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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个时期,她的诗风转向清丽和明快

    是谁笑得那样甜,那样深,

    那样圆转一串一串明珠,

    大小闪着光亮,迸出天真

    清泉底浮动,泛流到水面上,

    灿烂,

    分散

    是谁笑得好花儿开了一朵

    那样轻盈,不警起谁。

    细香无意中,随着风过,

    拂在短墙,丝丝在斜阳前

    挂着

    留恋。

    是谁笑成这百层塔高耸,

    让不知名的鸟雀来盘旋是谁

    笑成这万千个风铃的转动,

    从每一层琉璃的檐边

    摇上

    云天

    这首题为深笑的诗,可以看出林徽因一个时期内的总体上的美学追求,清新、细腻、纯净,仿佛每一个句子都有很高的透明度,同时又很讲究韵律美、建筑美、音乐美。

    还有她的藤花前独过静心斋

    紫藤花开了

    轻轻的放着香,

    没有人知道

    紫藤花开了

    轻轻的放着香,

    没有人知道。

    楼不管,曲廊不作声,

    蓝天里白云行去,

    池子一脉静;

    水面散着浮萍,

    水底下挂着倒影。

    紫藤花开了,

    没有人知道

    蓝天里白云行去,

    小院,

    无意中我走到花前。

    轻香,风吹过

    花心,

    风吹过我,

    望着无语,紫色点。

    用独特的意象,全新的审美角度,像工匠用彩瓦砌造钟楼一样,她用语言营造着一个全美的艺术建构,仿佛在心的背面,也照耀着春日明媚的阳光。

    古典主义的理性与典雅,浪漫主义的热情与明朗,象征主义的含蓄与隐秘,这三者在她诗中的统一,以及古典主义风格的托物寄情与现代主义的意象表情的对立统一,共同构成了这个时期的艺术风格。

    她的小说处女作窘,显示了她不凡的艺术视点。这篇12000余字的小说,描写了一个刚刚进入中年的知识分子维杉,在现实生活中的经济窘迫和精神压抑所带来的双重尴尬。

    做教授的维杉在学校暑假时感到无聊之极,在朋友少朗家,他同少朗的几个儿女在一起,觉得自己已经突然苍老了,似乎自己还未来得及享受人生,时光就把他粗暴地推人另一个边缘。他感到自己正在变成一个落魄的四不像。这篇小说开头维杉就陷入了这样一个境地

    拿做事当作消遣也许是堕落,中年人特有的堕落。“但是”,维杉狠命的划一下火柴“中年了又怎样”他又点上他的烟卷连抽了几口。朋友到暑假里,好不容易找,都跑了,回南的不少,几个年轻的,不用说,更是忙得可以。当然脱不了为女性着忙,有的远赶到北戴河去。只剩下少朗和老晋几个永远不动的金刚,那又是因为他们有很好的房子,有太太、有孩子,真正过老牌子的中年生活,谁都不像他维杉的四不像的落魄。

    在长起来的孩子们面前,维杉好像在他们中间划出了一条界限,分明的分成两组,把他自己分在前辈的那边。他羡慕许多人只是一味的老气,或是一味的年轻,他虽然分了界限,仍然觉得四不像,他处处感到“窘真窘极了”。

    林徽因在这篇小说中,首次提到了“代沟”这个概念,这道沟是有形的,它无处不在,处处让人感到一种生存的压迫;它又是无形的,仿佛两个永恒之间一道看不见的深壑。

    林徽因以细腻的心理描写手法,写出了维杉这种无处不在的“窘”

    他不痛快极了,挺起腰来健步到旁边小路上,表示不耐烦。不耐烦的脸本来与他最相宜的,他一失掉了“不耐烦”的神情,他便好像丢掉了好朋友,心里便不自在,懂得吧他绕到后边,隔岸看一看白塔,它是自在得很,永远带些不耐烦的脸站着还是坐着它不懂得什么年轻,老,这一些无聊的日月,它只是站着不动,脚底下自有湖水,亭榭松柏,杨柳,人,老的小的忙着他们更换的纠纷

    “要活着就别想”,维杉不得不这样安慰自己。维杉觉得自己同这全部世界中间隔了一道深深的沟。“桥是搭得过去的,不过深沟仍是深沟,你搭多少桥,沟是仍然不会消灭的。”这是一代人的悲剧,作为知识分子的维杉,只不过是比别人更早地体味到了这一点

    维杉心里说“对了,出去,出去,将来,将来,年轻荒唐的年轻他们只想出去飞飞叫你怎不觉得自己落伍,老,无聊,无聊”他说不出的难过,说老,他还没有老,但是年轻他看着烟卷没有话说。芝看着他不说话也不敢再开口。

    最后写到少朗的女儿芝请维杉写一封介绍信给她去美国的同学,少朗问“你还在和碧谛通信吗还有雷茵娜”很少”维杉又觉得窘到极点了。仿佛连过去的那一点有色彩的生活,也被这道无形的沟隔开了,甚至没有回眸生活的权力。

    生活状态的窘迫,是心理状态窘迫的投射。这篇小说的主题,其深刻之处在于她写出了整整一代人的生存尴尬,这里面有社会的、历史的、道德的、观念的因素,但最本质的还是那道看不见、摸不着,却又无处不在的鸿沟。

    这篇小说,发表于新月月刊第三卷第九期。

    九十九度中是林徽因的一部重要作品,在叶公超主编的学文杂志创刊号发表后,立刻引起了较大的反响和同代作家的注意。

    这篇小说充满了寓意和象征。李健吾先生早在1935年就慧眼独具,给予林徽因的小说九十九度中以很高的评价。他说“一件作品或者因为材料,或者因为技巧,或者兼而有之,必须有以自立。一个基本的,便是作者对于人生看法的不同。由于看法的不同,一件作品可以极其富有传统性,也可以极其富有现代性。”在我们过去短篇小说的制作中,尽有气质更伟大的,材料更事实的,然而却只有这样一篇,最有现代性;唯其这里包含着一个个别的特殊的看法,把人生看做一根合抱不来的木料,九十九度中正是一个人生的横切面。在这样一个北平,作者把一天的形形式式披露在我们眼前,没有组织,却有组织;没有条理,却有条理;没有故事,却有故事,而且有那样多的故事;没有技巧,却处处透露匠心。一个女性细密而蕴藉的情感,一场在这里轻轻地弹起共鸣,却又和粼粼水波一样轻轻地滑开。”

    诚如李健吾先生所说,九十九度中以一幅全景式的京都平民生活风俗画,多角度呈现了市民阶层一个生活的横断面。

    通篇小说处处洋溢着一个“热”字,有钱的人热热闹闹地祝寿,热热闹闹地过生日,热热闹闹地娶媳妇。另一面,生活在下层社会里的挑夫、洋车夫忙忙碌碌地为生活奔波,一切都是混乱的、无序的,仿佛这世界就是一只热气腾腾的开水锅,所有的面孔都在这生活的蒸汽里迷离着。

    这家在忙着祝寿

    喜棚底下圆桌面就有七八张,方凳更是成叠地堆在一边;几个夫役持着鸡毛帚,忙了半早上才排好五桌。小孩子又多,什么孙少爷,侄孙少爷,姑太太们带来的那几位都够淘气的。李贵这边排好几张,那边小爷们又扯走了排火车玩。天热得利害,苍蝇是免不了多,点心干果都不敢先往桌子上摆。冰化得也快,篓子底下冰水化了满地汽水瓶子挤满了厢房的廊上,五少奶看见了只嚷不行,全要冰起来。

    那一户在忙着娶亲

    喜燕堂门口挂着彩,几个乐队里人穿着红色制服,坐在门口喝茶他们把大铜鼓撩在一旁,铜喇叭夹在两膝中间。杨三知道这又是哪一家办喜事。反正一礼拜短不了有两天好日子,就在这喜燕堂,哪一个礼拜没有一辆花马车,里面搀出花溜溜的新娘今天的花车还停在一旁

    这沸沸扬扬的闹热,确已达到了九十九度,人生就像一台戏,总是由锣鼓声伴着开场的。然而

    此刻那三个粗蠢的挑夫蹲在外院槐树荫下,用黯黑的毛巾擦他们的脑袋,等候着他们这满身淋汗的代价。一个探首到里院,偷偷看院内华丽的景象。

    他们是生活最热情的参与者,但又是最无奈的旁观者。通篇小说中不着一个冷字,连冰菜肴的冰块都“热”得要溶化了,但每一笔都透着逼人的寒气

    七十年的穿插,已经卷在历史的章页里,在今天的院里能呈露出多少,谁也不敢说。事实是今天,将有很多打扮得极体面的男女来庆祝,庆祝能够维持这样长久寿命的女人,并且为这一庆祝,饭庄里已将许多生物的寿命裁削了,拿它们的肌肉来补充这庆祝者的肠胃。

    在那场婚礼的闹热背后又是什么呢

    理论和实际似乎永不发生关系;理论说婚姻得怎样又怎样,今天阿淑都记不得那许多了。实际呢,只要她点一次头,让一个陌生的,异姓的,异性的人坐在她家里,乃至于她旁边,吃一顿饭的手续,父亲和母亲这两三年竟许已是五六年来的难题便突然的,在他们是觉得极文明的解决了。

    她没有勇气说什么,她哭了一会,妈也流了眼泪,后来妈说阿淑你这几天瘦了,别哭了,做娘的也只是一份心。现在一鞠躬,一鞠躬的和幸福作别,事情已经太晚得没有办法了。

    这是一幅多么发人深省的人生的冷风景。

    林徽因以哲学的关照俯瞰人生,以九十九度来比照生命的零度,如同红楼梦中翻看“风月鉴”,美女的另一面便是骷髅。

    这才是人生真正的严酷。

    活泼、美丽、健硕,全幻灭在死的幕后,时间一样的向前,计量着死的实在。

    寒暑表中的水银,一直过到九十九度的黑线上,这人生的闹热也算达到了。

    然而就在这种种纷乱中,却不会有谁注意到,坐在喜棚门外的小丫头,肚子饿得咕咕叫,一早眼睛所接触的大都是可口的食品,但是她仍然饿着肚子,坐在老太太门槛上等候呼唤;没有谁注意到,给祝寿的人家送宴席的挑夫,因中了霍乱,跑遍全城竟找不到一粒暑药,只好眼睁睁地死去。

    小说结尾是颇有意味的

    报馆到这时候积渐热闹,排字工人流着汗在机器房里忙着。编辑坐到公事桌上面批阅新闻。本市新闻由各区里送到;编辑略略将张宅名伶送戏一节细细看了看,想到方才同太太在市场吃冰其凌后,遇到街上架,又看看那段厮打的新闻,于是很自然地写着“西四牌楼三条胡同庐宅车夫杨三”新闻里将杨三、康的争斗形容得非常动听,一直到了“扭区成讼”。

    再看一些零碎,他不禁注意到挑夫霍乱数小时毙命一节,感到白天去吃冰其凌是件不聪明的事。

    这果然是一幅精辟入理的“冷热金针”,它准确无误地针砭到了社会的痛点。

    那滚沸的油锅底下,原来是一块万年不化的坚冰。人世炎凉,岂止是小说家一幅笔墨了得这篇小说,真正给予读者的,是纸的背面的那些底蕴。

    吉公写了一个身分卑微却灵魂高贵的小人物。吉公本是作者“外曾祖母抱来的儿子”,因此,在家里的地位是尴尬的,介乎于食客和下人之间,然而吉公是个绝顶聪明的人,他喜欢摆弄小机械,房间里像一个神秘的作坊,他能修理手表,自称大上海的手表修理匠还比他不过,他会照相,这在当时可真了不起,因此总能得到许多女人的青睐。还有一次

    我那喜欢兵器武艺的祖父,拿了许多所谓“洋枪”到吉公那里,请他给揩擦上油。两人坐在廊下谈天,小孩子们也围上去。吉公开一瓶橄榄油,扯点破布,来回的把玩那些我们认为颇神秘的洋枪,一边议论着洋船,洋炮,及其他洋人做的事。

    吉公所懂得的均是具体知识,他把枪支在手里,开开这里,动动那里,演讲一般指手画脚讲到机器的巧妙,由枪到炮,由炮到船,由船到火车,一件一件。祖父感到惊讶了,这已经相信维新的老人听到吉公这许多话,相当的敬服起来,微笑凝神的在那里点头领教。大点的孩子也都闻所未闻地睁大了眼睛;我最深的印象便是那次是祖父对吉公非常愉悦的脸色。

    但吉公最终还是离开了,那是为了一个女人,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