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09 煌烨苑
煌烨苑是帝都最大的客栈。
它位于皇城中轴线熙宁大道的边上,对面便是天熵王朝最为著名的风月场所——嫠烟坊。
珠帘月上玲珑影,玉钩褰翠樽前花。
骑马倚斜桥,满楼红袖招。
一切都是如此金辉奕彩,带着种靡烂而令人魇溺的醉生梦死气息。当然,能够这样醉生梦死的人,却也不是很多——除非王公贵胄、富商阔少,寻常百姓根本就是被律令禁止进入皇城的。
天熵王朝历来重视门第阀阅。作为统治者的星帝家族,为了保持血统的纯洁与高贵,几乎都绝不与外族通婚。帝都城的布局与设置更是鲜明地体现了这种王者意志——最外城是瓮城,居住着农、工、商以及作坊主、吟游艺人等下层百姓;中间的皇城,是士宦勋戚等贵族的聚居地;而处于最核心的禁城,则只能有这块大陆上最高贵而又最神秘的星帝家族雍居,其他人等,未经允可,擅入者诛九族!
当然,这里面也会有些变更。近年来,随着工商业在天熵帝国兴起,那些腰缠万金大腹便便的中州商人地位急剧上升,他们不但可以自由出入皇城,甚至皇城里好多世袭贵族因资财匮空都在暗地里靠着这些商人供养——他们俨然已成了左右帝都政局的新力量!
所以,基本可以这样肯定,能够出入于煌烨苑的人,必定非贵即富。如此,这个黑衣人的出现,就显得格外有点刺目而不协调了。
没有人知道他叫什么名字。大家只看到,他总是穿着一身绸布黑衣——那样浓厚而沉郁的色泽,代表着一种决裂与自我茧束,似乎在刻意隐藏着一些不想为他人所探知的过往……
煌烨苑簿册上登记的那个名字:青鸾——精明老练的掌柜,一看便知是假的,可他却什么也没有多说什么也没有多问。这里的任何一个顾客身后无不隐匿着淤泥沼泽般黏稠而焦灼的背景关系。他们只是开门做生意,客人付得起钱,一切就行了。
这人终日里都把自己关在房内。店伙送饭菜的时候,掌柜的也跟过来看了几次——他不是在拥衾高卧,便是伫立在那上好的花梨木窗槅边看着对面那个红袖招摇的嫠烟坊,静默发呆。
第五日黄昏的那个傍晚。店伙计送热水来的时候,却在他的房间里发现了一个女子。
客房里出现女人,在煌烨苑这样的地方,是很正常的事——只是这个蓦然出现的女人却显得很不寻常。
她并不像帝都里那些贵族女子那般锦衣华服满头珠翠,仿佛釉彩雕绘的瓷塑般典雅矜持——一袭淡紫色罗衫,满头乌云般细长秀发用一枚碧玉温润的簪子松松斜挽着,素颜淡妆,在这种镶金镂彩极尽雍容侈靡的房间里,宛然如一株涧谷幽兰,隐隐散逸着出尘的鲜活清香。
更为奇怪的是,这个女子身体周围似乎裹挟着某种幽隐而朦胧的翳纱。无论怎么努力,这个煌烨苑的小伙计都很难看清她的真实容颜。
“是他让你来监视我的?”那个窗棂边负手而立的黑衣男子,背对着她,语声冷锐。
“是。”紫衣女子在他身后柔顺地点了点头,“可是,我也想,想来看你……”
“有什么好看的?”黑衣男子清削如锋的背影微微颤栗,发出颓然的叹息,看着窗外的目光也变得低沉而哀恸,“我这个样子,自己看了都会觉得很可怕!”
——怪不得这个黑衣人脸上总是罩着层厚厚的绸布面纱,原来是他长得很丑啊!可他给人的感觉却是那么清逸挺瘦,不应该很丑的样子啊?一直躲在门外偷听的小伙计,在自己心里习惯性地嘀咕着。
“都已经十二年了,你为什么还这么执着呢?”紫衣女子清丽的语声,也带上了沉重而悲悯的无奈。
“你们不就是这样希望我的么?”初春黄昏透窗而入的冷风里,黑衣男子淡漠的语气里涌动着刀锋般冷锐的讥诮意味。
“这,这只是师父的意思而已……”
“那老家伙的意思,不就是你的意思么?——这两者之间难道还有什么区别吗?”凭窗远眺的黑衣男子,霍然转身,一双沉黑而略显阴郁的双目,刀锋般冷冽地逼视着脉脉落日斜晖里这个身量单薄的紫衣女子。
“不…不是的……”紫衣女子在他锐利目光的紧逼之下,受伤般的失措地低下头,嗫嚅着解释道,“不是这样的……”
“好!”黑衣男子走到她身边,掩藏在面罩后的唇角蓦然浮起一丝莫测而冷郁的微笑,握着她藏缩在紫烟罗衫袖里的手,语声压抑而卑微,“紫妍,你帮我回月窟从师父那儿把‘啮心蛊’的解药偷出来吧——这样我就可以和你远走天涯了,我一定会对你好的……”
听着耳边这个男子低沉而温柔的缱绻絮语,虽然明知他又只是在骗她,但她心里却还是涌起了某种她自己都有点不敢相信的窃喜——难道女人天生就爱听男人这些口是心非的甜言蜜语,还是只有她一个人才这么笨?
“不行,这样不行的……”那个叫紫妍的女子,在他身边呢喃般挣扎着道,“这样你会杀了师父的……”</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