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拿了。”
她慌慌张张地从枕下摸出一串钥匙,直奔床后。小玉莫名其妙地紧跟过去。心碧哆嗦着双手打开第一只箱盖,只一翻,触电般地挺直了身子房契地契都没有了她面色煞白,冷汗从额头密密地渗出来,渐渐手脚冰凉,眼睛发痴发直。小玉抓着她的手一个劲问“娘你怎么啦娘你怎么啦”她下巴僵硬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终于整个人歪倒在小玉怀中。
心碧被小玉掐着人中救醒之后,便紧闭了房门躺在床上,拒绝吃喝,更不肯离开房间一步。从里到外的深深的绝望把她彻底击倒了她的不成器的儿子已经在不知不觉间把她洗劫一空,面对这样的结局她根本是无话可说
小玉跑去找了王掌柜,再由王掌柜一家家妓院、烟馆、赌场找过去,最后把克俭拎回家中。
克俭一见自己的劣迹全部暴露,娘气得一条命去了半条,也就吓得不轻,扑通跪在心碧门外的台阶上,口口声声哀求道“娘,我已经知错了,我以后再不会这样子了我从今天起就戒了毒瘾,绝不再踏进烟馆一步。娘你不肯信我吗你不信你的亲生儿子你从前不是对我说过,浪子回头金不换的吗娘”
无论他说得如何涕泪俱下,心碧只是不理,也不开房门。
小玉到厨房里下了一碗面条,用托盘端来,敲着房门说“娘,是我啊,我给你煮了面,你起来吃一碗吧。娘我求求你了,吃点东西吧。”
房内仍是毫无动静。门外的克俭眼见得烟瘾又发,呵欠连连,眼泪汪汪。小玉想想娘已经半死不活,哥哥又是这副样子,急得靠在墙上放声大哭。
薛暮紫从诊所的后窗里早就得知了董家发生的一切,他几次要过去看看,走到门口又折回头。毕竟跟心碧还有个尚未解开的疙瘩,男人总还有男人的自尊心。此时见小玉哭得伤心悲苦,薛暮紫不能不管了,他让绯云去董家叫了小玉出来,提醒小玉说“之贤不是在家吗怎么不去找他来劝劝”
小玉“噢”地一声,顾不上说谢字,调头就往冒家跑。
不出一个时辰,小玉和之贤双双站在心碧房门外。本来冒银南也要跟着来的,他实在不放心心碧的情况,结果被独妍劝住了。独妍说,家丑不可外扬,董家的儿子不争气,谁知道心碧愿不愿别人说三道四呢还是让之贤先去看看为好。冒银南想想也有道理,把换上身的长袍又脱了,嘱咐之贤有什么变化要随时告诉他。
之贤站在门外,跟着小玉也叫一声“娘”,说“娘,我是之贤,我跟你说句话,娘想不想听”
房内没有声音。之贤为难地看看小玉,小玉朝房门努努嘴,又对之贤点点头,意思叫他说下去。之贤就接着说“娘已经答应了小玉跟我去上海,可是娘现在这个样子,叫小玉如何能离开小玉她要是跟我走了,是小玉的不孝,况且她心挂两头,也不会过得开心;小玉要是不走,娘你就是把她的幸福耽误了,娘心里能舍得吗娘不会后悔吗”
房间里还是不见动静。小玉心中狐疑道“莫非我娘她”
之贤望望紧闭的门窗,一咬牙说“找把斧头来,把门劈开。”
话音才落,那门就呀地一声开了,心碧憔悴不堪、一脸悲容地站在门口。
小玉活像跟她的娘失散许久又忽然得见,惊喜交加,扑上去拉住心碧的手,又哭又笑地说“娘”
心碧抬手摸摸小玉的头发,又凄然望住之贤,一字一句慢慢地说“娘现在不能死,我的小玉儿还没有嫁人呢,娘还没有亲手把你交到之贤的手上呢。”
一句话说得小玉又是涕泪如雨,哭倒在心碧的肩上不肯抬头。
母女俩抱头痛哭的工夫,克俭已经烟瘾难熬,偷偷从跪着的台阶上起了身,一声不响做贼样地贴了墙壁往外走。
之贤发现了,连忙在后面大喊一声“克俭”
克俭听见喊声,却跑得更快,几步就滑出大门。之贤紧赶两步却没有追上,连连跺脚叹气。心碧木然地摆了摆手,说“由他去吧。人要是沾上毒瘾,他就是个废人了,再难改好的。”
之贤心里难过,问心碧“就没有救治的办法”
心碧摇头“难啊。你是没见过那些抽大烟抽死的人,骨头都成了黑炭。毒瘾一旦入骨,你要是不让他再抽,那是比死还难过的事。”
之贤和小玉对视一眼,两人都有点万箭穿心的痛感。
心碧缓缓地对之贤说“现在你该知道,为什么我想一死拉倒了。我从前不肯在人面前认输,是想着我有儿子有女儿,我的儿女个个都是人见人爱,我现在苦一点不怕,将来熬到儿女大了,就有路可走了。可是之贤,老天爷在惩罚我它抢走我四个花朵儿样的女儿,又让我的儿子染上毒瘾活着还能有什么盼头路都堵死了,叫天不应叫地不灵”
之贤说“娘你别这么想,我和小玉会奉养你一辈子开心”
心碧凄然一笑,不肯再说下去。
又过几天,小玉和之贤双双离开海阳去上海。临行前冒银南在老松林菜馆备一桌酒菜替他们饯行,派人去请心碧,心碧却坚辞不肯露面。小玉和之贤饭毕之后又赶回家中,请出来祖宗牌位,恭恭敬敬上了香,把心碧让到上位坐了,双双朝她磕三个响头。小玉难舍亲娘,拉着心碧的手哭得天昏地暗。心碧倒是异样的沉稳,衣服穿得格格正正,头发梳得齐齐整整,轻轻地笑着,抚着劝着小玉,从头到尾没说过一句舍不得女儿离开的话。
第七章
薛暮紫走在街上的时候,无巧不巧碰上董家三老爷济民在街边中风瘫倒。
当时他背着须臾不肯离身的药箱,从城东的一家人家出诊回来。城门口又戒严了,连带着城里冷冷清清。这些日子每天戒严,据说是因为城里的大部队都调到了徐州一带作战,守城的一小营官兵怕中共游击部队偷袭县城,干脆关起城门了事。
薛暮紫走上莲花桥,居高临下地看见了济民中风的一幕他正在对一个请他写一封书信的老太太口沫横飞地说着什么,手里抓着的毛笔在空中舞来舞去作着示意,突然那只手停顿在半空不动,张开的嘴巴也不再合拢,然后整个人沿桌边慢慢地滑下去,滑出一个很奇怪的姿势,最后瘫在地上一动不动。
一旁的老太太吓得尖叫起来,两手不停地拍打膝盖,活像是走夜路碰上了鬼。她弯腰想去拉济民,哪里拉得动丝毫只好抬了头,一个劲地大呼小叫。
很快有路人围了上来,有伸手翻济民眼皮的,有吆喝着回家搬椅子送他上医院的,也有自作主张去掐济民的虎口和人中的,一时间街边乱哄哄围成一团。
薛暮紫出于当医生的本能,飞步冲下桥会,拨开人群挤到济民面前,蹲下身,先翻他的眼皮看,又抓过手腕约略把一把脉。旁边有认识薛暮紫的人连声庆幸“好了好了,薛先生来了就好了。”又有热心的人主动维持秩序,吆喝人群让出一小片空地,好让薛先生施展身手。
薛暮紫替济民把了脉之后,不慌不忙打开药箱,拿一粒琥珀色半透明的药丸出来,一掰两半,用一把压舌用的铁片撬开济民的齿缝,把药丸塞进他口中。众人在旁,只觉一股辛辣之气直冲鼻翼,不由得都缩一缩鼻子。薛暮紫又拿出半尺长的一根银针,用酒精药棉拭擦一遍,照准济民脑门处的一个穴位从从容容扎了下去。他边扎边捻,眼见得长长的银针渐渐没入皮内不见。众人此时屏息静气,眼珠都不错位地紧盯薛暮紫那双修长灵巧的手,满脸都是崇敬和惊叹。
整个救治过程不算很短,中途却没有一个围观者退场,活像买票看了一场技艺表演。
济民的眼珠在薄薄的眼皮下开始翕动起来。大家齐声喊道“醒了醒了”
薛暮紫手里略一用劲,而后拨出银针。济民跟着叹息般地哼出一口气。薛暮紫这才抬头望望众人,轻描淡写地说“是中风。”又吩咐说,“有好心人请过来搭把手,先抬他回家。”
早已有人抬来了竹躺椅,用两根粗粗的竹竿绑了,另外的人七手八脚将济民抬了上去。老头子瘦得皮包骨头,两个小伙子狠劲一抬,倒觉肩上轻飘飘的压不住分量。彼此平时一个小城里住着,谁还不认识谁呢当下不用薛暮紫吩咐,抬人回家的抬人回家,再有喜欢多事的就飞奔了去报告董家的大房太太心碧。
心碧得了讯,放下手里的活儿,衣服来不及换,头也来不及梳,匆匆忙忙赶往济民住着的跨院里。虽说叔嫂之间一向针尖麦芒顶着劲儿,毕竟一笔写不出两个“董”字,人都已经中风快死了,心碧还有个什么好计较的
心碧到了济民那里,送他回家的人已经四散回头,囡囡站在济民床边哭得抽抽咽咽,倒是薛暮紫忙前忙后地替济民脱衣脱鞋倒茶端水。心碧跟薛暮紫互相躲着不说话已经很久,此时在中风的济民床边相见,由不得两人都有些尴尬。心碧朝薛暮紫点点头,感激地报之一笑。薛暮紫也便笑笑,说“你来就好了,烦你守一会儿,我去抓药。”心碧说“难为你费心。”
薛暮紫出了门,心碧才想起济民后娶的那个老婆怎么不见问囡囡,说是人回了乡下,已经有个把月没再露面。心碧心里想,许是受不住穷,回乡下另嫁人去了。这么想着,未免可怜囡囡自小苦命,生下来没过几天好日子。又感慨济民尖酸刻薄了一世,到临了落这么个无人答理的下场。
心碧在家里操劳惯了,手脚闲不下来,看看济民这家里乱得不成个样子,就挽了袖子四处收拾整理了一番。正忙着,忽觉背后有什么东西粘在身上,猛一转身,就见躺在床上的济民眼睛睁得老大老大,死鱼样瞪住她不动。心碧心里咯噔一跳,想了想,对济民说“你有什么要交待的,要是信得过我”
济民喉咙里呼呼作响,很吃力地抬手指住囡囡“囡囡跪跪给伯娘跪下”
济民这一说话,嘴角处就有红红的血沫子冒出来,看着十分狰狞可怕。囡因吓得小脸煞白,扑通一声给心碧跪下了。
心碧慌忙伸手去扶,一边责备济民“你这是干什么无缘无故的,叫孩子吓着。”
囡囡却是懂事,不见爹的吩咐,怎么也不肯起来。
济民呼哧着说“叫她跪跪着。你有五五个女儿再多一个也没关系你就收了她吧”
心碧说“他三叔,你这是说些什么呀你才不过五十出头,哪里就没有病好的日子了”
济民闭了眼睛说“我不行了囡囡可怜她可怜”
囡囡一下子放声大哭。
济民的眼角也滚出两颗浑浊的眼泪“看在大哥的分上我求你收收养了她”
他每说一句话,嘴边就冒出一串血沫。心碧不忍目睹,一把揽过囡囡,制止济民“别说了,什么都别说了。囡囡跟着我,你放心。”
济民说“我放放心从前我你”
心碧推着囡囡“去,跟你爹说,你会听伯娘的话,伯娘也会喜欢你。”
囡囡胆怯地走近济民床边。济民一把拉住她的手,老泪纵横。心碧背过身去,止不住也是泪流满面。
济民艰难地拖了几天,终于两腿一蹬走了。心碧检点他留下的东西,才发现他家中非但分文不剩,还欠了一屁股的高利贷。心碧把囡囡带回家中,卖了济民的房子和一应用物,才算替他还清债务,又尽着剩下的钱办了丧事。
心碧跟前刚走了小玉,又来了囡囡,倒使她添了一层宽慰。囡囡懂事,处处乖巧听话,人见人怜的样子,心碧心里越发疼她。心碧天生是个要为儿女操劳忙碌的人,上天把囡囡送到她跟前,也算是对她的一种垂顾吧
克俭染上毒瘾的事发之后,心里也觉得愧疚,觉得对不起娘。他在心碧面前跪着发誓,要娘帮他戒毒。心碧摇头说“我怕你受不了那份罪。”克俭大声说“娘为什么总不肯相信我呢我从前有错,现在想改还不行吗”心碧心里就有点高兴,期盼克俭身上也许会有奇迹发生。世上的事,不就是怕人用了心去做吗古书上说精卫填海、愚公移山,说的就是个“志气”呀
这天一整天克俭没有出门,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看几本借来的上海电影画报。中午心碧敲门,喊他出来吃饭,却不料他歪倒在床上睡着了。心碧又是好笑又是疼惜,把饭菜给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