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坐下旁若无人地试了试音，”真不知该说你是勇敢还是傻，音都没调好你都敢弹。”

    他一根一根调好弦，然后问她。

    “弹什么？”

    “……斑马斑马。”

    流畅的音符从少年指尖流泻而出。聚光灯打在他身上，光线从他头顶照下，在身上打出浅浅的阴影。

    台下传来女生的尖叫。

    斑马斑马你不要睡着啦

    再给我看看受伤的尾巴

    我不想去触碰你伤口的疤

    我只想掀起你的头发

    今夏站在程潜旁边，清澈的嗓音带着淡淡的哀伤。第一句开嗓，台下观众齐齐鼓起掌来。

    斑马斑马你回到了你的家

    可我浪费着我寒冷的年华

    你的城市没有一扇门为我打开啊

    我终究还要回到路上

    她想到第一次学会弹歌，她开心的跑到爸爸妈妈面前献宝似的弹给他们听。他们一边听一边给她鼓掌，即使她弹错了无数个音，弹得曲不成曲调不成调。在他们的笑容里，她是他们的骄傲。

    斑马斑马你还记得我吗

    我是只会歌唱的傻瓜

    斑马斑马你睡吧睡吧

    我会背上吉他离开北方

    后来的后来，偶然听到这首歌。她深深爱上了这首歌。她觉得觉得在这首歌里找到了自己，孤枕难眠的夜晚里，她一遍又一遍听着这首歌，在黑暗中眼眶盈满泪水。她独自咽下那一口孤独。

    斑马斑马你来自南方的红色啊

    是否也是个动人的故事啊

    你隔壁的戏子如果不能留下

    谁会和你睡到天亮

    她的音调慢慢上升，清澈的声音传过每一个角落。她仿佛在向众人诉说一个哀伤的故事。那个故事里没有别人，只有她。

    程潜忍不住向身边望去，少女晶亮的眸子中似乎蓄了一泓清水。她的声音令人沉溺，哀伤得令人忍不住落泪。

    观众们的心被她的声音深深牵动着，他们不忍心发出一点声音，不忍心打破这样的美好。

    安静的像寂夜里的星空。

    斑马斑马你还记得我吗

    我是强说着忧愁的孩子啊

    斑马斑马你睡吧睡吧

    我把你的青草带回故乡

    斑马斑马你不要睡着了

    我只是个匆忙的旅人啊

    斑马斑马你睡吧睡吧

    我要卖掉我的房子浪迹天涯

    少女含泪笑着，舞台的灯光聚拢在她一个人的身上，仿佛全世界只剩她一个。

    “谢谢。”她有些嘶哑的声音通过话筒传入每一个人的耳中，将观众拉回现实。

    掌声如雷，经久不息。

    还有来自一班的欢呼。

    “林！今！夏！”

    “林！今！夏！”

    从中央扩散到全场。全场都为她欢呼。

    她深深鞠了一躬，再次说了声谢谢。

    “唱得很好。”程潜说完把吉他递给她，从门口走了出去，慢慢消失在视野中。

    这首歌一致得到了所有评委的认同，获得了98的高分，荣获第一的宝座。

    “今夏，你知道吗？你现在是我们全班公认的女神，昨天真的是太帅了，酷毙了！”

    回寝室的路上，王静拉着她不停地跟她描述同学们对她的爱慕之情。

    “切！还不是有我男神的助阵。”张捷芳哼了一声，“唱得也就还行吧——”

    “切！芳芳，你这是嫉妒了吧！”

    “哪有……”

    “代班！”路上有女生靠过来，竖了竖大拇指，“今天棒呆了！”

    她笑了笑：”其实我也只会这一首歌而已。”

    “代班，其实你人挺好的，以前我们都误会了，不好意思哈。”

    “嗯……没事。”

    苍凉的夜色下，万物没有了阳光的滋润。所有的黑暗与腐朽都被一层厚厚的布给裹住。罪恶掩藏在真相的泥土底下，等待着有一天的破土而出。

    “代班，你知道那个帖子是谁发的吗？”

    忽然不知是谁提起了这个话题。

    她愣了愣，林式曾问她想不想知道，她拒绝了。

    “有人说——”女学生的声音骤然消失，在看见某个身影经过之后才压低了嗓音说：”是王清梦……有人看见她那天她在机房鬼鬼祟祟的。”

    “说不定就是因为你揭穿了她，她怀恨在心，所以才——”

    “怪不得在寝室总是一副小心翼翼、缩头缩脚的样子。”张捷芳握了握拳，又想起那一次的事，挂着脸，“一副白莲花的样子，背地里不知道干了些什么龌龊事！”

    “就是就是！我现在才真正认清了她，以前安安静静的像只小白兔，一咬起人来啊，啧啧……跟只疯狗似的。”

    今夏看见王清梦在前方孤独而又瘦弱的背影，画面仿佛与曾经的自己重合，心中不知应该是生气还是悲哀。

    “好了，别讲了。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

    她没有心思再追究。拎着热水瓶步入宿舍。

    王清梦拿了一只脸盆慢慢走向盥洗台，她揉了揉发酸的眼睛，还没放下便被另一只盆抢占了。

    王清梦绕过她，打算把盆放进旁边的水池里，就听见对方强势地说：“这边也有人了，是王静的位置。”

    王静听到声音，走过来后拿起脸盆往水池里放，毫不客气：”不好意思啊，我刚才就排了队的。”

    她抬起头来，无辜的眼中似乎闪烁着泪花，暗黄的肤色在灯光下显得更为憔悴。

    她一声不吭地走进厕所，用淋浴头接了水。

    “你们俩不用为什么占着位子？”今夏走过去忍不住说。

    在厕所里背对着她的王清梦，手端着盆吃力的举在淋浴头下方，水花溅在她的脸上。她的裤脚拖在地上，被水浸透着漫延上去，形成一片水渍。

    她忽然转过头来，手一下没拿稳，淋浴头的水洒在身上，水珠顺着脸颊流下来，浸湿了胸口一大片衣服。

    她颤抖着对今夏说：“你跟她们一样。”

    寂静的夜，辗转反侧。今夏不停地想到那句话。

    “你跟她们一样。”

    这句话比深夜里的雨水还要凉。心中仿佛被什么堵住了一般。

    安静的没有一点儿声音的夜晚，传来断断续续的哭声。有人用力地压抑着哭声，强忍着痛苦却不能释放出来。那是一种快要抵达精神崩溃边缘的痛苦，仿佛被挂在悬崖边缘，下一秒就会摔下去，摔得粉身碎骨。

    三个人同时把头探出床帘外。

    看见王清梦用被子把头紧紧蒙住，瘦弱的身子不住地抽动。

    王静向她们两打了个手势，嘴张合着似乎再说”怎么办？”

    三个人无措地互相看着对方，不知道该干些什么。

    如果，只是说如果。她们没有袖手旁观，而是走过去把她叫醒，只是简单地说几句安慰她的话。

    那么她也不会感受到绝望。

    不会独自度过这样一个艰难又痛苦的夜晚。

    那么也不会发生后面的事。

    ***

    当沈泾川走进教室的时候。今夏正在黑板上写下今天下午大扫除的分配名单。

    扫地：张捷芳、王静、李一平、孟可如

    窗台：王清梦、宁香、何米乐、宋柯西

    ……

    包干区：林今夏

    全班同学心灵相通般的拥过来，将他围住。

    “班长班长，考的怎么样？”

    他清澈的眼眸里永远流动着阳光般的暖意。他走上讲台，拿起粉笔在最后一栏里一笔一划写下自己的名字。

    “当然没考好啊……对手太强了。”他若无其事地笑着，然而今夏却在他的眼睛里看见了疲惫。

    他很累么？

    一班的包干区是综合楼前的一块小草坪，因为离教室远，基本没有人愿意来这里打扫。

    她拎着一个小小的垃圾桶在草坪上捡着落叶。

    “我还是不相信你没得奖。”

    她蹲下去，将落叶积成一堆，再用双手捧着扔进垃圾桶里。

    不停地重复这个动作。

    沈泾川也蹲下学着她的动作。

    “我没你想的那么厉害，我甚至——连初赛都没有过。”

    她抬起头来，小山一堆的落叶被她不小心推倒。“不，你是最厉害的。”

    他笑着伸手过来，摸了摸她的头。阳光背对着他照过来，他的影子刚好落在她的身上，她的心剧烈地跳动。他的气息将她重重包裹。

    她抬着头，有一种心悸般的感觉。就像有一束电流从头顶冲向四肢百骸，唤醒了全身上下所有沉睡的细胞。

    她的手指有些发酸。

    她清晰地听到自己的声音。微微颤抖的声音。

    “沈泾川，我喜欢你。很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