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06 宁王
大宁城。宁王驻地。
暮色初浓。一骑快马在苍凉荒废的驿道上,疾驰而去。惨淡落日斜晖之下,骏马后蹄的铁掌,在肆意扬起的黄尘沙砾里闪烁着锃亮而刺目的冷光。
马上行人,华服重裘。虽已不再年轻,却也不能算是太老,可银白色霜发却已覆满了他清瘦而线条凛厉的鬓角。
面容倦怠。鬓边银发沾染了太多驿上尘土,呈现出深浓黯淡的苍灰色。然而,华发苍颜之中,那双漆黑而深邃的眼眸,却精光四射,有种睥睨天下苍生的傲然与枭厉。
朔漠黄昏,北风凄怆苦寒。肌体劲健的骏马,在青灰色巨石垒砌的城墙外,不停打转。马背上,他背后的重裘风氅,在干涩冷硬的朔风中,发出着簌簌钝响。
半个时辰,已然过去了。眼前的朱漆松木城门,严然紧闭,丝毫没有为他打开之意。
清瘦而肌肤略显松弛的双手,依旧沉劲地握住马的缰绳,但他眼神深处似乎也已多出了些许犹疑与不安。
——不是说好了么?难道那个蒙古人会因这次迎娶不成而倒戈相向?
唉,平日里真不该骄纵那个任性的女儿!
想到女儿,马背上中年男子冷厉而森寒@ 的眼眸深处,微微泛出了柔和温暖的笑意。这么多年,出生入死,宫廷倾轧,他的双手早已满是血腥,但内心里他却还是没有完全泯灭那份原始而柔软的情愫。
尽管这种感觉是如此美好而不会真实,他还是那么孤独而无助地陷溺其中。然而,这种陷溺也是极为短暂的。很快地,他唇角掠起的笑意,就被冰冷而锋锐的洞彻所取代。
——他那样的人,绝不会为了个女人而影响政治的决算。况且,这种政治联姻,本就没有太多的实际意义。
所以,他还是有希望的。他还要等下去。在绝望中等待下去,便是希望。
他的分析没有错——朵颜并没有背叛他,只是他太高估了自己这位同父兄弟的勇气了。听报燕王前来,即便单身独骑,宁王也吓得面无人色。
燕王此刻处境极为危难。真定战败之后,建文帝遣曹国公李景隆代耿炳文,合兵五十万,进营河间。北军虽善战,但要以数万之卒抵御南军,实力悬殊,很难取胜。所以,宁王也没太担心这个弟弟,会向自己动手。
但是,宁王还是不敢放他入城——勾结燕逆,可是谋反的重罪!
他只不过是个乐道好文的皇族公子,天性纯实,孝友谦恭,循理守法,根本无心争霸天下——如此重罪,加诸于身,实在担待不起!
况且,他那个侄儿皇帝,已早开始向他们这些藩王叔叔们亮起了屠刀。
今夏四月,湘王柏*,死于家中。齐王榑、代王桂有罪,废为庶人。六月,岷王楩有罪,废为庶人,徙漳州。
两月间,四位藩王,一死三废。繁华刹那尘土。世情翻覆,已深深震撼了这位生于帝胄之家的年轻王者——不像城外的那个哥哥,可以手执长剑,倾倒乾坤,他所钟爱的只是那些琴曲道藏,疏离政治,隐晦地苟活着。
然而,这位年少的王者,并不明白,天下虽大,却没有权力渗透不到的净土——想要逃避,注定是自绝于人世;唯一生机,便是起兵反抗。可是,燕王这样的勇气,却不是其他藩王都能具有的。
帝王之家,他们出生时命运就已注定了。
湘王等人是前车之鉴。现在宿命的轮转在等待着他。然而,他从来都不是个决断的人——既没有湘王的胆量,更不敢背叛朝廷,他只能在案前那张旷世古琴“飞瀑连珠”上,拨动着烦乱的心绪。
云庵堂上,王府舍人白彝德,力主不让燕王进城,以免朝廷怪罪;而左都签卫张怀远却说,应联合燕王,共同靖难。如今天子身边无人,黄子澄、齐泰等几个腐儒书蠹,成不了事。燕王阴枭而有霸略,加上王爷襄助,义举必成。如若坐视燕王败绩,锦衣卫诏狱中下一个客人,必将会是王爷!
篆香缭绕的木质厅堂上,琴声凄婉怨念。少年王者苍白而略嫌阴郁的脸上,依旧还是那种淡漠而飘渺的高贵神色。剔透的眼眸,却在幽光辗转。心性颖悟早慧,他不是不明白此中的利害,只是他缺乏决断的能力,更没有与他慧识相匹配的执行力。
这是大部分贵族公子的通病,非他个人独有。
琴声继续,争吵也在继续。指陈时势,他也觉得应该帮助燕王,但他没有对公开抗朝廷的胆量。
然而,这种无谓的争吵,并没能继续太久。
一个人的出现,平息了云庵堂上的喧嚷。
琴声止歇。一个锦衣重裘的中年男子,蓦然间出现在了少年王者身前。面容癯然,鬓边银发混合着尘土,呈现出深浓的苍灰色。他看着他。漆黑而深邃的眼眸里,流转着阴枭而莫测的冷光。
“王……王兄……”
少年王者修长而剔透的指骨,在柔韧的冰绡弦间,瑟缩颤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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