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06 刹那

    他把我带回了那个自己在山间搭建的小茅屋。

    屋中虽然铺设简陋，却也收拾得很干净，仿如一个女子的闺房。

    他把我放在怀里，小心而紧张地拔出了那个一直钩在我嘴里的铁钩。铁钩拔出的刹那，哇地一声，满口浓腻黏稠的淤血喷在了他素净而洁白的长衫上，晕染出朵朵嫣红而破碎的桃花。

    突然的剧痛，让我在怀里疼得几乎死了过去。

    那时恰逢乱世。

    百姓民不聊生，民间易子而食的惨剧都时有发生。

    他在山间，平日也多以采摘野果菜蔬充饥。

    有一天，当我看到他把石瓮中最后那点屈指可数的米粒，熬了粥喂我喝时，我终于流下了眼泪——温热清澈的泪珠，滴在他日渐消瘦苍白的手背上。

    曾经，我发过誓绝不会在人类面前流泪！

    可是现在……

    一段时间过后，我渐渐康复了。

    这段时间里，他给我取了个名字：白吟霜。

    我虽然不知道这三个字代表了什么意思，可我却经常在他夜里的梦呓中听到声声心碎的呼唤……

    当时我以为他是叫我。

    后来，我才知道白吟霜是他未婚的妻子——死在了他们一起逃离长安时的乱军之中。

    两个月后。我终于完全康复了。

    我知道，我离开他的时候也到了。

    那天，他烧了一大锅开水，把我的毛洗得特别干净特别白。

    然后，我就在那个晚上他睡着的时候，悄悄地走了。

    然而，不久后我还是又见到了他，依旧是在山脚下的那个茅屋里。

    我永远忘不了他见到我时的那种眼神——先是欣喜，然后是恐惧，最后却定格为一种莫可名状的……

    姥姥说过，只要在世间找到一个真正关心我的人，然后吃了他的心，我们狐狸便可以修炼成仙。否则即使修行再高，终究还是妖，永远不会得到人身。

    我变成了人，拥有了千年的寿命。

    可有一件事姥姥却忘了告诉我——人是有感情的。

    我成了白吟霜。

    为了这份感情，我已在人间等待了千年，找寻了千年……

    “你找到他了吗？”凄迷月色下，长庚公子看着身边一袭衣袂翩翩白衣若幻的女子，有些关切地问道。

    “没有。一世也没有。”白衣女子苍白的面容，在月色下，闪烁着清丽而妖异的冷光。

    “你怎么找他呢？——转世之后，可就是完全不同的人啦！”

    “我记得他的眼神。最后的眼神。”

    长庚公子默然。

    “我的千年之劫已到。如果今夜子时不能用一个十世修得的好人，血祭地仙，我便会再次返回原形，千年修行尽毁；相反，如果完成了血祭，我将从此获得永生。所以，吟霜不得不这么做——因为我还没有找到自己要找的那个人！”

    “我明白了。”长庚公子神色凄然。

    月近中天。终于子时还是到了。

    吟霜白色衫袖，微微轻拂，长庚公子便已落叶般飞入了浮屠塔燃起的熊熊烈火之中。

    然而，就在那个锦衣轻裘的年轻公子倒下的这个刹那，那种穿越了千年的眼神却再次在她眼前的火光中闪现了！

    然而转瞬之间，一切便如定格在宣纸上的画面，被火焚尽……

    “不，不——”

    白衣女子嘶声扑入火中。然而，那个眼神却已烈火淹没。流离的火焰毒蛇般吞噬着她猎猎翻飞的衣袂，宛如一千年前的那个夜晚。火光之中，一切只剩下片片劫灰……

    原来，等待千年，只是为了这个瞬间的擦肩回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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