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 泪水潸然
第四十八章 泪水潸然
“慕卿啊,你还不快下楼去,三殿下的马车都已经到了门外啦——”
柳姨的话倏然拉回了她的思绪,她不敢置信而又惊喜莫名的起身:“你说什么?”
柳姨掩嘴笑道:“瞧你,高兴得傻啦?不过也是,这三殿下才从宫中出来,都没送新王妃回王府,可就先赶来看你来啦,就连昨儿个三王妃归宁听说都是独自一人呢,依我看哪,咱们三殿下的心可全在你身上呢!”
她已经无心去理会柳姨的笑语,只是飞快的对着铜镜理了理松软的云鬓,然后提裙便往楼下奔去。
满心满眼全是抑制不住的喜悦,纵然她心底再清楚不过,他会来忘忧馆,为的,其实并不是她。
可是没有关系,只要能陪在他身边,只要能帮到他,那么怎么样都没有关系。
新王妃美不美?她终是没有能够忍住,轻轻问道。
他只是漫不经心的笑,若不是你眼底的红痣,她长得倒是和你有几分像。
并不甚在意。
她一直知道,他从来都不是,外人以为的贪念美色之人。
也曾试探性的问过,他与新王妃的种种。
他的漫不经心她看在眼里,就如同她心底的窃喜一样真实,她知道他是真的不在意,那只不过是一场利益联姻,只不过是,圣命难违。
直到,直到那一次,他让她带淳逾意入府去替他的王妃请脉,那时,她就知道必然有什么是不一样了的,却偏偏不让自己去想,偏偏就这样自欺下去。
从漠北归来之后,他几乎不再来忘忧馆,即便有事,也只是叫府上的秦安,或者寻云逐雨前来问询传达。
在漫长的寂寞光阴里,她总是在想,如果那一次,她没有迟疑,将真相全都说出了口,这一切,是不是就会不同。
他曾问过她的,虽然只有一次,唇边的笑意温和,幽黑的眼眸一眨不眨的看着她,慕卿,你从前的生活是什么样的?
她垂下羽睫,低低道,我十二岁以后便跟着柳姨学艺,后来到了上京,慢慢的有了忘忧馆,也才能有幸认识殿下。
十二岁以前呢?
他还是那样看着她,她几乎就要被蛊惑,将所有的一切脱口而出。
门外隐隐传来一声玉铃轻响,她腹中的疼痛只一下便归于了平静。
怎么了?他问。
她的脑海中,忽然就闪现过那一抹淡墨青衫,略微迟疑了下,没有说话。
可是心底,却是隐含期盼的,如果他继续问下去,她是不是就有理由打破这个誓言,是不是从此,就不用再这样年年月月的活在煎熬当中。
可是,他却只是漫不经心的笑了一笑,并没有追问。
“桑姑娘!桑姑娘!淳先生在不在?”
秦安遑急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她不由得微微一怔,记忆中,秦安从来都是深沉而稳重的,这样乱了阵脚,还是第一次。
她的心骤然一紧,根本来不及细问,几乎是一路小跑着冲进淳逾意的房间,不由分说一手拽了他的手,一手去提他的药箱便往候着的马车上赶。
他虽不情愿,却沉默着没有抗拒,空着的右手隔空一伸,接过了她手中沉沉的药箱。
她其实知道会是这样的,却已经没有心力再去愧疚,她所仗着的,其实也不过是他爱她。
“秦总管,三殿下现在怎么样了?”一直到了奔驰着的马车上,她才勉力压抑下内心的恐惧,颤声开口。
秦安一怔,那双洞悉人心的眼眸微微敛下:“殿下很好,此次劳烦淳先生是因为王妃。”
她心中那根紧绷的弦松了下来,然后便是沉入,暗不见底的深渊。
一路上,她都不敢去看淳逾意,害怕看见怜悯又嘲弄的神情。
及至到了三王府,秦安片刻不停的将他们带往归墨阁。
那女子在他怀中,沉沉睡着,容颜隔了面纱,看不真切。
她只记得,他向来慵懒带笑的唇角,抿出冷硬的弧度,眼底,是不容错认的焦灼沉痛,他搂着她的手臂,那样紧,紧到让她陌生。
见他们来,他并没有起身,依旧环抱她在怀中,只是看着淳逾意,一字一句——不要让她有事。
淳逾意也不多说,直接上前去探她的脉,片刻之后面色凝重的松手道,她有了身孕,但是有可能误打误撞吸入了麝香,很危险。
她的心犹如在云端,起伏不定,辨不清自己是喜是悲。
她听见他的声音暗沉如夜,一个字一个字缓慢的砸进她心里。
他说,如果万不得已,放弃孩子,我只要她没事。
她多希望自己没有听到。
一直以来,她以为他不再来忘忧馆,是因为世人口中的杜如吟。
她没有见过杜如吟,可是听传闻也知道该是怎样的仙姿玉质,所以才会让他那样的人,上了心。
虽然仍是不可避免的抑郁心痛,可是绝不会疼过现在。
在那个叫疏影的婢女说起舒合安息香的来龙去脉时,他的眼中分分明明,闪过杀机。
虽然稍纵即逝,不会有人察觉,可是她太了解他,一颗心,又全在他身上。
后来杜如吟的婢女过来,他看着那些阻拦她的人,声音里藏不住冷怒。
疏影委屈得都快哭出来了,淳逾意在她耳旁冷冷开口,这样的男人,值得么?
她只是恍惚的笑,他们不明白,他的怒意是真,却并不是世人所以为的。
从三王府回到忘忧馆,她倒头便睡,一夜昏昏沉沉,睁开眼,是淳逾意紧张惶急的面容,他握着她的手说,卿儿,你病了,什么都不要想,什么都不要怕,会过去的,一切都会好的。
她点点头,眼角却滑下一滴泪。
再怎么也没有办法忘记,知道那女子无恙之后,他眉梢眼底一直持续着的那一抹焦灼紧绷,终于散去。
他拥着她,握着她的手一道放在她依旧平坦的小腹上面,就像是,拥着这个世间上最珍贵的宝贝一样。
她的这场病,来得急,去得却很慢,真正应了“病来如山倒,病去如丝抽”的老话。
她知道,在她缠绵病榻的这段时间里,他依旧将杜如吟捧在世人艳羡的高度上,也一直安排淳逾意,替他的王妃,请脉安胎。
“桑姑娘,该喝药了。”漓心端着药碗进来。
她接过喝下,将碗递还过去的时候忽然就落下泪来:“我不甘心,真的不甘心……”
漓心面色一冷:“这样的话,我劝姑娘以后就不要再说了。”
语毕,端着药碗转身出去了。
她看着漓心的背影消失在那扇闭合的门外,缓缓的擦干了自己面上的泪。
对不起,可是,我没有办法。
她看着漓心宛如沉睡一般的容颜,眼角,极缓的落下了一滴眼泪。
淳逾意慢慢的走近,在她身后站定,话语中是从未有过的淡漠。
“牵机钩吻,毒发毙命只在顷刻,她并不会太痛苦,只是,你既然铁了心逼我配出这副毒药,现在掉眼泪又何必呢?”
她闭目摇头,没有说话,只是在心底不停的重复,对不起,对不起,可是,我没有办法,真的没有办法。
她砸碎了那个玉铃,以为自此腹中的蛊虫再不会被催动,以为再没有人能拦着她做回真正的自己,哪怕只是一天,只是一刻。
为了能再见他一面,她历尽周折,可是,他却连听她说完的机会都不肯给予,一字一句,如刀割一般刻进她的心底——
像这样的胡言乱语,不要再让我听到。
胡言乱语。他是这样说的。
她看着他决绝远去的背影,唇边缓缓的勾起一抹荒芜而又凄凉的笑影,他不相信她,他怎么会相信她,就连生她养她十二年的亲生父母亦是不肯承认她的身份,更何况是他。
可是,她却并不肯死心,她需要一个了结,好让自己能从无处不在的煎熬当中解脱出来,并不想去管,是怎么样的了结。
然而,她并没有想到,再去丞相府的时候,母亲已经不肯再见她了。
她告诉自己,必然是哪里弄错了的,或许是下人没有传达清楚,或许是母亲真的不在府中,她一直这样告诉自己。
直到那一次,她亲眼看见,相府门外,母亲握着那个女子的手,目带慈意,殷殷叮嘱,惟恐遗漏了什么。
母亲分明是看见了她的,却只是漠然的转身,任相府的大门在她面前,缓缓合上。
她其实并没有想过,自己这般执着,到底是为了什么,也从来没有奢望,还可以换回原来的身份生活,去做慕容家的二小姐,去做他的妻子。
可是她不甘心啊,那样的不甘心,凭什么自己在经受这样噬心刻骨的折磨与煎熬时,另一个人,却可以心安理得的鸠占鹊巢下去?
于是她去找她,一次又一次的求见。
多可笑,她要见她,却必须求见,若非淳逾意,她或许连她的面都见不到。
她看着她眼底的震动,心里忽然就泛起近乎扭曲的快意,即便心里那样清楚,自己其实什么也没有得到。
她的话并没有能够继续下去,秦安敲门,恭顺却不容转圜的开口,王妃该休息了。
是了,到如今,她是众星捧月的金枝玉叶,而她只是杂草。
那一刻,她笑到落泪。
在回忘忧馆的路上,淳逾意一直深深看她,欲言又止。
她无心理会他,一倒在塌间,便沉沉睡去。
可是为什么,即便是梦,也不肯让她如愿以偿,哪怕只是短短的一刻?
你居然敢冒充我们的女儿,还不快滚!
那是父母饱含霜冷的脸。
你违背了自己的誓言。
那个男子缓带青衫,漠然而带着几许责意的看来,她痛苦而愧疚的摇头,张口欲言,却一个音节也没有办法发出,而那一抹清绝身影,却渐渐幻化成漓心惯常穿的青色衣裙,长发飘零的女子,一步一步向她逼来——桑姑娘,你好狠的心,你还我命来!
她张皇的逃离,前方依稀可见那抹让她心安的身影,她紧紧抱住他的手臂——殿下救我!
他却只是冷漠的一拂袖,绝情笑道,救你?留你在世间继续胡说八道么?
她自梦中惊醒,他眼中的憎恶直到现在似乎都还清晰可见,而手心的温暖却一点一点,拉回了她的神志——卿儿,你做噩梦了,不要怕,我在这里。
淳逾意眼中温柔又心痛的光影,她并不陌生,当她觉得无望却又停止不下来去爱那一个人的时候,它们就会出现在她眼中。
她第一次久久的凝视淳逾意,就像是在看,另一个自己。
他被她看得有些奇怪,正想发问,她却忽然一伸手,勾下了他的脖颈。
她一直闭着眼,任他的吻,带着不敢置信和几欲成狂的温度,失控一般落在她的身上。
当她的身体因为骤然而至的疼痛而绷紧之时,他同样僵着身子,大滴大滴的汗就那样落在她白玉一般的肌肤上,眸光中的震动、惊喜和温柔几乎将她溺毙。
他亲吻她的眼睛,几乎是在哄她了,声音柔得让她的心微微发疼。
她却只是强忍着所有的不适,一字一句开了口,你答应我,答应我两件事。
他没有丝毫迟疑的点头,而她继续咬牙颤声道,你答应我,这一辈子都会效忠三殿下……
那一刻,他眼中的温度骤然冷却,几乎是暴怒了,猛地离开了她的身体,随手抓过外衣披上就要离开。
而她也顾不得自己此刻凌乱的发与光裸的肌肤,死死抱住他的手,仰头盈盈看他,我从来没有求过你,只是这一次,淳先生,我求你答应我。
他看着她在月光下莹洁美丽的**,克制不住的颤抖,他冷笑着问,第二件是什么?
她深深的吸了一口气,不要让三王妃腹中的孩子出世。
他如同看陌生人一样冷冷看她,出事与出世,同音却异意,她眼底的那抹疯狂与决绝告诉他,他并没有错会她的意。
忽而就仰天长笑,眼角微微湿润,而她依旧盈盈看他,执意想要一个答案。
他收了笑,冷漠开口,我为什么要答应你。
她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然后什么也不说,只是一点一点,极尽所能的取悦他。
他猛地推开她,头也不回的大步踏出门去。
她听着他重重的掼门声,视线却缓缓落到了床单上那一抹刺目的红上。
他没有想到,所有人都没有想到,南朝第一舞姬桑慕卿,竟然还是处子。
他们以为她是三殿下的人,没有人敢碰她。
而三殿下,却不会碰她。
她知道他身边其实从来都不缺乏红颜温柔的,她们或许不及她美貌,不及她擅舞,但是承欢君前的,却永远都只是旁人,而不是她。
其实心底是明白的,当年也是她自己的选择,宁愿做他手中的一把剑,长久追随,也不要当他身下的一朵花,短暂开放。
他既然用她,就不会碰她,一向如此,她早知道。
只是心底,不是没有遗憾的。
慢慢的起身,换上初见那一日,她穿的淡绿罗裙。
对着铜镜细细描摹,妆点出最美丽的样子。
她看向床后暗格处,那里,自她决定将一切说出的那一天起,便藏着一条白绫。
她没有办法遵守对苏先生的承诺,那么就只有,把自己的命还给他。
其实一早已经想好,只是没有想到,自己竟然已经坚持不到,真相大白的那一天,又或者,根本就不会有那么一天。
起身,正欲往床边行去,却突然听到门被推开的声音。
她以为是淳逾意的,唇边缓缓勾出一抹荒凉笑影,如若她死了,他便无论如何都会答应她了,她其实一直是个自私的女人。
转身,却整个人都怔住了,斗篷之下的身影,分明是母亲。
门外候着的两人将门缓缓合上,慕容夫人微微颤抖的手,捧着金杯,一步步上前。
她这一生流过无数的泪,眼泪对于她来说,只是武器,即便是对着相伴一生的丈夫,即便对着承袭了她的血脉的儿女。
可是此刻,她心底沉锐的疼痛几乎让她握不稳手中的杯子,眼底灼热的疼着,可是她却并没有让眼泪掉下来,哪怕只是一滴。
清儿……
终于可以这样叫她,最后一次。
她看见女儿的身体,陡然剧震。
怎么会认不出她,那是她怀胎十月生养长大的女儿,从她第一次在她面前摘下面纱,从她含泪说着从前种种的时候,她就知道,这才是她的女儿。
可是,她却不能认她。
不再见她,不是因为不信,恰恰是因为相信。
然而,还是太迟了,当他们终于还是知晓了她的存在,当她并不肯死心仍然一趟一趟的去往三王府,当丈夫眼含沉痛告诉她预料当中的决定时,她空茫的眼底,没有一滴泪水。
只是漠然开口,不要安排不相干的人,我的女儿,我亲自送她离开。
回忆无期,她闭上了眼,指间的金杯,轻颤。
慕卿静静看着,母亲手中,那浅浅的一杯鸩羽金屑酒。
虽从未见过,却也知道,那是可以让人瞬间毙命,无痛而亡的,是只有皇子公主被赐死时,才会动用的凄荣。
忽而就笑了,接过金杯,对着依旧雍容华贵的母亲浅淡开口,在我床头的暗格里,夫人想不想知道藏了什么?
一饮而尽,不是不怨的。
她感觉有人搂着自己渐渐软倒的身体,有温热的液体滴落在她的面颊上,有一个复杂痛楚的声音遥遥响起——
清儿,若有来世,我什么都不要,只要做一个称职的母亲……
她的唇边,费力的弯出细微的弧度。
若有来世,我什么都不要,只要能做,我自己。
我出生的时候,齐越国都一连几月阴雨连绵,按钦天监卜出的卦意来看,这一切都预示着,整个齐越翘首期盼的,将会是一个公主的临世。
可是,即便如此,也依旧无法改变我生而成为这个国家唯一皇嗣,也是日后唯一正统继承人的身份和命运。
天恋,是我的名字,是父皇与钦天监翰林院合计了整整三个月才选出的名字,连上天都眷恋的公主。
父皇过了知天命的年月才得了我这一个女儿,自小对我宠爱非常,然而这份宠爱,却与别国公主所习以为常的衣香鬓影和无尽娇奢不同,他是将我当做这个国家的继承人,他唯一的接班人来疼爱。
我的母亲,原本只是一个普通的宫女,性子温顺而胆怯,父皇酒醉过后的一夜恩宠并没有能够改变她的命运,是我的降生,才让她成为齐越仅次于皇后的尊贵女子。
每当父皇亲自考教我治国方略和领兵技能的时候,每当我在庭院中练防身剑术的时候,每当我洗净素手焚香抚琴的时候,她总是在一旁静静看我,目光温柔而忧郁。
我想,她或许是并不喜爱父皇的,她唇边的笑掩饰不了内心的不快乐,我十二岁那年,她过世了,临终前摒退众人,单单握着我的手,告诉我,原来,我并不是父皇的孩子。
原本笃定的尊贵与骄傲顷刻瓦解,她喘息着,费力的开口,求我帮她向那个男人说一句对不起。
他是宫中太医,所以能够让一切天衣无缝。
他是俊逸忠厚的男子,所以能够让她念念不忘了那么多年。
然而,最重要的,他是她做宫女时便爱上了的人,本已说好放出宫去就成婚的,却终究是,抗拒不了,这注定凄艳的荣幸。
我按着她的吩咐去找那个男人,我故意撞上他手里端着的药汁,滚烫的汤药溅了我一身,我看见他眼里真真切切的关爱与心疼,与我在父皇眼中常见的并无二致,却原来,他是知道的。
我尖叫起来,所有人都慌了神,我哭着要父皇将他赶出宫,他的眼神里带着一抹了然的悲哀,更多的,却是不舍和牵挂。
我转过头,没有再看,即便我知道,这将是我最后一次见他。
其实,我并不知道是先有了我,所以他与母亲不得以才设计了那一夜醉酒,还是那一夜过后,她哭着去找他,然后有了两个人的情难自已,我也不想知道。
我只知道,我所拥有的一切,和将来会拥有的一切,都不再是上天注定,我想要维持,我想要得到,所能依靠的,惟有自己而已。
而我,也只有强迫自己优秀,成为让整个齐越为之骄傲的公主,成为父皇心中引以为傲的女儿,才能对得起,他毫无保留的错爱。
所以越发的用功,事事争做最好,再没有了任何的埋怨和叫苦。
所以开始留意着收买人心,也不放过任何对我有助益的机会。
所以当关于南朝上将军慕容潋的奏折一而再,再而三的送到我手中时,我便告诉自己,不要放过这个机会。
我很清楚,齐越与南朝最终难免一战,所以我使计混入他的军营,心里想着即便不能劝降他,即便不能盗得关于他排兵布阵的相关消息,多了解他一些,掌握他的弱点,对我们日后交战总是有好处的。
绿袖曾经苦劝,公主平日做事最有分寸,为何这一次偏偏要以身涉险?
我笑了笑,开口,这你别管,到时候,让你哥哥养的白虎乖乖听话不出纰漏便成。
后来想想,我才发觉,或许从那个时刻起,我便爱上了他,或许一切的一切都只是借口,我只是迫切的想要亲眼去看看,这个让齐越几员大将都如临大敌忌惮于心的少年将军,究竟是什么样子。
所以才会有了生平第一次,瞒着父皇,这样不管不顾的任性。
一切都按照我设计好的剧情发展,他从白虎的利爪底下救下了我和绿袖,就像绿袖不放心我的安全执意跟着我一样,我也执意让自己受了点轻伤,以便让戏演得更逼真,以便能有机会跟他回去。
我处心积虑而又不着痕迹的亲近他,让他对我有好感,对我来说这些其实并不难。
我知道自己长得很美,也知道自己有足够让天下人惊叹的才情和学识,然而,最后的结果却是,泥足深陷的人是我,而他待我,仅仅是对世间美好事物的欣赏那么简单。
或许正是因为如此,我竟然开始嫉妒他的二姐,南朝三王妃慕容清,连自己也觉得可笑和莫名其妙。
然而,这种嫉妒却是真真实实存在的,在他不厌其烦的寻觅甚至亲手去做那一把一把秦筝的时候,在他收到她的家书时所展露出孩子般的喜悦和满足的时候,在他因为我按着那曲《思归》的乐谱弹奏了寥寥几个音符而大发雷霆的时候,我是真的嫉妒她。
我暗地里叫人寻来她的小像,她是美丽的,然而绝非美得让人过目不忘,这样的美丽无论南朝与齐越都俯拾即是,我不明白为什么她竟可以让他这样,为什么她竟可以在他眼底心中,近乎完美。
绿袖和文丞相一遍又一遍的催促我,我知道自己该回去了,心底不舍又不甘,正当我一遍遍的问自己要不要告诉他一切的时候,绿袖带来了一个惊人的消息,南朝慕容家,举兵谋反。
她在四下无人的时候低低对我开口:“公主,我们不如趁此机会举兵相助慕容家,一举掀了南朝皇帝的宝座,这样,既对齐越有利,也能让慕容潋感念公主的恩情。”
“现在出兵还不是时候,不过是换个人坐那把龙椅,南朝仍旧岿然不动,何苦露了底还损了自己的元气。”我缓缓的开口:“齐越要的不是交好和归顺,而是真真正正的拥有,整个天下。我也一样,我要的不是慕容潋的感恩,而是,要他别无选择,永远留在我身边。总会有那么一天的。”
我并没有在潋的面前透出任何一丝口风,只是安静的等待着,直到南朝派来逮捕他的人来到南疆,直到他拒捕,逃了出来。
其实我已经做好了安排,不会有任何危险,然而他却并不知道,仍以为这是死生一线的紧要关头,而他,并没有丢下我。
他牵过马匹让我与绿袖上马,这条路一直下去便是回齐越的方向,我怔了几秒,没有动弹,他于是开口催促:“快走,一会追兵来了你就麻烦了,我如今保不了你。”
“你知道我是齐越人?”我仍是试探性的问。
“不然你以为我为什么会带你回来,又怎么会任凭你的婢女几次三番趁夜外出,天恋公主。”他不避不让的直视我的眼睛,直截了当的开口,却忽而露出一丝苦笑:“只是现在,不需要了。”
绿袖骇得说不出话来,我一眨不眨的看着他:“原来,你早知道了,怪不得,军营方位布阵几乎每天都在变,甚至连最基本的晨昏练兵,你都不让我有任何机会接触得到,怪不得,先前我要走的时候,你会开口留我,如果当时我硬是要走,你是不是会强行扣住我?”
他依旧平静的直视我的眼睛:“是公主使计在先,怨不得慕容潋将计就计,这段时间,公主既然没有做出任何让慕容潋为难的事,如今我也不想让公主有事,况且,也不需要了,所以你走吧。”
“你从什么时候知道的?一开始吗?知道了我是齐越公主所以你才会出手救我的,是不是?”明知道这样问下去一点意义都没有,可是我控制不了自己,心底自然是震动和懊恼的,然而冷静下来之后,竟然有着奇异的认定与倾心浅浅泛起。
是了,如果他会被我如此轻易的骗过,就不是慕容潋了,也不是值得我去爱,进而心甘情愿与他分享整个齐越,整个天下的男人。
“是我出手以后,才发现不对劲的。”他的眼神依旧透着坦荡:“我曾经猎过白虎,白虎性野而凶猛,而伤你的那只,不难察觉出是驯化过的,又是那么凑巧的时机,我那时只知道事情不简单,并不确定你的身份,只是忽然想到以前听说过的一个故事,虽然自己也觉得无稽,但凭直觉还是决定带你回来,后来去察,没有想到你的身份竟然真和我猜的一样。”
我正欲开口,却见远处一个身影急急的奔了过来,是他的贴身小厮,唤做青荇,他上气不接下气的对着潋开口道:“少爷,马匹都准备好了,只是杨将军、司徒将军和卢将军他们硬是要同我们一道回去。”
潋皱了下眉:“胡闹,未得到旨意擅自领兵入京,不是坐实了谋反的罪状吗?我现在不清楚上京那边究竟是什么样的情况,我放不下爹娘和二姐他们,所以我不能乖乖认命被他们就地正法砍了头,我必须回去看看,但是,只有我一个人回去,跟他们,跟你都没关系,听明白没?”
青荇急道:“杨将军他们已经留下令牌辞官了,他们说少爷对他们有知遇之恩,此番回上京只是以个人名义陪兄弟走一趟,无关朝政,更不会有谋反一说。至于青荇,自然是少爷去哪里我去哪里,就算是死也不跟少爷分开的!”
我再听不下去了,开口:“南朝皇帝都已经将你慕容一族满门抄斩了,就连你,若是不逃现在也早就没命了,你还要回去做什么?送死吗?还是心存侥幸以为是误会?”
他神色一僵,没有说话。
而我深吸一口气,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的开口:“这段时间的相处,虽然我们都有隐瞒,但什么是假的,什么是真的,你我都会分辨,慕容潋,我不信你看不出来,我喜欢你。”
他似是想要说些什么,而我并没让他有机会开口和拒绝,更快的抢先一步继续道:“我知道你现在并不喜欢我,但至少是不讨厌的吧,我不会放任你出事,所以,现在,你随我一道回齐越,从此你会有全新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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