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付云晴笑着站在原地,说道:“好啊,哥哥,你们先过去。”一边说一边对着曼君做了个鬼脸,“你不要再被我弄哭啊……你哭了爸爸又要骂我。”
热闹的选举过去,别院再度归入平静。
穆家终于来人接走了穆曼君。
穆曼君临行的头一天晚上,两个孩子坐在荷园里的小亭子里。
付云景有教穆曼君手语,她学的很快,有些无法用言语表达的情绪,她总会用手语来表达。
“我要回去了。”无力地做出这个手势,穆曼君的小脸垮了下来。
这才是她原本的样子,不是那样活泼伶俐的小女孩,而是外表天真内里落寞的一个孩子。
这些日子以来付云景用功读书习字,日程都安排的满满的。
他是个好静的人,穆曼君从来不会刻意地吵闹到他。
在古色古香的书房里,他临帖背诵文章,她就托着下巴坐在那儿等着,等着付云景下了课一起在院子里玩。
这样的日子太过于短暂,也太过于快乐。
年幼的时候,都以为互相依偎就是天长地久,所以分离格外地伤痛。
穆曼君垂下头去,说话的声音带着软软闷闷的鼻音。
“小哥哥,这个假期过完,我就要去上学了。以后就不能常常来看你了。”
“我会想念你,曼君,你想来玩的时候,就给我打电话。这里也是你家,永远都会欢迎你回来。”他姓付,在别院里住的理直气壮,显然是主人的姿态。
穆曼君“嗯”了一声,抬头看了看月亮,又侧过脸去看了看身侧的俊朗温润的少年,又觉得开心了起来。
有哥哥的感觉,原来这么好。
第006章 隆重葬礼
穆曼君回去后别院再度平静下来。
付容安时来探望付冬青和付云景,他新官上任三把火,万安会的事业展开地如火如荼,到别院每次都是来去匆匆。
付容安羽翼已丰,倒是独立支撑起了万安会,他来去都前呼后拥,煞是威风,在阿公面前却很孝顺听话,对付云景也较为和蔼,如同长辈般关切他读书读的怎么样,住在别院可有什么不适等琐碎的事情。
付云景每日陪伴阿公,跟着教习读书写字,平静的日子一天天过去,直到阿公再度陷入重度昏迷,请来的医生也束手无策,一直压在众人心头的大石才露出端倪——阿公不好了。
万显将整个别院的保卫调动了起来,无数来访的人都被挡在了别院外。
内室附近守卫森严,内室里却极为安静。
黄花梨木的大床上,老人安然地睡在其上,口鼻上罩着氧气罩,呼吸平稳。
付云景一直寸步不离地守在一旁,期间阿公有清醒过来的时候,看向付云景的眼神都满含欣慰。
有孙如此,足以令他含笑九泉。
如此熬了不足半月,效忠党|国的将帅,一手创立万安会的阿公付冬青溘然长逝。
付云景低着头,眼眶泛红地坐在椅子上。
素妈递上了一本簿子给他,付云景疑惑着翻开。
那是一本名单簿子,上面密密麻麻列数的都是付冬青这些年来织就的龙城政商人脉关系网,还有他亲手书上的备注,是特意留给付云景的。
老人的双眼已经永久阖上,再也不会慈爱地望着他。
山崖边上,他的每一句都犹在耳边。
老人去的安然,只留下庞大的家业和繁复的未来给付云景,他说:“云景,我信你。”
他信任他稚嫩的肩膀足以承担家业,信任他日后能够接掌万安会继续他的理想。
付云景是幸运的,虽然经历了很多苦难,但亲人给予他的爱和信任让他的心怀坦荡,做事磊落。
当前这个时候,他从容吩咐道:“显叔,麻烦拨电话给阿叔。”
万隆对付云景的评语一点也没错,形势越是危急慌乱,他的沉稳和隐忍越是突出。
阿公已去,他遗留的旧部惟付云景马首是瞻。
少年虽然没有经历过丧礼大葬,但是他懂得请教与问询,听从指导来做事,将一切都打点地分毫不乱,井井有条。
他还懂得托付,将一切主导的事宜都交由付容安去做。
付容安忙的头晕目眩之际,付云景会恰到好处地递上一盏茶给他。
“阿叔,要注意身体。”
付容安接过茶盏,一贯阴沉的目光中流露出暖意,颔首道:“云景,你也别太过于伤心。”
余下的话不用说了,叔侄二人彼此对视了一眼,又各自别开目光。
付冬青是收养他调教他的养父,也是一手将他推上万安会龙头大哥的人,老人已经去了,他大权在握,付云景这样懂事,付容安不可能为难一个少年,若是他为难付云景,恐怕说出去未免贻笑大方!
付容安说道:“明日你随我一起去‘择吉地’。”
“是,阿叔。”
别院里一片白色,走廊上悬挂着灯笼,彻夜不熄,人人披麻戴孝,付云景负责守夜,期间香火不断,从没有安稳睡过一夜。
当一个人在做事的时候,很多双眼睛都在看着。
阿公在万安会深得人心,是人人仰慕的龙头大哥,付云景做的事让这些人看在眼里,对他都真正地尊敬了起来。
穆曼君随着家人来到,付云景这才见到她的父亲和继母。
穆曼君的父亲人已到中年,长得却十分俊秀,衣装革履风度偏偏,身边跟着一位明艳照人的女子,夫妇二人都极为体面。
付容安见到穆曼君的父亲穆晨南,脸色忽然就沉了下来。
穆曼君哭的眼睛都肿了,见到付云景,才哽咽着叫了声“小哥哥……”
她被付云景抱起来,双手搂着他的肩膀抽抽噎噎地哭。
“曼君……”少年哑着声音叫了一声她的名字,却不知道从何安慰。
他的神态是悲痛的,眼眶泛红,却仍然强自忍耐着。
所有的人都在看着他会如何,他只能将心里的惶恐和悲痛压下去,学着将每一件事做好,可是在看到穆曼君不加掩饰的悲伤,他积压的那些伤悲也通通涌上心头。
他低头,一滴泪珠就落在她的手臂上。
粉嫩的手背上沾染上了泪水,穆曼君抽了抽鼻子:“小哥哥,外公是不是永远地离开我们了?”
这个答案回答或者不回答对于失去亲人的孩子来说都太过于残忍,付云景沉默着想着措辞安慰她,却听她说道:“他们说,人如果永远地离开亲人,其实是去了一个很远的地方。所有的亲人都会那里等着他,外婆一定在等着外公,以后小哥哥也会等着我,这样想一想,就不会太难过了。小哥哥,你别哭。”
抱着他脖子的手臂更加紧了紧,穆曼君将头埋在付云景的脖颈处,温热的甜香气息包围着他。
悲痛若是可以共担,这温暖竟可以触碰得到。
付云景不动声色地暗自发誓,日后有他在一日,没人能欺负得了曼君。
祖父已经去了,曼君在这世上,除了那个不关心她的父亲,只有他这么一个亲人,在她哭泣的时候,他永远都可以这样抱紧她安慰她,不会让她受到任何的委屈。
她是个孩子,本就可以旁若无人的伤悲,可是她到来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安慰他,这样的情谊,对付云景而言实在是宝贵。
出殡之日,龙城全城轰动。
万安会在龙城所有的娱乐业都暂停营业,半城娱乐业瘫痪;万安会的地盘家家门口放置白花,半城皆缟素;报纸上巨幅醒目地刊登了付容安付出的讣告,电视台也全程播放了出殡的实况,政商界挽联送上,万安会下所有成员,黑色西装白衬衫,整齐着装护送出殡的车队。
从合欢别院一路上到墓地,所有的道路都戒严封锁,只见排成一列,车头挂着白花的车队往墓地的方向驶去。
那一日,天色铅灰,闷得让人喘不过气来,可能随时会降一场倾盆大雨。
付冬青的去世是道上一件大事,他交友广阔,三界九流都有结识,前来吊唁的人络绎不绝。
警界出动了大量警力在周围部署,以防现场发生预料外的状况。
万安会的强大实力在付云景面前展现出来。它会员众多并且规矩森严,密实的大网布满龙城,人们对首次出现在公众面前的付家隐秘接班人表示了相当大的好奇。
付云景披麻戴孝怀抱遗像站在付容安身后,每次家属答谢礼的时候他都深深地弯腰答谢,少年沉默悲痛的表情里没有任何的不妥之处。
有记者在外拍的兴致昂扬,顺便八卦:“啧啧!这可是今年最大的场面,登出来不愁没头条,拍清楚付家那个隐秘传人的样子了吗?”
“你小声点,现在万安会的龙头老大是安爷!”
“戒备真森严,今天可是黑道盛会啊,你看到没,连海外帮派和湾岛都有代表前来,快点跟过去拍那个抱遗像的,就是他,真是年轻啊!”
“快快快,现在过来的是青木帮的现任龙头大哥韩靖成,快拍下来!”
“咦,青木帮和万安会不是死敌吗?前段时间两边还打的整条风雨路都起了火!韩靖成真是嚣张,旁的帮派都是从后门低调进入,偏他高调从前面进去。”
场面出现短暂的骚动,青木帮和万安会之间为了争夺地盘矛盾不断,双方之间不断摩擦的矛盾。
之前付冬青派人接应付云景回龙城,一路上的麻烦里也有青木帮的插手。
青木帮现任龙头老大韩靖成带着十几位帮众高层,一群人浩浩荡荡往灵堂走来。
为了避免警方滋扰,道上所有前来的帮众兄弟都遭受制约,一律黑色西装出席。
公祭唱名的时候,司仪刻意避开敏感的帮派、堂口名称,改以公司名称、董事长名称唱名。
“韩氏集团韩董事长携家属及员工到场,家属答谢礼。”
当韩靖成来到付容安面前时,两边的人顷刻剑拔弩张了起来,所有万安会的弟兄都提高了警惕,虎视眈眈地盯着韩靖成和他所带来的人。
韩靖成倒是真的来拜祭的,他接了香三鞠躬然后插上。
付容安答过家属谢礼,韩靖成走近他寒暄。
韩靖成的年纪和付容安差不多大,身后跟着个和付云景大约同岁的少年,神色如同出鞘的利刃,上下打量了付云景几眼,神情间满是敌视。
韩靖成说道:“节哀顺变。”
“谢谢。”
这种时刻,无论有什么深仇大恨,场面上都要过得去,看来韩靖成确实是来拜祭的,付容安松了口气。
“云景,来见过韩爷,多谢他的关照,你才能一路平安回到付家。”付容安平静说道。
付云景这才抬起眼眸不卑不亢地看向韩靖成,韩靖成身后的少年也趁机挑衅地盯着他。
付容安这话说的不客气,韩靖成也不介意:“日后有的是机会互相关照,不急在今日。阿公的人品我是倾心敬仰的,今日特地来送上一程,也算作为后辈的一点心意。现在该做的事做完了,我也该走了。”
他说完,满不在乎的一笑,重新戴上墨镜,走的时候仍大摇大摆,丝毫不顾忌身边万安会帮众的目光。
第007章 两小无猜(上)
葬礼过去后,万安会在付容安的带领下进入蓬勃的扩张期,他开拓地盘,垄断行业,疯狂攫取资金。
但是这些事情现在和付云景都没有关系,他仍然住在别院里,每日跟着老师读书写字。
少年求知的欲望很强烈,日日早起晚睡,书房的灯光经常亮到很晚。
一日夜深,素妈端着食盘走进来,说道:“云少爷,不早了。”
付云景放下书卷,揉了揉眉心,说道:“素妈,不好意思,我看的太入神,没发觉已经这么晚了。”
老年妇人眼神和蔼地望着他,将食盘放在桌边:“当人集中精力想要做什么事的时候,时间总是过的特别快。素妈年纪大了,说话啰嗦一点,云少爷不要见怪。这些天云少爷都很刻苦,我们这些老家伙看到也很欣慰。很多人都在指望着你,这副担子很重,可是担子再重,路再长,总要慢慢走下去的。”
她看着付云景,少年瘦削的身影挺直地坐着,认真听着她说话。
“一定要先照顾好自己的身体,才有精力管别的。”
食盘里是炖煮多时的养身汤,配了些小菜和米饭,分量并不多。
素妈是旧时大户人家家养丫头的出身,后来那户人家迁居海外,她流落街头龙城遭遇动乱,被付容安救下,被夫人赏识留在身边坐了贴身仆妇,这些年照顾主家都极为用心。
在她的教导下,付云景行为举止有礼有节,吃相文雅,行事温文,他是个很用心的人,什么事情一旦接触立刻就会掌握,往往不用人提点第二句。
“素妈,我以后不会了。”
素妈年纪这样大了,还陪着他熬夜,付云景颇为歉疚,自此之后他果然再没在书房里苦读,而是转为在内室里倚床看书。
一天下午,付云景正在默写刚学过的课文,素妈匆匆忙忙进来。
“云少爷,曼君小姐出事了。”
他一向沉稳,听到这一句的时候手中的笔都差点落在地上。
“发生了什么事?”
素妈说道:“我与穆家几个仆妇相熟,她们传来消息说曼君小姐被学校送回了家,好像……是皮肤过敏,有些严重。”
少年站起身来,简短吩咐道:“安排下去,我要过去看看。”
穆家在龙城最为豪华上流的老式别墅区,背山面海,别墅区里每一户人家都是非贵即富,入住此处还需所有业主同意。
穆家早已接了电话知会,两家虽然素无来往,可是如今穆曼君生了病,付云景前来探望,不可能拦着不让见。
招待付云景的是穆家现今当家的主妇穆三夫人。
付云景白衬衫黑裤子,衣着得体,并且送上了拜访的礼物。
穆家的大人们都并没因此事露面,只有穆老先生见过了付云景一面,他中风有段时间了,嘴歪眼斜,见到付云景发出嗬嗬的斥责声。
付云景见过穆老先生,就随着穆三夫人进了穆曼君的房间。
穆曼君躺在床上,用被子捂着脸。
“曼君。”付云景唤道,穆三夫人解释道:“医生说见不得光也见不得风,只能在屋子里闷着。”
付云景冲她礼貌地点了下头,往前走了一步,就听到穆曼君说道:“小哥哥,别过来,会吓到你的。”
她这么说,付云景反而更担心。
他走过去拉了下被子,看到穆曼君的脸,吃了一惊。
原本白皙粉嫩的肌肤完全肿了起来,嫣红一片,已经看不出原有的轮廓。
付云景皱起眉头对穆三夫人道:“请问曼君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穆三夫人笑着说道:“看着是怪吓人的,其实并不严重。都是小孩子调皮,曼君在学校里跟同学玩,被人丢了只毛毛虫在身上。医生说这是毒性引发的症状,毒素散掉就好了,专门配的有药膏,很快就会好了。付少爷别太担心。”
她说的轻描淡写,付云景的心头隐含了火气,伸出手轻柔地拨弄了下穆曼君头上的乱发。
她怕难看捂在被子里,红肿没法消散,额头上有细密的汗水。
素妈早就在后面按捺不住,上前一步拿起扇子为穆曼君扇着风,说道:“这么捂着怎么可能好得快,若是穆家腾不出手来照顾,不如接回别院里去由老妇照料!”
“素妈,别说了。”
素妈手上不停,却低眉轻了声音:“云少爷,老妇鲁莽了。”
这番动静还是惊动了穆曼君的继母万桂芳,她一身华丽的打扮,看着像是晚上要去参加晚宴,到了之后先是奉承了几句穆三夫人,然后毫不在意地看了穆曼君一眼。
穆曼君小声叫道:“阿姨。”
穆三夫人将事情跟穆万桂芳说,想要让她阻止付云景接走穆曼君。
她挑了下精雕细描的秀眉,说道:“三嫂,你也知道,最近我手头有个投资项目正在启动,每日都在忙这些事,实在也是腾不出时间来好好照顾曼君……这件事,三嫂就看着安排吧。”
“晨南呢?”
“他更是忙了,公司里的事那么多,我还没顾上告诉他这件事。”
付云景心细,看到穆曼君低下头去,眼睛里满是失落的神色。
穆三夫人心里也有气,孩子又不是她的孩子,孩子母亲的家里过来了,老六这两口子就还是这种态度,反正爸爸现在也生病中,管不了这些事,她索性也不管了。
“那就麻烦付少爷照顾段日子,别院在苍山上,风景好适合休养,若是好了记得打电话到家来,我好派人去接曼君。”
“您见外了,这都是我应当做的。曼君是我妹妹,我有责任照顾她。”
他牵着穆曼君的手。
毛毛虫的毒素蔓延到手上,穆曼君原本又白又嫩的小手热得发烫。
她的身上带着药膏的味道,清凉刺鼻。
付云景领着她坐在车里,封闭的空间里,那药膏的味道更浓,他忍不住打了个喷嚏,穆曼君有些不好意思,将手伸进衣服里抓痒,被付云景制止住。
“曼君,不要抓,会留疤。”
“小哥哥,你怎么会来看我?”
“我听说你出了事,就急忙过来了。”
穆曼君这才解释给他听:“是一只毛毛虫害我成这样的。”
“你好好地上学坐在教室里,毛毛虫怎么会掉到身上?”
穆曼君沉默了。
“是谁往你身上丢毛毛虫?”
穆曼君还是不说话,抿着的嘴角带着几分倔强。
付云景问不出来,只好作罢。
后来他才知道,丢毛毛虫的是教会学校里的另外一个女孩子,她嫉妒穆曼君得老师喜欢,对她做出了这样的恶作剧。
那女孩子家里从政,势力庞大,家里人也跟穆家送了赔偿打了招呼。
穆三夫人不许穆曼君再提这件事,所以她连付云景也不说,怕人为她担心。
孩子的残忍就在于对自己所做的事并不自知,不知道随手的恶作剧会引发怎样可怕的后果。
毒性剧烈的毛毛虫丢在身上,有可能会留下终身的疤痕。
素妈用清凉油为穆曼君涂抹所有过敏的地方,据说这样日后就不会留下疤痕。
毛毛虫的毒性顺着经络游走,淋巴聚结的地方看上去犹为触目惊心,素妈一边涂抹清凉药膏一边气愤地念叨:“真是作孽!这么小的孩子就这么狠毒,若是留了疤曼君小姐今后可怎么办!”
付云景放下了一部分学业,整日陪着穆曼君玩耍,哄她开心,她因为身上红肿吓人,一直闷闷不乐。
“小哥哥……”穆曼君半夜痒地睡不着,噔噔噔地跑到他的房间。
此时已是秋季,秋老虎酷热难当,就算老宅子通风阴凉,房间内也是闷热的。
她刚一进门,付云景就醒了,他坐起身来,问道:“曼君,你怎么还不睡?”
窗外还有月光映照进来,黑暗中穆曼君的眼睛很亮。
她阻止了付云景开灯:“别开灯,我不想看见自己的样子。”
她的声音低低的:“小哥哥,我难受的睡不着。”
付云景低头看去,她赤足跑来,白嫩的脚丫踩在地面上。
“跟我说说话吧,我睡不着的时候从来都没有人陪我说话。”
付云景笑了下,将她抱到床上,两个人并肩盘腿坐在那儿,他说道:“我以前睡不着的时候也这样去找我妈妈。”
他的手里多出来一把扇子,对着穆曼君扇着风,凉风吹在身上,也没有那么痒了。
“我妈妈在闷热的夏天夜里总这样为我扇风,有时候我迷迷糊糊睡过去了,还有风在耳边,蒲扇的声音呼啦呼啦,有时候我看她其实也睡着了,但是手里还一直对我扇着风。”
付云景忽然说不下去了,穆曼君拍了拍他的手背:“小哥哥,你一定很想她吧?”
他轻轻地嗯了一声。
“她在内陆等着你接她来,到时候和你住在一起,她还会为你扇风的。”
“那个时候,应当是我为她扇风了。”
“小哥哥,你说舅母会不会喜欢我?”
“你这么懂事,她一定很喜欢你。”
穆曼君满足地笑,她渴望被人喜欢被人在意。
“舅母是不是很好看?”
“我不知道。”
穆曼君指了指他挺直的鼻子,说道:“你这么好看,舅母一定也很好看。”
“谁说我长得好看?”
“曼丽说你好看!你去我们家接我,走的时候我看曼丽一直盯着你看。穆家有那么多哥哥,却没有一个疼我的,你是我哥哥,以后会疼我吗?”
穆家的孩子很多,虽然穆三夫人有大致的介绍,可是付云景听她说起,却对穆曼丽全然没有印象。
她不过是那些穆家大小姐里的一个,她们都不是她。
这世上只有一个穆曼君,懂事得让人心疼。
“当然,我当然疼你。”付云景说道,他回答的很笃定。
第008章 两小无猜(下)
穆曼君不会因为身体不舒服就每天愁眉苦脸,她忽然问他:“小哥哥,人什么时候才能长大?”
她一直在考虑着成长的问题。
付云景思索了下,回答道:“当一个人能决定自己人生的时候,就是真正地长大了。”
他心里有一搓火苗在燃烧着,渴望自己成为一个能决定自己人生的人。
穆曼君说话说累了,歪倒在床上睡着了。
当她半夜醒来的时候,看到付云景的手在朦胧的月光下摇着扇子。
风徐徐地吹在身上,她翻了个身,触碰到了身上的伤口,轻轻“嘶”了一声。
付云景立刻就醒了,他说道:“很快一切都会好的。”
“嗯,我知道,小哥哥快睡吧。我是不是吵到你了?”
他说道:“曼君,你一点也不吵。”
童年无忧无虑,身上的伤痛阻止不了玩乐。
没有受到管束的穆曼君在别院里撒欢地玩儿,身上的毒素慢慢地排了出去。
有了付云景的悉心照顾,她全身的过敏症状都渐渐消散了。
只有毛毛虫沾染的那块肌肤留下了一点烧灼的红痕,一个小小的伤疤,没有留下严重的后果。
穆曼君又成了个白皙粉嫩的小女孩,她高兴地对着镜子转了几圈。
之前那个可怕的样子终于消失了,照着镜子再也不会难过了。
病是都好了,却还是没有回穆家去。
付云景有晨练的习惯,穆曼君也起来很早,兴致勃勃地跟他一起。
他们手牵着手爬山看日出,半路的时候穆曼君累了,虽然她不说,却红着脸气喘吁吁。
付云景注意到后,直接俯身背起她,她在他的背上欢乐地唱着儿歌,迎着朝霞吹着晨风,大声地笑,笑声如银铃,那么欢快。
这样的每一天都很快乐。
付云景写字的时候,穆曼君在一旁看,看他写她的名字,一笔一划地写“穆曼君,是个好孩子”
她收起那张纸,笑着背出诗词来让他写。
穆曼君最爱的游戏就是捉迷藏,平常从没人陪她玩过这样的游戏。
她喜欢躲起来,然后等着付云景来找,不管她躲得再隐秘,他也能找到,一把将她抱在怀里。
少年长得很快,长高后身形修长,面颊丰满起来,声音也不是原来的公鸭嗓,慢慢变得清朗悦耳。
穆曼君躲在角落里,她能听出付云景脚步,他的脚步声轻盈,每一步都很有节奏。
藏匿与寻找,是两个人最专注的时刻。
因为两个人都相信彼此能寻找到对方。
只有一次,足足一个下午,付云景也没找到穆曼君。
他找遍了所有的房间,所有她曾躲藏过的地方都没有找到她。
他穿梭徘徊在别院的长廊上,推开一扇又一扇的房门,心里越来越焦急。
寂静炎热的下午,佣人昏昏欲睡,少年的脚步越来越快,他期待找到那个小小的身影,期待如同平时,不经意推开一扇房门,在门后或是桌子下找到她。
她笑着扑到他怀里,脆生生地叫他“小哥哥”。
那个时候的少年已经隐隐约约地意识到,穆曼君在他的人生中占据了怎样的地位。
她是他仅有的安慰和温暖。
他找到她,是在阿公生前的卧房。
老人去世,三年房间不变。卧房里的一切如同阿公生前的样子,房间内打扫地纤尘不染。
付云景打开了柜橱,老式的橱柜高大而结实,里面没有放置东西。
小小的女孩抱着膝盖蜷缩在柜橱里,穆曼君睡着了,她的脸贴在膝盖上,呼吸轻轻的。
他小心翼翼地蹲下身来,专注地看着她。
穆曼君的脸肉呼呼粉嘟嘟,笑起来就会露出两个酒窝,她似乎梦到了什么不开心的事,所以皱着小小的眉头。
付云景让闻讯而来的女仆退下,半跪下身体,尝试温柔一点,不惊动她而将她从柜橱里抱出来。
当他触碰到她,她就缩了缩,随即喊出声来:“别留下我一个人!”
然后穆曼君一下子惊醒了,睁着圆溜溜的大眼睛环顾四周,待到看清楚是付云景,才一头扎进他的怀里:“小哥哥!你怎么这么久才找到我?”
壁橱里又黑又暗,什么都看不到,她在黑暗中等待了太久。
就好像以往无数个黑暗的夜里,她独自睡在床上,家里没人愿意和她说话,也没人愿意理她,她所做的一切都没有得到回应,害怕和伤心都没有人知道。
可是这一次不一样,面前的少年高大俊朗,他微笑着看着她:“你是不是做噩梦了?”
她摇了摇头:“不是。”
付云景说道:“我没能找到你,这次你赢了。赢了的人应该得到奖励,你想要什么?”
穆曼君想了一会儿说道:“我还没有想到要什么。”
“那就慢慢想,想好了告诉我。”付云景说道。
没人能注意到,一向清冷的少年眼底深处的那抹宠溺。
“我想要什么奖励都可以吗?”
他蹲下来和她说话,认真地点了下头:“是,只要我做得到。”
“小哥哥,你最好。”穆曼君开心了起来。
之后,他欠下很多类似这样的奖励,她每次都说不知道要什么,说日后再讨要。
只是他们都没有想到,真正讨要的时候是另一番情境和心情。
穆曼君在别院里恢复的很好,被素妈一日三餐喂养得白白胖胖,娇憨可爱。
这段日子以来,付云景的样子也开朗了不少。
素妈感慨道:“兄妹两人的感情好着呢!这才是血亲,骨子里带来的亲。”
等到穆家人来接的时候,付云景送她上车。
他还是那身简单的白色衬衣黑色长裤,头发长了些。
比起她第一次见他,付云景已经全然不同。
他的个头疯长,笔挺地站在那儿,如同挺拔的树木,原本瘦削的面庞多了些肉,整个人看起来很是俊朗。
少年的脸型逐渐长开,褪去眉宇间的稚嫩,当他沉默不语的样子颇有几分阿公昔日的影子。
可是现在付云景就微笑着站在那儿,眼神里是暖的,看着穆曼君坐在车上冲他招手。
“小哥哥我会想你的!”
她给他寂寥的少年生活带来太多的欢乐。
穆曼君走后别院里再度平静下来,付云景又如同之前那样,一个人安静地读书习字,眉宇间一派淡然。
他虽然不舍得穆曼君离开,却也知道她还要读书上学,而这些事,他无法陪同。
在一个想法思虑成熟之后,付云景召集了万隆、万显和素妈,他们是付冬青指派下在他身边的人。
“我想挑人在身边,然后出去读书。”少年从容地说道。
万隆叔公问道:“少爷想从哪里挑人?随从的少年仔有半路加入的,也有自小养的。这些人日后要跟着你做事,我觉得自小挑养在身边的,无父无母的用着才放心。”
只有素妈的神色严肃:“云少爷您想要出去读书?”
“我是有这个打算。”
“云少爷,外面没有别院里安全,出去的话太危险了!”
“素妈,我不可能一辈子呆在院子里不出去,我总要面对这些事,迟来或者早来又有什么区别。保卫工作不是有万显阿叔负责,他应该有把握保证我的安全。”
万显话少,却在这一刻表示了支持:“云少爷说的有道理,我会尽力保证云少爷的安全。”
素妈无奈:“若是云少爷决心这样,随从的事我会安排下去。”
“辛苦素妈。”付云景躬身致谢。
一连多日,付云景都在挑选他想要的人,零零碎碎也挑拣了十多个到别院中接受训练。
这一日来到一家拳馆,馆长是当年打遍东南亚的泰拳高手,从小就培养拳手去参与地下拳击赛。
拳击赛往往都是有大的势力控制,万安会控制的拳赛就与这家泰拳拳馆有不少关联。
正好赶上穆曼君放假,他带着她一起去,身后万显安排的c组贴身保卫。
擂台上正有两个少年拳手在对打,擂台下围着一群半大的孩子在观看,馆长本想呵斥一声,却被付云景阻止。
两个少年,一个高大强壮,拳拳有力,动作迅捷威猛。
另外一个则瘦弱的多,一直在竭力地避让。
两人水平高下立见,高大强壮的少年拳手才一记生猛的左勾拳,将瘦弱的拳手重重打倒在地上,场下爆发出一阵叫好声,高大强壮的少年面露得意,趁势追击,想要再来一记肘杀,却不料躺在地上的瘦弱少年在他那记重肘压下之前灵活翻身而起,整个人都弹跳起来冲撞强壮少年的腰部,将他顶得后退了几步。
高壮少年大怒,左右开弓,拳头砰砰砰地落在瘦弱少年的身上,一记重踹将他踹翻在地上,用脚踩住瘦弱少年的胸口:“越南仔,你还不服?”
躺在地上的瘦弱少年喘着粗气,鼻子和嘴角都流出血来,眼神却极度倔强,缓缓摇了下头。
“雷哥打得好!越南仔,你起来啊,刚来的时候不是很嚣张吗?”
“他都三天没吃饭了,还能嚣张得起来?”
“死越南仔,不给他点颜色看看就是不行。”
下面的小弟们叫嚷道。
馆长吼了一声:“别吵吵了,都给我过来站好!”
少年拳手们纷纷回头,擂台上的高壮拳手看到拳馆负责人,松开踩着越南仔的脚,一跃而下走了过来:“师父。”
“过来见过云少爷。”
少年拳手们立刻排成了两排站好,瘦弱的少年摇摇晃晃地从擂台上爬起来,默默擦着脸上的血往队伍的末端走去,他的额头破了,还在滴滴答答地往地上滴着,穆曼君觉得他很可怜,走上一步递上了一方手帕。
付云景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越南仔没有接手帕,也没有回答,他讶然地睁着眼睛看着他们。
少年和女孩都是干干净净的,跟他完全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哥哥在问你名字,你回答他啊。”穆曼君总是为别人的尴尬解围,她阻止了快要动手的馆长,将手帕塞到他手里,笑了下:“擦一擦吧,你都流血了。”
越南仔紧紧地抿着嘴唇,过会儿才比划了下。
他的动作让付云景和穆曼君明白到,原来他不能说话。
“阿南,你叫阿南?”恰好付云景懂得手语。
越南仔点了点头。
穆曼君摇了摇付云景的手,他即刻会意:“馆长,这个人我想带走。”
馆长很惊讶:“云少爷,这里能打的少年人多得是……”他说着,就见几个少年都挺了挺肌肉疙瘩的胸膛,“这个是偷渡过来的越南仔,仗着有几下功夫过来踢馆被我们摆平,才留了下来,平日里很不好管束,每天都在打架从来不肯认输……”
“我喜欢不认输的人。”付云景笑了笑,温和地对阿南点了下头。
第009章 我们回家
付云景挑选的约有二十余人,全部交由万显训练。
精壮的少年们在阳光下苦训,经过了重重考核,确定贴身跟着他的只有两人,其他的都编入c组。
贴身的两人一个是泰拳馆带回来的哑巴少年阿南,另外一个是在巡视一家舞厅时带回的小服务生,就叫阿生。
当时他因为帮受辱的姑娘解围被客人狠揍,一边被打一边还说着伶俐话。
受辱的姑娘看着他的伤口眼圈泛红,小服务生拍了拍胸口:“我生的壮实,皮糙肉厚被打几下没什么大不了的,这些大爷打过人砸过东西心里爽了也就完事了,经理会加收伤损费的……总不能看着你被那样欺负……”等到姑娘走了后,他捂着受伤的脸蹲在地上嘶嘶地吸着冷气。
付云景站在楼梯的拐角处看地清清楚楚,问清楚了名字就带了回来。
阿生口齿清晰,说起话来不停歇,和阿南一起成为了付云景贴身的随侍。
素妈对伶俐聪明的阿生最是满意,任何事情只要她叮嘱过的,阿生都记得清清楚楚,他将付云景的生活料理的妥帖顺遂。
这一点也让素妈对付云景要走出别院这件事没有了那么大的反对意见。
付容安对于付云景读书的事有明确的表态。
他在某一日驱车前来别墅,身边仍旧是前呼后拥,照例给阿公上过香,付容安坐在书房里与付云景说话。
“云景,听说你要去读书?”付容安问道,“是想读私立学校还是出国读书?”
“有劳阿叔挂心了,我想参加这次的公考,如果能考得上就去公立学校念书。”
“哦?”付容安没想到付云景要参加考试念公立学校,他略一沉吟说道,“龙城最好的三家公立学校也就是城南,城北,中恒三家,不用麻烦参与考试,阿叔会为你打点好。就去中恒吧,总部附近,在我们的地盘上。”
“那就麻烦阿叔安排。”
“想要读书是好事,我年轻的时候就喜欢打打杀杀,书都没有念完就自己带着弟兄去了堂口跟人争地盘,爸爸还为此生了好大的气。你愿意读书,再好不过。”付容安说道,随后他立刻就着手安排了这件事,在中恒附近给付云景找了一间公寓,并且将他送进了中恒学校。
素妈送付云景离开别院,神情郁郁寡欢。
“素妈,一有时间我就会回来看你,”付云景说道,“我还会带着曼君回来看你。”
素妈有了一点笑意,点了下头,叮嘱阿生道:“你一定要好好照顾云少爷。”
付云景并不是自小娇生惯养的大少爷,从来都没有什么架子,生活上的事自己也能打理的井井有条。
他之前没有上过学,基础都是在别院的半年多跟着教习刻苦打下的,但是真的到了学校还是有点摸不着头绪,很多科目都从未学过,成绩一塌糊涂。
第一学期很是刻苦,额外的时间也全都在补习功课。
阿全挠了挠脑门:“云少爷,您什么都有了,为什么还要这么用功?”
“怎么说?”
“您可是阿公的继承人啊!日后万安会还不就是您的,您想要做什么都可以,读书有什么用?”
付云景坐在灯光下,桌面上是一本数学练习册,他检查了一遍最终答案,合上练习册,说道:“日后万安会是我的这种话,不要再说了。”
因为上次的毛毛虫事件,穆曼君没有继续就读那所教会学校,而是转学去读了墨悌女校。
墨悌女校是住宿的学校,每月有一周的假期回家。
付云景答应过素妈会带穆曼君去看她,一到休假时间,他就到墨悌女校门口接她。
自从上学后功课繁忙,付云景已有二月没有见到穆曼君。
墨悌女校正值放学时间,三三两两的女生穿着白色圆领上衣和墨绿色百褶裙从校门口出来。能就读墨悌女校的女生家境大多不错,校门口等候的车辆都是好车,看到自家小姐就接了开走。
穆曼君从学校里出来,她好像长高了一点,扎着个高高的马尾辫,走路的时候发辫甩起来,跟身边的女伴笑盈盈说着什么。
付云景在车内看到她,正要打开车门下去,就见穆曼君被人叫住了。
“曼君!”叫她的人声音颐指气使,正是她的姐姐穆曼丽。
穆曼丽比穆曼君大上五岁,就读女校高年级。
穆曼丽是穆三夫人的女儿,平日里最是神气,“曼君,你怎么不在我教室门口乖乖等我?”
穆家的车辆每次都是前来将穆曼君和穆曼丽一同接回家,穆曼丽要求穆曼君站在她的班级门口等着,有时一站就是半个小时。
穆曼君说道:“我哥哥说今日会来接我回别院去。”
“我知道这件事,那你也要和我说一声吧!”穆曼丽比穆曼君高上一头,容貌俏丽的少女伸出手指差点戳到穆曼丽的脸上,“有了哥哥有什么了不起的,爷爷又不喜欢付家人!”
穆曼君往后退了一步,神情却是毫不相让:“付家人是我外公,是我哥哥。”
“你还敢跟我顶嘴!”穆曼丽在女伴面前被妹妹顶撞,觉得失了颜面,手掌一扬就想教训穆曼君。
在外面她们都这样对她,可见在家中曼君的日子有多难过。
穆曼丽的手被人抓住,出手的人动作很快,手臂如同铁钳,夹的穆曼丽不能动。
她气急地看向出手的人,只看见一双冰冷的眼睛。
动手的人是个少年,板寸头脸略长,眼睛也长得细长,就那样冷冰冰地看着她,穆曼丽甩着手臂:“你是谁?你敢对我动手!”
“阿南,退开。”说话的男声温润清朗,付云景冲着她们走过来。
他个子高挑,身形修长,下了课赶过来,身上的校服也没来得及换下,中恒学校的校服是深蓝色的外套和长裤。
即便是这样简单普通的校服穿在他身上也有种玉树临风的感觉。
素妈的教养下,付云景走路步态优雅,他的目光里只有一个人。
女校的女生本就多,当看到这样一个俊朗的少年缓缓走来,不由都发出“哇”的一声。
付云景原本以为穆曼丽是要和穆曼君告别,才没有当时过来打断。却没想到穆曼丽开口就是训斥,还要动手。
穆曼丽要动手的时候,他还坐在车里想动已是来不及,却没想到阿南的速度那么快。
阿南此时垂首站在一旁,并没有恭敬的样子,而是继续冷冰冰地盯着穆曼丽。
穆曼丽揉着被捏痛的手腕,恨恨地指着穆曼君:“你敢让人打我,我要回去告诉爸爸妈妈。”
“曼丽小姐,实在是不好意思,这不关曼君的事,都是手下人莽撞。”付云景语气平和,“若是曼丽小姐不消气,我也可以登门解释道歉。付家家训里要求兄友弟恭姐妹和顺,不知道穆家家规里可有这一条?”
他看向穆曼君微笑,如春风和煦:“曼君,哥哥来晚了。”
他冲她伸出手来,穆曼君将小手放到他的手里。付云景表现地无懈可击,就如同温和又讲道理的兄长,穆曼丽本想发火,可是在他不软不硬充满礼貌的话语里也找不到发火的缘由,心里竟然升腾起一种愤懑酸涩感。
他笑的那么温柔,可是那笑容,全然不是对着她的!
“付……付云景。”她直呼他的名字。
付云景本已牵着穆曼丽想要上车,听到穆曼丽叫他,回过身来,“曼丽小姐,还有什么事?”
穆曼丽咬了咬嘴唇:“你以后叫我曼丽就可以了,不用叫的这么客气。”
“好。”
“那个……下次休假的时间是我的生日,家里会为我举办一个party……”她鼓足勇气说完,试图挽回自己刚才的冒失。
这原本就是她今天叫住穆曼君要说的事,少女表现的莫名其妙,付云景一时也搞不清楚怎么忽然穆曼丽会邀请他参加生日聚会。
“我希望你能来参加我的生日party。”
穆曼丽吸了口气,挤出个笑容对穆曼君说道:“曼君,你也要回来参加哦。”
以前这种场合都并不欢迎她,穆曼君虽然对她的瞬间转变很不适应,心理觉得怪怪的,但仍然温顺地点了点头:“我会为姐姐准备礼物。”
她晃了晃付云景的手,他只好回答道:“我也会为你准备礼物。”
与穆曼丽告别,付云景回到车上,阿南坐在前方侧座。
心思变换的少女让从未经历过这种事的付云景和年纪尚幼的穆曼君两个人都一头雾水,她安静了一会儿,小声说道:“家里的生日party很热闹的,会有很多的哥哥姐姐到来,他们跳舞吃蛋糕,聊天讲有趣的事……”
“都是什么有趣的事?”
“我没有听清楚过,那个时候我都在自己的房间,可是他们笑得很开心,我想一定很有趣。”
付云景从未经历过生日party,对于这些社交上的事也并不了解,但是他是个敏锐的人,并不胆怯任何露面的场合,去或者不去,对他而言都没有影响。
他只是看到穆曼君对于生日party很在意的样子,于是问道:“曼君,你觉得生日party好玩吗?”
“好玩!”她高兴地回答,然后又有些沮丧,“可是我没有办过,也没人邀请我参加过,这是第一次。”
坐在前座的阿南回了下头看着她,付云景抿紧了薄唇。
“曼君,我们回家。”
第010章 曼君身世(上)
素妈看到付云景和穆曼君一起来到,立刻前去吩咐厨房,烧了满桌他们爱吃的菜肴。
“外面的伙食一定不好,云少爷你又瘦了。”
当时付冬青分配还算公允,股份两份,不动产业留给付云景,包含合欢别院和付冬青多年的收藏。
原来的付家老宅是万安堂的议事中心,付容安结婚的时候给了付容安,后来付容安离婚则由前期住着,现在的议事中心换做了付容安自己的地方。
这些不动产业是一笔不小的数目,穆曼君分得的那一份,则暂且都放在付云景的名下保管。
付云景将账目一条条列好,抱穆曼君到膝上念于她听。
他还没有念完,穆曼君打着呵欠问道:“这些都是我的吗?”
“当然。”
她哦了一声,再没有兴趣继续听下去,对于身家钱财,她好像没有什么太大兴趣的样子。
穆曼君发愁的是另外一件事,“小哥哥,我送给曼丽姐姐什么生日礼物呢?”
付云景也没什么主意:“我不知道。”
“曼丽姐姐有好多漂亮的衣服和裙子,还有闪闪发光的首饰,”她说道,“我送给她什么礼物才不会被嫌弃呢?”
付云景看着她这样皱眉思索的样子,就想帮她解决掉当前的问题。
他笑了下:“这还不简单。”
阿生被叫进了书房,付云景说道:“阿生,你去买两份生日礼物,是要送给女孩子的。不要太廉价,具体送什么就不用问过我了,保证女孩子收到会开心就行。”
“云少爷,您这是要给哪家的姑娘过生日?要不要特别表示一下?”
“不用,你不要多事。在下个月休息日之前准备好就行。”
阿生应了一声就出去了,穆曼君眨了眨眼睛,明白这件事已经解决了。
付云景的成长显而易见,他已经无师自通地掌握了选用合适的人去做事情的领导才能。
“小哥哥真厉害!”她由衷地仰慕他。
这些发自内心的淡定穆曼君是没有的,她太害怕失去关切,所以小心翼翼地维护着这份得来不易的被庇护感。
穆家也是赫赫有名的船业世家,穆曼君并不缺少吃穿用度上的银钱。
这个世界上就是这般不公平,有些人只求吃得上一顿饱饭,有些人求得却是心灵上的安全感。
孤独对于不愁吃穿的穆曼君来说,是最可怕的东西。
因为冷遇让她不被关注,也让她格外地渴望拥有与付出。
付云景很快发现了这一点,穆曼君喜欢掩饰自己真实的想法。
明明她喜欢的东西,可是如果别人没有同样表现出喜欢,她就绝对不会主动提起。
就如同方才在饭桌上吃饭,付云景知道她其实并不喜欢吃胡萝卜,可是当素妈夹到她碗中的时候,她还是立刻咬了一口,并向素妈表示“好好吃”,而他多夹过几筷子的饭菜,她都会留意一下,刻意地避开多吃。
付云景熟悉这种行为,因为他的母亲也是同样,聪慧而敏感,总是在小心翼翼地在意别人的感受。
她这辈子做的最勇敢的事,应该就是嫁给他的父亲,一个落拓被改造的“奸细”,并且在父亲死之后为了付云景能够得到照顾,对暴躁的舅舅一家忍气吞声。母亲的隐忍告诉他最重要的事,那就是始终坚持自己的本心,不忘记最初的期望。
母亲每次提到父亲,眼睛里都会迸发出异样的光亮,他的人生过早就被赋予了太多的期待,而和穆曼君的相处,是一件很轻松的事,两个人都在认真付出最真挚的感情,去交换人生中得来不易的友好。
“曼君,你是真的想要参加曼丽的生日party吗?”
她移开目光点点头:“想去的。”
“如果可以不去的话,我可以带你去月牙湖玩上一天。”
付云景听她说起过月牙湖,她的同学说月牙湖很漂亮,湖边有很多好吃的小吃,可是从来没有人带她去过。
“月牙湖……”穆曼君的大眼睛亮了起来,随即又说道,“可是我已经答应曼丽姐姐了。我们还是去参加生日宴会吧。如果真的想要去月牙湖,我们换个时间好吗?”
“曼君,”付云景看着灯光下女孩莹亮的双眸,认真说道,“你想要的或是不想要的,都可以明白告诉我,不要压在心里,我们之间不要这样。”
“可是,”穆曼君声音小小的:“我不想被你讨厌。”
那次毛毛虫事件后穆曼君怯弱了很多。
付云景叹了口气,摸了摸她的头:“我不可能会讨厌你。”
不要总是这种小心翼翼的样子,让人觉得心疼而怜惜,八岁的女孩儿,应当被人捧在手掌心里疼爱。就像神气的穆曼丽,骄傲地像只孔雀。
穆曼君的身体里像是住着另外一个灵魂,那个灵魂怯弱孤单。
他陪她玩过那么多次捉迷藏,她需要被人寻找在意才有安全感,付云景想,他必须告诉她自己的想法,他说道:“无论如何我都不会讨厌你,在我面前你做自己就好。”
穆曼君坐在那儿怔了下,忽然哭了起来。
从小,她遭受了太多的冷眼和漠视,还有隐藏在笑面之后的鄙薄,就连最疼爱她的外公也是淡淡的关注,她小心翼翼地将原本的自己藏起来,害怕被人讨厌,也害怕失去关心。
那天在众人面前,鼓足勇气朝他伸出手,是她做过的最勇敢的事。
因为那个低头进来的少年让她觉得亲切,她不希望他陷入到和她一样的环境中。
付云景轻轻擦掉她的眼泪,说道:“你是我妹妹,想要怎样都可以。我不会因为这些疏远讨厌你,绝不会。”
穆曼君抽了抽鼻子,搂着付云景的脖子不肯撒手。
“小哥哥,你怎么来到我身边这么晚!”
每个女孩都有个公主梦,穆曼君也不例外。
她一直都很羡慕曼丽的无所顾忌,可是她从来都不敢。
今后,她也有了可以依靠的港湾,在一个人面前她不用谨小慎微,也不用害怕失去。
素妈进来书房的时候,付云景正教穆曼君在桌上习字。
素妈看着他们的样子,神态柔和地说道:“云少爷和曼君小姐感情真是好。阿公和夫人泉下有知,一定会很高兴。”
穆曼君不好意思地笑了,跳下凳子。
“天色不早了,带曼君小姐去休息吧。”素妈吩咐仆妇道。
天色已经这么晚,素妈此时到来,一定是有话要说,付云景静静地等着她发话。
素妈往书桌边前走了走,“曼君小姐很懂事,对吧?”
“是素妈平日里教得好。”
“我再会教,也得看一个人本来的品质,曼君小姐是个很好的孩子,你会不会一直都这么疼爱她?”
“素妈为什么这么问?”
“如果以后你也不管她,曼君小姐的日子一定很不好过。”素妈叹了口气。
付云景起身引她至身边的座位坐下,平静道:“素妈,您有什么尽管直说。”
素妈道:“阿公没有看错,你当真是个沉稳的人。云少爷,是夫人赏识我,帮我偿还了债务,又将我带进了付家。我感念夫人的恩德,发誓对付家尽忠职守。当年我的主家也是个大家族,大家族里人情往来利益关系向来繁杂,我见过各种各样的人,可是从没见过第二个像夫人那样的人……”素妈提到付夫人,神色里带着崇敬之情,“阿公来龙城发展,刚开头的时候很多事情都很难,夫人一直紧紧相随,将后方的事料理得当,让阿公没有任何后顾之忧。我还记得那时候阿公受了伤,夫人一直衣不解带地照顾,直到阿公挺过去,她才歇了会儿,结果掉了个孩子。可是她嘱咐我不要告诉阿公,因为男人在外做事,女人不应该成为包袱。后来夫人的身体就一直不好,一连好几年都没再怀上孩子。那个时候,她总是跟我说起你父亲小时候的事,每次说到父亲,想到现在膝下无子,夫人就会很失落,可是夫人仍然告诉我,男儿志在四方,能坚定自己心中的想法并付诸实践才是有大志向的人,尽管和你父亲骨肉分离,但是她依然很为他自豪。再后来,夫人终于又有了个孩子,就是曼君的母亲,夫人一直都很疼容华小姐,从此养成了容华小姐说一不二的脾气,性格倔强,什么事都喜欢由着性子来不考虑后果……”
素妈说到这里,叹了口气:“其实穆晨南那个人自小心气高,穆家又是旧式大家族,我也很不看好他和大小姐的事,可是大小姐那时候就像被迷了心窍,一定坚持要嫁给穆晨南。她竟然说出,生是穆家人死是穆家鬼,若是阿公不同意她就死在家里的气话来!当时我听着夫人在屋子里哭的那么伤心,最后也不得不妥协,还是夫人劝得阿公点头同意他们结婚的事,结婚每两年,两个人就闹了好几次,穆晨南在外沾花惹草,大小姐哪里是能忍得这种气的人,吵闹得厉害,又正在孕期,早产生了下曼君,本以为有了孩子穆晨南会收收心,谁知道他竟将女人带到家里……”
素妈又是长长地叹了口气:“云少爷,这些上一辈的事并不光彩,可是我说给你听,是希望你能明白曼君小姐的苦处。大小姐出逃的路上,出了车祸,夫人因为这个打击一病不起,没过多久就去了。阿公与夫人感情一直很好,夫人去了后,阿公一夜白头,家里出了这样的事,曼君小姐只能养在穆家,我们家和穆家向来没有什么关系,因为生意上的事,阿公和穆家老爷子明里暗里交手数次,后来大小姐闹得那样厉害,穆家视为奇耻大辱,对曼君小姐并不好。曼君小姐还那么小,却这样的懂事体贴,我实在是放心不下她。”
素妈抹了抹眼泪,郑重道:“云少爷,阿公夫人都是好人,却一生子女凋零,付家一脉到如今唯有你与曼君小姐,素妈在这里求您一件事,希望您日后成了气候,多多关照曼君小姐,不要让她再这样孤苦无依。”
第011章 曼君身世(下)
付云景听完这些陈年往事,心里觉得十分酸楚。
他是曾得到过母亲丰盈的爱和祖父无私提携关怀的人,心怀坦荡,情感丰富内敛。
穆曼君的身世实在是可怜,明明一切都不是她的错,可是过往的事情却都由她来承担。
因为这样的身世,她不受穆家亲族的待见。
因为容华姑姑的任性妄为,阿公失去了至爱的妻子,虽然他对曼君很照顾,却仍是有些疏远的,不然为何许多年来,明知道她在穆家不好,还不肯接回付家来。
穆曼君懂事又善解人意,可是上天对她却那么残酷。
自幼丧母,父亲不闻不问,她在孤独和排挤中默默地长大,性格却并不孤僻,如果他再对她不好,那么她将重新回到以往的日子中。
“素妈,我保证以后会照顾曼君,”付云景说道,面上浮现一丝少见的温情。
素妈笑了:“云少爷,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曼君从来都胆小怕事,却在那天那种情况下主动出来帮你解围,那个时候我</br></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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