而他对台湾来的文友,不论熟不熟,莫不竭诚相待。今年二月,我赴美探亲,顺道至纽约拜访慕名已久,虽时有通信,却始终无缘一见,人称“鼎公”的王鼎钧。我想看看书中的他与现实生活中的他,可有不同
文路无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