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一章 寻贤才王子迷路 救王子刺客先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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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早已到了这年的秋天,殷城外的庄稼熟透了。

    农夫们正忙着收割自个家的庄稼,他们大多用的是木制或石制的割具。偶尔能看见几个用带有青铜刃尖的收割的奴隶,显然,这田地是有权势人家的。

    王城内,民众或是扛着厚实的庄稼一颤一颤地往回走,或是拿着割具急匆匆地往城外走,好像生怕地里的庄稼出什么“意外”,一年的辛苦劳作就白费了。

    店家、商贩们确是像往常一样,仿佛这气候的变化与他们无关,只管招呼前来光顾的客人。

    殷城是王城,是国王所在的城,平日四面八方来往的人极多,加上城内上到宗室贵族,下到平民奴隶,人口已达数万,称得上是当时最大最繁华的城邑了。

    王城内最大最宏伟的建筑,当然莫属王宫了,王宫四周站了一圈手持长戈的卫兵,显得威严肃穆。几个手持青铜剑的军官在宫门前来回踱步,用警惕的眼光观察着周围往来的民众。

    王宫内,有无数大大小小的屋子,住着的都是王室宗亲,宫内的东边,有一处庭院,庭院里有一青年站在树旁,旁边站着几个俾人。青年抬着头,若有所思地凝视着树梢,树梢上原本还有几片叶子,几阵微风拂过,将那几片叶子摘起,任由它们纷纷飘落。

    “王子,天儿凉了,请回屋吧。”一个俾人轻声说道,随后撑起一件斗袍,等着殿下。

    良久,那青年叹了一声,转过头来,俾人连忙将斗袍披在他身上,随后低下头,不敢正视殿下的脸。

    但她们都知道,殿下长着一张非常英俊的面孔,他有着棱角分明的脸型,双目丹凤又深邃,目上是斜飞的剑挺英眉,口中若含朱玉,一头乌黑茂密的长发披披在背上,身材高大健硕,比周围的俾人高出一整头多,像一头雄鹰,远远看却又盛气逼人。

    他叫子受,是商王的少子,也是商王最喜爱最看重的儿子,他聪敏过人,且双臂孔武有力,在整个王城中甚至是周方国中被认为是智勇双全的完人,更可贵的是,他是几个王子中最关心政事的。

    子受朝王宫西边的建筑望了望,然后若有所思地走进自己的寝宫内。

    王子们每人都有自己的寝宫,说是寝宫,其实就是一间大房子和一间庭院,商代的建筑主要都是以土堆、木头、茅草作为房屋的墙壁和顶部,那个时候建筑业不是很发达,因此不论王公贵族还是一般民众,材料都是如此,差距只是建筑面积和豪华度。子受的寝宫内有五间屋子,呈倒u型排列,正中央的是王子的会客厅,左边是王子和王子妃的卧室,右边是孩子们的卧室,左右两方下面是俾人们休息和置放杂物的地方。

    王子径直走进会客厅,在正位上坐下,俾人连忙端起一旁的陶罐,向王子旁金灿灿的酒爵斟了一杯水。

    王子举起酒爵,饮了一口,放在一边,这时,一个女人从卧室里走了出来。

    王子看了她一眼,只见这个女人粉面桃腮,双眉如细柳,双眼有狐媚般的魅惑,鼻梁纤细高挺,口若樱桃,长长的秀发披至纤细的腰身,额头上箍着一根小孔雀尾,上身穿着露双臂的鹿皮衣,下身着着到膝盖的羊皮裙,身材丰韵苗条,婀娜地朝王子走来。

    “大王当下正在议事,王子何不前去一同议议?”那女人说道。

    “又是那群迂腐透顶的大夫,听之何益。”子受说。

    “那咱俩议议。”女人眨了眨魅惑的眼睛勾引般地说道。

    “哈哈哈,那你说说吧。”子受高兴地说。

    “眼下最愁的,不过是东夷这点事,这是迟早要根除的。”女人转过头,正色地侃侃道来。“那东夷诸国根本就不惯我中土列国的习俗、礼仪。我民生活靠以农耕畜牧,彼民生活靠以采摘擒猎;我民筑城墙、缮体制、知王命,彼民部落杂居、民法无章、尊卑无序;我王以国力威严震慑四方诸国,彼首以侵扰偷抢威胁我中国之地。若不将之彻底击溃降服,杀其君,教化其民,那野蛮之众始终是我们的心腹大患。”

    “可眼下大夫们个个都是主张以安抚为主,说的还头头是道,其实都是怀有私心,贪图安逸,不想多事罢了。”

    “你父王的意思呢?”

    “………”子受摇摇头。

    “这就是第二个大问题,贵族们贪图安逸,私欲熏心。他们一个个竞相兼并平民的土地,大量的平民被他们沦为奴隶,有的甚至还敢盘算王室的土地,那城外的田地不是姓甲就是姓乙,若长此下去,国内矛盾激变,会举国崩溃。”

    这些事子受何尝不知道,他的父王更是清楚得很,但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今日的局面,是商国数百年来积累下的弊病,他父王自打登基开始,就有志强盛大商,但性格却一向优柔寡断,对事物的判断飘忽不定,加之身边的几位近臣大夫也不愿多生事端,很多抉择总是不了了之。

    “眼下要紧的还是夷患,可如何根除之?谁又能担这征伐重任?军队里亚服还算不错,可那些多亚、大亚,几乎全是宗室及其连带,亚服碍着他们的地位,哪能指挥得动?多少次战斗,不都是因为这些人不肯用命而功亏一篑?父王杀几个,新上来的也还就那样。总不能都杀了。”

    亚服是商军里最高的军事长官,多亚、大亚是不同级别的军衔。商朝祖制规定,士官必须出是名门望族,平民奴隶是没希望的。

    “这或许就是大王最忧虑的,所谓士不用命啊。”

    刚有喜色的子受这时候又忧郁了起来,虽然他知道他的这位妻室多谋善断,但历代所积累的弊病,眼下的时局,靠谋断是解决不了的。

    “王子,依我看,当下您能做的,是向大王荐人。”

    “荐人?怎么荐?”

    “朝中不要说重臣,连那些奔走小臣不是宗室就是与士大夫沾亲带故的,靠这些人能办成什么事?您也看看王宫外的商贩平民奴隶,或是其他方国之人,找到几个能人绝非难事。“

    “这怎么行?任用这些人违反我祖制,更辱我大商威名,令诸国不齿,何况百姓只懂得种地打粮,如何断得了军国大事?”

    “王子,汤祖原来不也是东边来的么。”女人狐媚的笑容又出现了。

    子受脸上怒容一闪,随后立即平和,因为他知道,她说的在理。汤祖是他的祖先成汤,他们整个商族,原本也只是东夷的一支,成汤励精图治,又得到奴隶出身的贤人伊尹相助,才灭了夏桀,创立大商,位居正统中国。

    “王子若大展宏图,必要除旧立新。何不先在殷城走访,瞧瞧呢。”

    王子望着她嬉笑的脸,会心一笑,突然一把将她抱到怀里,女人开始吓了一跳,马上又再现媚笑,子受将她抱起,迫不及待地走进卧室,俾人赶紧尾随进入,并关住门。

    卧室内传出那女人的嬉笑声,妖娆、充满诱惑。她是子受的妻子,姜氏。

    翌日,子受换上便装,带数名随从,正要出宫,姜氏叫住了他。

    “哪有平民空手出去的。”姜氏笑着说道,随即拿了两根长棍子,递给子受一根,“走,我随您打果去。”

    子受笑着接过棍子,令随从暗中保护,待姜氏换好服装,一同出门了。

    城中民众忙碌纷纷,子受二人衣着与常人无异,因此并不惹眼,一连数日,他们在城中闲逛。

    殷城内不但有平民的茅屋,还有众多王族、大夫的府邸,他们的府邸虽同样是土堆与木头茅草构成,但比寻常百姓家还是要高大豪华些。

    在城边的一座府邸里,一个蒙着脸的女人慌张地跑了进来,见到坐在正堂上的主人后,扑通一声跪下。

    “拜。。。。。拜见大人。”蒙面女人的气还没喘匀。

    “有什么变化么?”堂上的主人问道。

    “亦是一贯如此。”

    “很好,明日再来吧。”

    待蒙面女人走后,主人唤出数名男子,为首一位身长体宽,体型彪悍,眼大粗眉的脸上透着怒容。

    “父,何日动手。”大汉对着主人说。

    “时机尚未成熟,不可贸然行动。”主人说道,“不过呢,可以搞点动作。你们现在派几个生面孔从城北出城,抢几户大家的粮食,抢完就往城西跑。”

    “父,这是何意?被卫兵抓到怎么办”大汉说道。

    “呵呵呵,这几日四门的卫兵都被大王调到王城外的王师营去了,其余的辅助戍卫王宫,几个抢粮食的小贼,呵呵呵,绝不会惊动王师。至于目的嘛,我就是要看看王子受作何状,然后再定计行刺。”

    大汉随即下去,找了几名东夷俘虏,这些俘虏是之前商夷冲突中被商军俘获的,俘虏一般或者被斩杀,或者成为贵族奴隶,终生为贵族劳作。大汉选了几名机灵的奴隶,许以封赏,令其次日乔装在北门见机抢粮,然后逃至西门,遁入城外树林,再抛粮换装,由西门回城。

    大汉心思缜密,恐奴隶素日被欺压而心生怨气,想趁机脱离或是告发,又派了数名射手乔装尾随众奴隶,一旦发现其有变,立即全部射杀,对官府亦可说得上是行侠仗义。

    子受与姜氏连日来往返于城内外,见得都是忙于田间市井的芸芸众生,言语中尽是收成过活的话。偶尔遇见的几位高人,与之交谈后也发现尽是虚论浮谈,并无真知灼见。子受感到这诺大的王城中,蛮力莽夫到处可见,卓尔不群的才人却未曾有之。

    “难道还真如父王所言,庙堂之上真国士。”

    一连几天,子受不再出宫,整日与姜氏探讨如何再寻良士,偶然听杂役说这几日有盗匪抢粮,连逃遁路线都固定,抢的粮食虽然不多,但也弄得这收成的日子人心惶惶,守城的卫士人手不足,更不会因几个盗贼令王师倾巢而出,故而这群盗贼愈加的猖狂。子受不禁勃然大怒,令王宫戍卫长选派数十名卫士,随子受剿贼。

    姜氏也扮作子受的随从,与子受出宫。

    说来也巧,当子受带人抓捕抢粮盗匪之时,这群盗匪却不再出现,令扑了个空。

    “难道是抢够了口粮?”子受寻思着。

    “王子,数日来他们都向西边的树林逃窜,或许贼人的窝就在那树林里。”一个卫兵说道。

    “大胆小人,你要撺掇王子入林抓贼不成?”姜氏怒嗔。

    “小人该死。”卫士连忙跪下。

    “王子,谅几个苟活的盗匪,抢够了也就罢了,我们这就回罢,派几个卫兵加强北门西门的戒备就是了。”

    此时的王子凝视着西边的树林,眼中透漏着好奇的眼光,仿佛那树林里有着引人向往的秘密,那巨大的森林又像一只黑色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子受。

    “王子,虽在王城旁,但这树林里都是荒野蛮地,若贸然进去恐有不测,为几个小贼不值得冒险。”姜氏机敏,早就看出了子受的心思。商代时期人类活动的区域多数是在城邑或部落内,两邑之间尽是树林荒野,联系极为不便,如有军情,则须点燃城邑内的烽燧,以示警戒。

    殷王城四周全是黑压压的茂密的森林。只有几条小路是人们走出来的。

    “姜娥,你带两个人回去,令卫戍长多派些士卒来,我进去看看。”

    “王子!不可啊。”姜氏大叫,媚眼圆睁。

    “嘿嘿,无妨。”子受朝她眨了瞎眼,带人迅速飞进了森林。

    这一切场景都映入那指派奴隶的汉子眼里,他远远地看着,迅速往回飞奔。

    汉子飞奔进门,看见其父正坐在正堂上。“父,王子受带人进了西面的森林!”汉子说到。

    “你亲眼看见了?”其父跃然而立。

    “亲眼看见的,没带几个人。”汉子将所见情景给其父描述一遍。

    “没想到这么顺利,这王子受竟如此冲动,真是天助我也,哈哈哈哈。”

    “那么父,我们今日便将他………”

    “不要急,那么大的森林够他晃荡几日的了,今日他尚有戒心,这姜氏就是回去搬救兵的,若今日动手不慎与其碰见了,岂不是自寻死路。”又说道“谋划事物要步步为营,不可出一点纰漏,最重要最难的,就是个等。”

    “儿记得了,这几日再探究情况,随时向父禀报。”汉子飞奔而去。

    “哼哼哼,王子受,你果然不是个嫡子的料。”

    子受带人一路冲进森林,只见有一条细细的土路,显然是长久以来,往来的商旅走下的。森林里树木高耸,杂草丛生,鹦雀之声此起彼伏,仿佛在对话一般,更时不时有獐子兔子从丛中跳出,又转眼出消失在另一头。

    子受沿着小路一直走,沿途记下标记,好让援军知道自己的路径,走了十几里林路,忽然见一处子宅院,藏在树林子中。

    “这阴森的林子中,怎么会有人家住?”子受寻思着,“难不成这是贼子窝?”随即示意部下标上记号,继而悄悄摸了过去。

    子受走近一看,这处宅子俨然像林海中的小站,一块地上总共两间茅草屋,一大一小,屋旁有羊圈,几只羊在圈中攒动。屋后是一片光秃的麦子地,显然是已经割完了的。

    “看来这并非是那群贼子的窝,可又奇怪了,这户人家为何不住城内,而结庐在这深林之中,且不说中了强盗打劫的下怀,就是豺狼虎豹也防不得啊。”

    “看来这人家必定有问题。”子受一边想,一边握紧青铜剑,向茅草屋走去。

    忽然,屋中传出一个洪亮的声音:“有陷阱,大人切勿靠近!”

    子受等人怔了一下,立马向脚下看去,发现什么也没有,众人便又慌忙东张西望,生怕被哪个方向冷不丁袭击了。

    屋中之人走出茅屋,向子受等人作一揖:“这四周已被草民布下陷阱,以防匪兽。不知诸位大人来这深林中何干。”

    子受打量了一下此人,此人一副村夫打扮,大约四十岁上下,满脸络腮胡,身体精壮,与多日来所在殷城中看见的农夫无异。

    “足下为何隐居在此,何不搬到城中?”

    “这……小人不善与人交流,故在此已过十余个春秋。”

    “足下说的陷阱又是何物,我怎没见着?”

    村夫一脸慌乱,痴痴地望着子受。

    “哦,请足下放心,我等是殷城中追捕一群盗匪的官兵,路过此地多有打扰,虽说这亦是大商的国土,足下如愿就此隐居,我等日后便不再打扰,只是这防家暗器我十分好奇,足下能否展现一番?”

    “不敢。”村夫又深深做了一揖,“大人若想问,何不再往里多走些道路,此深林中像小人这样结庐而居的极多,请大人往里走走再询问吧。”

    “大胆村夫,王子问你话,你还胆敢遮遮掩掩,你这庐子、羊、田少说有十余载未交官税,偷漏官税,不拿你已经开恩,你还敢布置暗器,你要防谁?小心一把火烧了你这片村野家当!”一名机灵的卫士大喝道。

    “小人不敢,小人只想安稳过日子,不敢得罪官人。”村夫跪下来,一顿猛磕头。“小人只是遵守承诺,不敢将保命之物泄于外人,否则不及官人来抓,小人就被这深林中结庐的众人杀死啊。”

    “不得放肆。“子受侧过脸,表情凝重,随机朝向村夫深作一揖:”兵士鲁莽,先生莫怪,只是刚听说先生所言,莫不成这还有众多人家,都是与先生一样的陷阱暗器?“

    “正是。“

    “鄙人乃是当下王子,正寻得强国富兵之法,先生所置暗器或许有益于我王师,何不出山以施展抱负?究得这老林之中有何益?“

    “王子所言折煞小人了,小人只懂得牧羊、耕田,不懂得暗器制法,王子若想探得究竟,请往深林中,再走个二十里左右,寻得一人,此人叫未,我等暗器布置之法,全是未手创教诲的。“

    “那多谢先生了。”子受拱手,随即带人入了深林。

    村夫望着王子的身影逐渐远去,转身回屋。

    姜氏回到王宫后,想了想,不敢去找大王,便欲去找王后,又转念一想,王后无非是禀报大王或是令子受的两个哥哥子启子衍去寻,当下宗室关系微妙,无论哪种情况,于大王对子受的好感都是大打折扣的,便立即找到卫戍长,令其不要声张,火速带人进林寻子受。

    子受在林子里越走越深,约莫走了□□里路,照那村夫所言,这一路上应该能看见很多像他一样结庐而生的人,但这一路走下来,只见得小路越来越细,树木越来越高,丛林越来越密,鸟鸣越来越大。天色也逐渐变暗了,别说是人,连头看得见的动物也没有。

    “王子,该不会是那村夫唬……唬骗您呢吧?”那机灵的卫兵说道。

    “………我们今日暂且回城,明日抓来那村夫问问。”子受道。

    那卫兵立刻与众人一起打火,尽快燃起了火把,除子受外每人一捧,开始沿着小路往回走,却发现来时的小路貌似只有一条,可回去的小路却是有众多分叉,每个分叉走几步后还有分叉。

    “标记,不是让你们做标记了吗?”子受突然想起来。

    “王子恕罪,之前的标记都是用我们身上带着的雁毛标着的,可是走得这么远……雁毛早用完了,小的们是在树上做的记号。”

    子受背后一阵发凉,他们已经在这深山老林走了中走了近二十里,那么多记号就算大白天也要找上许久,现在凭着几个火把得找到何时,况且这些个卫士素日来都是在王宫里看家护院,比不上沙场上征伐的战士,杀个鸡估计都不敢,算是兵里面娇生惯养得那类了,野外求生的技巧更是一点都不会。子受担心怕是没先走出去,就先困死在这林子中了。

    但王家的风范的体现就是在于危机时刻,子受一想,大不了慢慢往回挪,反正十几个卫兵,都是配备青铜器的,哪个不要命的赶来挑衅?

    于是子受淡定地说:“慢慢找吧,能走多少是多少,我准备在林子里过夜了,不知你们适不适应。”

    众兵士忙跪下:“小人紧随王子!”

    姜氏与戍卫长带领百余名卫士进林寻找,沿途找到王宫卫士所留下的雁毛标不断前进,但在走了数里路之后却找不再见雁毛标了,卫戍长明白这是王子身边的卫士所带雁毛用尽了,卫戍长顿时恐惧之感油然而生,一来王子所带卫士用尽了标记,卫戍长不敢告诉姜氏卫士们配备的份额是他规定的,二来这十几里林路是他一直引的路,眼下天色已暗,不仅王子毫无踪影,自己又不能一时半会将王子妃带出树林,就算是最终能确保王子、王子妃等安全返程,卫戍长这管理不善的责任也跑不了了。

    此时,一个眼尖的卫士说道:“大人,前面有座茅屋!”

    卫戍长忙看过去,一座小庭院藏在树林里,庭院里隐隐有火光。

    这正是子受他们遇见的那个小院。

    卫戍长对姜氏说:“王子妃,前面有座庭院,不妨您先在此休息,让小人前去探一探,或许有王子的消息。”

    姜氏点了点头,叫他多带几个人,务必小心。

    卫戍长带了十余名卫士,握紧手里的兵器,慢慢走近庭院,庭院的大房内闪烁着火光,卫戍长大喊一声:“我乃王宫卫戍长,屋内有人吗!快出来!”

    屋内外没有任何反应。

    卫戍长大怒,平日里莫说是贵族大夫,不少王族对他也是客客气气,趾高气昂惯了,今日遇见这无礼的草民,那受过这气,于是拔出青铜剑,招呼卫士们一前进,欲闯进屋子内。

    突然,身边一个卫士大叫一声,众人一看,那卫士已然倒地,身体抽搐,脸上、脖颈上直直地插入了数根青铜簇,鲜血直流,卫戍长大惊,连呼撤退,这时又有几名卫士中了同样的箭簇,惨叫而倒。

    卫戍长大叫:“都别动!”

    余下众人纷纷站住脚,一动不动地看着地上抽搐着的军友。

    “众人,按着原来进入时的脚印,一步一步挪出去!”卫戍长道。

    众人依令而行,纷纷退了出来,卫戍长慌忙奔向姜氏,向姜氏报告了刚才的情况。

    姜氏听后惊愕不已,“难怪王子一行的标记到此处为止,那个茅屋果然有问题。”姜氏寻思着,“你们全部听令,给我大点火把,将此宅院围住,我要看看究竟是怎么回事!”

    姜氏一声令下,众卫士纷纷去点火把,尔后将庭院团团围住,拔出青铜戈先向前方、地上挥舞几下,只听见咻咻的箭簇射出的声音,待确定无误后,才一步一步向前挪动。

    不多时,卫士们已将庭院里里外外搜查干净,将所设暗器统统排除。竟搜出数十石粮食。卫戍长捡起一枚箭簇,呈给姜氏。姜氏借着火光看了看箭簇,但见金灿灿的箭簇,在成色上,尚且不及卫队们的武器,但箭簇的簇尖却锋利无比,使得姜氏都不敢触及,簇尖后有四个棱角,一旦扎入血肉之躯,就算扎不死,也休想□□。姜氏从未见过如此利器,相比之下,卫队及王师武器钝得简直不能称之为兵器。

    姜氏暗暗惊叹,王亟周围竟有如此能人,若为我所用,则在伐夷大业上必有用武之地,这些时日与王子访遍王城内外都毫无发现,今日却大有收获。姜氏面露喜色,真想快快见到这能工巧匠,但又一想,眼下王子不知吉凶,此人又显然不在庐中,姜氏顿时又喜忧参半。

    众人烧了饭,饱餐一顿后,姜氏令兵士在四周搜寻,看看有什么情况,实则是确保子受并未中此陷阱。她住进大屋中,众卫士于屋外守卫,次日清早,姜氏下令将剩余麦子全部烧熟带上,看了看中了暗器死去的几名卫士,下令将此庭院付之一炬。打算继续深入林中。

    在殷城王宫内,弥漫着一股紧张的气氛。王宫的中央,正是商王每日与众臣议事的庙堂,而与以往不同的是,今日天刚微亮,众臣还未,商王已经坐在了王座上,对面也已经并列站着三位戎装将军,中间的较为年长,两边的较年少。他们面向王座仰望,等待王的最高指示。

    商王名叫子羡,是商朝第三十个国君,在位已二十余年。商王本来也就五十余岁,但看上去却像八十多岁的耄耋老人,也难怪,从他登上王位的那一天起,他就没有真正的休息过。他接手过来的商国,已经是国势衰败、危机四伏的烂摊子。王国内宗室、贵族腐败,土地兼并严重,大量的平民沦为奴隶,上下矛盾尖锐。王国外东边的九夷不断侵扰,威胁着东方城邑的安危;西边的戎周日益强大,接连吞并了好几个诸侯国,严重挑战商帝国的威信,商朝各地的方国也是不闲着,有的方国进贡的贡品岁岁递减,有的动不动就找借口不来朝见,有的方国甚至干脆不执行商王的命令,有的还公然征伐其他方国。远处点燃的烽燧已经司空见惯,子羡为了整顿朝纲,已经收缴了好几个宗室的土地,想以此警示其他人,但其他的宗室依然我行我素。为了震慑远近诸国,子羡两次对东夷大规模用兵,虽然均大破夷兵,斩获不少,但诸侯国也并未因此折服,反而视之连年征伐,早已耗空国力,等着大的变故。

    商王旁边的王后哭哭啼啼的,他们的两个儿子子启、子衍在不断安慰王后,这两位是子受的同胞哥哥,王后还是王妾的时候生下的。王妾当上王后之后,才生下子受,生产那日,商王得到登基以来,伐夷大获全胜的喜报,心情大好,因此王国上下都认为此子是受玄鸟庇护,喜从天降,王便取名为受,视之为嫡出,恩宠有加,加之子受从小聪明睿智,臂力过人,更被认为是妥妥的嫡王子了。

    可如今,这最宠爱的王子却为追击几个盗贼深入森林,一夜未归,王子妃平时机敏过人,眼下也是不见踪影,子羡有的不仅是担忧,更多的是失望。这才将城外王师营的三位亚服一大早就召过来,商量对策。

    “今日请三位亚服过来,实属迫不得已。“商王发话了,”王子王子妃昨日失踪,寡人的卫戍长也不知所去。城西这诺大的森林,就是搜寻范围。去吧,令王师营内的全部将士进林寻找,务必将王子王子妃带回来。”

    三位亚服异口同声道:遵命!

    “且慢!“堂外一声喊道,众人望去,一位大夫飞速跑来,一对健腿快速倒腾,眨眼间,闪现到商王的面前。

    他叫扉廉,是王城中有名的“快跑大夫”。扉廉深作一揖,却未气喘吁吁,只见他身材矮小,面容消瘦,双腿细而矫健,蓬乱着头发,竟然是未曾打理便从家中一路奔来。

    “容禀大王,王子受素日来善待臣,臣感恩涕零,常思报效。如今王子迷失树林,一朝未归,臣愿集结家丁,与三位亚服一同前去寻王子受,以尽微薄之力。”

    “甚好,寡人听说卿有一子力大无穷,常入林狩猎,曾徒手擒拿林猪,何不一同前往?”

    “大王圣明,臣已令犬子等人宫外候命。“

    商王点了点头,说道“既如此,便出发吧。”

    三位亚服施礼,退出。扉廉亦施礼,亦欲退出,只是在在转身之时,与王后身边的子启对视了一下。

    四人步出王宫,扉廉向三位亚服施一礼:“三位将军须先召集王师,尔后布置搜寻范围,进而有序入林。臣已将家丁集结妥当,人少利行,就不待三位的大军了,先行入林寻王子,早一刻是一刻,解王子困境。

    “大夫所言极是,恳请先行。”年长的亚服说道,他叫高阳古,是城中名门高阳氏一族的族长。商代军队没有国家的概念,不论是王室、贵族甚至平民,只要有实力,便都可以有自己的武装,他们平日里只是农耕、练兵,只要有战事突起,各家则要召集自家兵丁,听商王统一调度,为商王效力。高阳氏一族是王城内最有名的战斗世家,家中良田数百顷,常备千名武士,祖上曾在武丁王时期随王征鬼方,立下战功,并且在历代商王的征伐中从来都是积极配合,从不缺席,到了子羡王朝,高阳古任族长,更是两次倾全家之力跟随子羡王东征,深得王的信任,后来商王改制军制,建立常备王师,全职操练,有军情立即出动,士官不再务农。高阳一族作为“资深”世家被任命为最高军事长官——亚服,高阳古将自己的武士也全部王室化,全力为商王操练王师。另外两名亚服名叫妫丙、姞归,妫氏一族虽不像高阳氏那样的武士世家,但妫氏传为舜帝后裔,名门望族,受商王恩惠,妫族受赐良田千顷,家大业大,多名族人在王庭中担任要职,妫丙从小喜好练武,原在族中负责训练武士,军队改制后,妫丙带领族中武士也全部加入王师序列,妫丙受封亚服,官职上虽与高阳古同级,实际上都是听高阳古指挥,可谓正副之实。姞氏一族的声望和地位都比不上前两族,族中仅有百余顷田地,但却是除了王室外,支撑整个王师运转的第二大“出资方”,姞氏族人频繁奔波于王城与各方国之中,贩卖商品互通有无,几代下来攒的家产万贯,富可敌国,王师改制后,姞归虽未曾学格斗带兵,却被商王封为亚服,实质上是王师财政的主管官,主管王师日常开销,平日里直接不参与训练。几年前商王令高阳氏、妫氏、姞氏三族联合建军,三族从人力、财力上都对王师倾力相助,在三族原有的本族武士的基础上,招兵买马,勤加训练,共得整编四师十二旅约四万人,士官、士卒一改以往以木杵为主要兵器,一律配备青铜器,包括青铜的头盔、甲胄。历经这数载之后,军队练得还算不错,这是商代自建朝以来,军队的最强阵容,商王子羡视之为震慑四方诸国的最有力的王牌。

    扉廉辞过高阳古等人,招呼家丁,立即向西门跑去。

    子受带着卫士在林中摸索了一夜,竟没走出个一二里路,此时太阳已高悬,子受等人无不口渴干涩、腹中饥饿,子受见众人无精打采,便下令休息一番,又派人去找些果子来吃。好在是林子中不乏有果树,正恰好是秋收之季,众人纷纷采果充饥。此时的子受在想,这条路不就是通往西岐之路?西岐与王城来往频繁,或许遇见个商人带他们出去,岂不妙哉?

    然而转念又一想,近年来西岐周国日益强大,其国君姬昌招贤纳士、厉兵秣马,似乎暗藏野心,但给商王的解释是“为商王杜犬戎之患”,并且每年的进贡都是有增无减,使得商王既纳之,又防之。

    过了一会,看大家气色恢复,便下令继续返城。

    姜氏带领卫戍长等人继续深入,她现在内心异常激动,满心想的都是如何将这制箭之人为其所用。她虽挂念子受,但对于他的安危倒是心里有谱,毕竟王子身强体壮,旁边又有十几个卫士保护,更重要的是,子受天资聪慧,有荡平天下之志,区区树林怎能将他困死。想到这,姜氏下令,子受的标记终于那茅草屋,则分出两队,每队五人,以茅草屋为起点,分别向西和北前进,沿途插标,只要子受能看见标,必能连上路线,便可沿线回城了。姜氏带着大部队,向南进发,她料定那茅草屋的主人向南边跑了,因得早上姜氏观察那庭院,庭院有羊棚,草料、羊粪都是鲜湿的,说明主人走了没多久,赶着羊群走林路,能有多快,且羊一路边走边遗屎,路线再明显不过了。

    姜氏越想越开心,妖娆的面孔露出狐媚的微笑,不一会卫士找到了羊群的足印,又有人找到了羊啃食过的草痕,姜氏大喜,不觉加快脚步,一路畅通地朝南边进发。

    话说高阳古等人自王宫出来后立即回到王师驻地,点将派兵,准备营救。商代军队建制是以百人为基本单位,称为一行,一行之首为百夫长;十行为一大行,一大行之首为千夫长;三大行为一旅,旅首称为旅长;三旅为一师,师首为师长。到了旅级的单位,一旅就不仅仅包括三个大行的了,加上杂役、旌旗卫、旅长卫等,有三千多人,到了师一级职责分得就更细了,因此一个整编师约有万余人。王师共有四个师,下辖十二个旅,每个师以其初创时的宗族图腾为其师名,四个师分别为豹师、狼师、貔师、犬师。豹师、貔师是高阳氏的亲信,在军队改制前,高阳族中有千余名武士,高阳古便将这千人武士为根基,创立了豹师,并于数年之间,将豹师人数不断扩充,高阳古便将豹师一分为二,一个仍叫豹师,另一个叫貔师,而且高阳古有个规矩,他的这两个师只招本族或平民入伍,贵族的武士一律并入狼师、犬师中。因此这两个师对高阳古是惟命是从。妫氏的武士原是犬师的基本,随着诸多贵族家的武士不断填充进来,妫氏虽在犬师中地位最高,但也颇受师内其余氏族关系的影响,办事并非非常顺手。狼师属于后来一些氏族及平民“凭空而起的”编制,姞氏一族本身就没有多少武士,也就按照一般贵族武士编入狼师。子羡为平衡各师关系,便安排了不少王族的子弟入狼师任职。

    高阳古与妫丙、姞归二人商议,令豹师、狼师随高阳古、妫丙出动入林,貔师、犬师随姞归留守驻地。高阳古与妫丙各带一师,从城西出发,分左右两路进林搜寻,又吩咐下去,令士卒多带火石器械,以备所需。一个时辰后,两师方才按序入林。

    王宫中,王后已回到自己的寝宫,子启与子衍也一同跟随母后左右,王后坐立不安,在宫中不停来回踱步,并不断派人打听搜寻的消息,子启与子衍已经劝了母后一道,该劝的都劝了,仍是无法令母后安心,他二人干脆坐在一旁,等待消息。

    又一个卫士回来:“禀报王后,目前仍未有消息。”

    王后的眼光又一次黯淡,期盼着下一个带来的是好消息。

    子启对子衍使了个眼色,子衍惧意顿显,他看了看母后,又看了看子启,想摇头却又打住,只能呆呆地看着子启。

    子启脸色骤变,又使了个眼色,子衍好不情愿地站起来,走到王后身边。

    “母后勿忧,好消息就快来了。”子衍道。

    王后并没有搭理他。

    子衍扭头看了看子启,见子启怒目对着自己,便立马转过头来,端起桌上的酒爵,向着王后说:“母后,请喝点水吧。”

    “唉,我这几个孩子中,也就你最老实。”王后接过酒爵,啀了一口。

    子衍见母后稍定,便说:“母后,受弟吉人天相,有玄鸟保护,况且身边有卫视无数,必无大碍。”子衍顿了顿,“只是这万一,呃…………儿臣是说万一,母后还是要防着父王的其她妾氏。”

    子衍一边说着,双手一边颤抖,他低着头,不敢正视母后,王后并没有说话,子衍更是害怕,久久,子衍抬眼瞥视王后,见王后凝视着酒爵,若有所思。

    “无论怎样,这嫡位也一定要是你们兄弟的。”

    正当高阳古等人开始入林的时候扉廉一行已经深入七八里林路。扉廉本身就是健跑大夫,其子恶来更是名满王城的壮汉,父子二人带着数十家丁快速行进,按着一路上的雁毛标,很快到了那被姜氏焚毁的庭院。

    恶来走入废墟内,朝四周看了看,回到扉廉身旁。

    “父,这火灭了没多久,那边有数名王宫卫士的尸体,没腐烂,应是昨日发生的。”

    扉廉一手背着,一手捋了捋羊胡子,“不知这是姜氏随从,还是子受随从。”

    “大人!”一边的家丁打断了二人的思考。二人顺势看过去,家丁指着两条插有雁毛的路线。

    这两条路线正是姜氏派的西、北两个队伍。

    “父,我们走哪条?”

    扉廉双目如炬,看了看废墟,又看了看这两条路,说不上什么原因,岁月的直觉告诉他,子受往西去了。

    “向西前进。”

    姜氏一行按着羊群足迹,不消半日,便追上了那村夫,村夫正赶着他的几只羊,慌张地走着。姜氏令卫戍长将其拿下。

    卫戍长因昨日所受惊吓之故,怒气冲冲地扑向那村夫,村夫回头,忽见昨日王宫卫士打扮一样的人恶狠狠地冲向自己,惊惧之下,从羊身上的箭篓里拔出一支箭,张起了手中的弓,对着卫戍长。

    卫戍长一惊,正欲止步,但奈何适才怒气上身,冲得太猛,竟刹不住脚,村夫一箭射去,“咻”的一声,箭簇结结实实地插入卫戍长胸口。

    “啊……………”卫戍长捂胸惨叫,倒地打滚。

    这一幕清晰地在姜氏面前上演,姜氏从未见过如此刁蛮的村夫,更未见过如此锐利的箭簇,那卫戍长全身青铜铠甲,胸前更是加厚一层,本以为此甲刀枪不入,此时却像瓜果一样脆弱不已。

    卫戍长留血不止,周身抽动,众位士看着卫戍长,都觉得痛苦不已。姜氏仍沉浸在刚才那一瞬间,对眼前这一幕却好似未见。

    村夫看着倒地的卫戍长,又看了看远处的数十名卫士,立即扔弓便跑。

    “抓住他!”姜氏大叫。

    众位士一起上,将村夫按倒在地,五花大绑地带到姜氏面前。

    “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射杀王宫卫戍长!”

    村夫在扔弓那一瞬间,已自知在劫难逃,此时却是镇定自若,目不转睛地盯着姜氏。

    一个卫士抬起肉掌,厚实地朝村夫头上掴来,掴得他晕晕乎乎的。“王子妃问你话,如何不答?”

    那村夫自忖这一群人先是中了他庭院的陷阱,后又当面射杀一人,自以为必死无疑,干脆也不做惺惺态势,双唇紧闭,一脸无畏的地看着姜氏。

    卫士见此人如此傲慢,便意欲再掴一掌,刚举起肉掌,被姜氏喝止了。

    “尔等退百步。”姜氏说道。

    众卫士面面相觑,见姜氏如此坚决,便均纷纷后退百步之外。

    待众卫士退远后,姜氏亲自动手,为村夫解去缚绳,尔后深作一揖:“妾身姜氏,敢问先生大名。”

    村夫被这突如其来的礼遇所惶恐,眼前的贵族女子竟先行向他施礼,并通报姓氏,使得他不得不作揖回礼,“在下葴未。”

    “原来先生是葴氏一族,但缘何居于这荒郊野岭?”姜氏满怀关切地说。

    葴未本不愿多言,但见姜氏双眸闪动,眼中尽是柔美关怀之情,忽才发现,这女子双眼娇媚,睫毛细长,面白如玉,口若丹朱。余光中又尽是纤细娇美之姿态。眼前站着一位绝世美人。

    葴未看得出奇,竟差点没听清姜氏的话,支支吾吾地说道:“小………小民原为城内工匠之家,因家道中落,不愿做贵族奴隶,便隐居于此。”

    葴未说的这几句话,心中砰砰直跳,他感到自己脸上火热一般,全身出虚汗,便更加不知所措,站在那里瑟瑟发抖。

    姜氏叹了口气,“又是位落魄的高士。”

    姜氏这一语领葴未的心脏跳的更快了,他低着头,缩着肩膀,不敢正视姜氏。

    “这箭簇可是先生所制?妾身见此利器,好生佩服先生。”

    葴未听得此话,顿时心中鼓起了底气,大为欢快地说:“正是在下所制,在下别无所长,但炼制兵工暗器,确是独步天下!”

    姜氏脸上顿时泛出钦佩之情,“既如此,先生可愿入朝为官,为国效力?”

    葴未顿时气色全无,刚才的气势瞬间消散,他动脑筋想了想,自己前日骗得王子深入森林,这边又叫他入朝,日后若见了,岂不是………

    姜氏机敏,看出来葴未疑惑未决,便说道:“请先生放心,先生一切人身安全,均由妾身保证。先生此去,成则拜候封爵、光宗耀祖,不成亦不失荣华富贵、妻儿满堂,哪是孤老荒林所能比,何况……”

    葴未看着姜氏魅惑的面孔,听着这诱惑的条件。下巴不断地颤抖。

    “何况已有数名卫士死于先生簇下,这个责任怕是要归先生了,先生如若执意不从妾身,奈何这周围的卫士,妾身实无法保全先生啊。”

    葴未脑袋犹如被闪雷击中,各种欲望涌而来。他葴氏相传是黄帝后裔,但已无从稽考,葴未只知道祖上数代都是殷城中的冶炼工匠,属于平民一类,生活不阔绰亦不拮据,葴未小的时候,其父好赌,输光了家里值钱的物件,急红了眼,竟将妻儿押给城中富户姚氏。其妻闻讯便带着葴未出逃,奔入这林中,幸得这林中除了往来旅人,王城中极少有人进来,更兼林中天生万物,便在没人的地方结庐而生,耕作养畜,将葴未拉扯大,每年扮作商贩偷进城一两次,以交换生活之需。如今,葴未已在这林中生活三十余年,陈年旧事想必也无人记得,更有王室邀请,葴未便答应入城了。

    子受跟随着卫士寻摸着记号一点一点往回摸,忽然发现林子一方鸟声大作,子受一想,定是父王派王师前来搜救,不禁大喜,便令众卫不必再找记号,朝着声音的方向前进。

    “尔等随我陷入深林,护驾有功,回去后必将封赏。”子受高兴地说道。

    “小的们是王子的鹰犬,为王子效力是分内之事,若受王子承蒙不弃,小的们愿时刻侍奉着受王子。”那机灵的卫士这般说道,心里依然是美滋滋的。

    “哈哈哈,好,回去我先奖赏尔等,再叫卫戍长将尔等换到我宫里来。”

    众卫士不禁心花怒放,齐刷刷地跪下,大呼谢恩。这些卫士都是从王师中选拔而出,不断层层筛选,层层淘汰,可谓是百里挑一。但筛选的过程却是由操持王室事务的内服官——王宰官来执行。商代管制分为内服官和外服官,内服官就是一般的朝臣的统称,外服官就是在王城外其它城邑的官员统称,包括商王派遣的和臣服的方国的诸侯。王宰官名叫妫耳,乃妫氏宗族的人,自己身为贵族,选卫士也看重出身,虽说卫士多数都是平民,但仍是优先选那些与贵族沾点关系的。为此,众人为了能选进王宫卫士,基本都要四处托关系,上下打点,希望能和妫耳说得上话,为此,不少平民家庭家财散尽,父母妻儿甘愿被沦为贵族奴隶,方才答应推荐试试。选上的卫士不光是为了戍守王宫,其目的都是为了有朝一日,能得到王室成员的青睐,以便从此飞黄腾达。

    如今这几名卫士竟得到王嫡子的承诺,个个内心感慨万千,多年祈盼的愿望终于等以实现,从而倍感荣幸之至。

    子受心情大悦,教众人平身后继续前进,走不多时,发现有一队人。

    那机灵的卫士请缨前去打探,子受允了,不多时,卫士回来,那一队人跟在后面。

    “臣絴方方首姒屮拜见王子。”那队人为首的首领跪下。

    “原来是絴国国君姒子。”子受拱手还礼。

    “秋收已到,臣已准备贡品上贡大王,自絴国出发已有多日,却未曾想在此地遇见受王子,敢问王子为何在这深林之中?”

    絴国是商代众方国之一,其历代国君与商王忽好忽坏,但凡国力有所积攒,便想称霸一方,不受商朝统制,几百年来曾几次与其它方国联合与商军作战,但始终未曾得胜。子羡朝以来,絴国几位国君贪图安逸,不再想着如何强大,自思也不是商军对手,便秉持臣服的政策,年年向商王朝贡以保平安。姒屮仁慈忠厚,更是亲自朝拜。

    “呵呵呵,我久居宫中烦闷,今日入林捕猎以消遣。”子受并不告诉姒屮实情。

    “王子雅兴。”姒屮又作一揖,“既如此,臣继续前行,便不打搅王子了。”

    子受寻思着由他们领着,必定会更快回城:“玩累了,姒子便跟随我一道罢。”

    正此时,一句洪亮的声音传来:“王子受,你怕是回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