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海棠花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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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向南行约五里,蝉衣她们果然看见,一条开阔的河边,长有两棵海棠树,走近些,这才发现,两棵树的树干,自出土便紧紧环绕在一起,彼此交缠,看起来已经融合在一起。两树枝枝相交,花生深浅两色,一树粉一树红,红粉相间,蔓延成冠。

    四人下了马,解开缰绳、马鞍,任由马儿撒欢奔去,在不远处的草地,甩着尾巴低头啃草。

    蝉衣自从看到这两棵海棠,眼睛便再也无法移开,在凌关,她和青箩都从未见过这么美到无法形容的花。这繁花开得一树的缠绵极致,两种花色,似乎要融入彼此的骨血之中。这种美,让人感到震撼,那种感觉,蝉衣说不出口。

    “这两棵树,听说距今已有百年。相传一百年前,此地有一对年轻男女,青梅竹马,一起长大。有一日,边关硝烟四起,男子参军赴战。临走前分别之际,两人一起种下两棵海棠树,相约花开之期,便是相见之日”,连城将故事对旁边两人娓娓道来。

    “那后来呢?”,蝉衣很好奇故事的结局。

    连城叹了口气,听楼看着这满树繁花,平静的说:“后来,那男人再也没有回来,有人说他已经战死沙场”。

    “那那个女子呢?岂不是伤心死了”,蝉衣着急的问道。

    “那个女子,听闻心上人死后,便在一夜之间白了头,不久病死在这海棠花下。自她死后,这两棵树便根根相接,慢慢的就长在了一起”

    蝉衣和青箩听完结局后,两人唏嘘不已。她们自小也算看过不少话本和戏折子,不过,大都是些才子佳人,花好月圆的俗套故事。

    连城见两人难得这么安静,“噗嗤”地笑出了声音,“这个故事呀,在此地流传已久,传来传去,免不了被人添油加醋,这故事,说不定就是那些读书人乏味无聊之际杜撰出类的”。

    青箩酝酿一肚子情绪,还未发泄出来,便被连城这番话生生堵回去。她拿出刚拔下的野草,做出要堵他嘴的动作,连城一个旋身,便轻松躲开,惹得她一阵气恼,蝉衣在旁掩嘴轻笑。

    连城从行囊中取出两小坛酒,一坛递给安王,余下一坛抱在自己怀里。两人在树下席地而坐,仰头畅饮一番,好久没有这么舒坦的日子了。而不远处,蝉衣二人正在河边嬉闹追逐。

    连城放下手中的酒坛,望着蝉衣的身影,对旁边的安王说:“蝉衣她自小被我们丢在凌关,受了很多苦,别看她现在大大咧咧,什么都满不在乎的样子,其实骨子里很倔强敏感。”

    连城饮下一口酒,“我这个妹妹,不像玉竹规规矩矩的让人省心呀,将来怕是免不了要吃亏”,说完,连城叹了口气。

    听楼听了连城的一番话,眼光望向远方,正在河边和青箩不亦乐乎踩着草的蝉衣,突然转过头来,露出明媚的笑容。那张纯净的脸上如这树一般,仿佛盛开出了一朵灿烂的花。她朝他们招了招手,听楼瞬间觉得呼吸有些呆滞,开始觉得这天地间,万物都失了色,惟有这一抹笑,犹如这花香一样沁人心脾。

    听楼回过神来,饮了一口酒,觉得这酒,与往日饮的似乎有所不同,香甜中,带着隐隐苦涩。连城看见他脸上似乎浮现出一缕悲伤,再定眼看去,那张脸却神色如常,刚才的一切仿佛是一种错觉。

    连城拍了拍他的肩头:“来,我们饮酒” 。

    蝉衣两人玩累了,肩并肩靠着,在河边草地坐了下来。蝉衣回头看见,花树下两个男人,酒兴正酣,连城抱着酒坛不停的说着,而旁边的叶听楼只是安静的饮着酒,不时露出淡淡的笑意。阳光透过花枝的缝隙,洒在他们身上,一片凌乱的斑驳。

    一阵风起,有花落下。河面漂起凌乱的花瓣,随流而东去。

    趁着两人饮酒,蝉衣她们把鞋袜脱下,挽起裤脚,双足悄悄伸入水中,水面便溅起碎小的浪花,一阵凉意入骨。

    在水里时间久了,蝉衣打了个冷颤。两人待双足晾干,便穿戴齐整,站了起来。

    蝉衣她们在树下,挑选几枝含苞的花枝,小心折下包好,便回到连城身边。一时兴起,两人嚷着也要喝酒,实在拗不过她们,连城便把手中的酒,递给她们。

    远处有一阵马蹄声传来,叶听楼他们起身,马在不远处停了下来,有一人下马,奔过来跪在地上:“王爷,宫中传来消息,三皇子叶宸志服毒身亡,淑贵妃也上吊自尽了”。

    两人愕然,一时竟说不出话来。听楼回头看着正在喝酒的两个姑娘,做出禁声的手势。他们走到一个偏僻的地方,听楼细细向来人询问。那人只说,午后宫中传来两人自尽的消息,其中隐情就不得。

    听楼素知,皇兄亲历了兄弟相残,父子相戕,这许许多多的事端,这才登上皇位。皇兄是怕这相同的悲剧再次上演,下定决心“斩草除根”了。

    听楼示意来人离去,连城陪着他站在河边许久。连城听闻太后去世得早,那时王爷年纪尚幼,宫中虽不乏人伺候,当时还是太子的皇帝仍放心不下一母同胞的弟弟,遂向先皇请命将王爷挪到殿内同住,得闲便亲自照看,像一个老鹰般,时时警惕保护着自己的弟弟,甚至曾有嫔妃埋怨他对自己的弟弟比亲生的儿子还要上心。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夕阳西下,倦鸟开始归林。“该回城了”,听楼看着天边的晚霞,沉默良久,终于开了口。

    回来的两人,这才发现蝉衣她们两个径直半躺在草地上,脸颊酡红,衣裳、发间沾染了许多海棠花瓣。看起来微醺的两人,看着他们回来,只顾傻笑,“哥哥……王爷……我……”,连话都说得含糊不清了。

    连城心想:完了,回家少不得挨骂了,他的头开始大了。

    这两个人醉成这个样子,是没法骑马了,两人只能各带一个上马了。

    原本,连城想着和蝉衣共骑一匹马,可是,青箩那丫头死活都要跟着他,撒泼赖皮拽着他的衣角再不肯撒手,只能让王爷带着蝉衣了。

    听楼把蝉衣扶上马,自己坐在后面,双臂环绕着她拉着缰绳,生怕她坠下马去,却又刻意的保持距离。蝉衣在前面东倒西歪,脑袋晃晃悠悠的,后来,索性直接歪倒在听楼怀里,这才安静下来。

    叶听楼此时,觉得自己浑身僵硬,滚烫的要死,怀中的人儿,软的像是没有骨头,紧紧贴在他的胸口,她头顶的细发,不时逗弄着他的下巴,身上的酒香味,还有发端那若有若无的花香,扑鼻而来,听楼觉得自己也要醉了。

    半靠在安王怀里的蝉衣,也许是觉得不舒服,便扭动了一下身子,整个脸颊紧紧贴在他胸口,纤细的双臂从他腋下穿过,抱住了他。听楼顿时呆住了,他刚一挣脱,怀里的蝉衣,不满意的嘀咕一声,抱得更紧了。

    连城一面安抚着不安分的青箩,以防她把自己的衣裳给拽下来,一面对安王做出抱歉的表情。

    那夜的长安街头,人们惊奇的看着,两个骑着高大骏马的男子,怀里各抱着一个年轻的俊俏小厮,慢悠悠从街头走过......

    到了将军府,秋娘听说后,赶紧和玉竹迎了出来。到了门口,便看见自家两个姑娘一身酒气,站都站不稳的被连城和安王半扶着,她当下就要发作。

    “娘亲,你看,我帮您折的花,好看吧”,蝉衣半睁着眼睛,傻乎乎的从包囊里翻了好久,终于掏出一枝海棠,甩开旁边扶着的胳膊,踉踉跄跄的挪到母亲面前,举起那支海棠。

    秋娘赶紧吩咐身边丫鬟搀扶着,把两人送进府内,转身招呼安王入府喝茶休息。

    “本王还要进宫见驾,今夜就不叨扰夫人了”,听楼因担心皇兄的情况,便拒绝了,又恐连城和蝉衣受到责备,便抱歉的对苏夫人解释:“今日,是本王失礼了,本想着让两位姑娘出门尽兴,没想到她们的酒量如此浅”。秋娘心知他是在为自家儿女开脱。

    听楼说完,便策马奔向皇宫,很快消失在茫茫夜色中,秋娘和连城转身进了门,玉竹看着他离去的方向,怅然若失。

    秋娘吩咐人煮些醒酒汤,给两位姑娘送过去。当她来到女儿房里时,蝉衣正躺在床榻上,又哭又笑的闹腾。

    见到母亲,蝉衣伸出了胳膊,“娘亲……”,秋娘赶紧迎了上去,手指却狠狠戳了一下她的额头,“你是个大姑娘家,喝起酒来,没轻没重的,成什么样子”。

    “娘,您是不是生气了,是不是不要我了”,蝉衣泪珠在眼里打转,委屈的盯着自己的母亲:“您不要把我一个人丢下,我害怕”。

    秋娘一愣,眼圈开始红了,忙抱着她,心疼地说:“傻女儿,娘怎么会不要你呀”。

    醒酒汤煮好了,下人们端了进来,秋娘亲自给喂下去,蝉衣这才消停,慢慢睡了过去。

    秋娘叹了口气,帮女儿把被角掖好,轻轻带上房门,去隔壁房里,看到青箩也安然入睡,这才放心的离去。

    听楼入了宫门,一个太监引他到登高亭,站在亭内的叶京华,背影是那么的孤寂。听楼走到他身旁:“皇兄”。当今的圣上文渊帝,转过头来,满脸沧桑,他拍了拍听楼的肩膀,“朕这几年,总是梦到这大殿之内,血流成河”,叶京华陷入往事的回忆中,“即便是朕的儿子,朕也不能看着他步当年大皇兄的后尘,朕给过他很多机会,他却受奸人挑唆,一次次变本加厉”

    听楼看着当年何等意气奋发的皇兄,此时,褪去白日的光环,满脸都是疲惫和无奈。叶京华看见听楼满脸的担忧,拉过他的手,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你莫要担心,皇兄没事”。

    “皇兄,前一段时间,有人回报曾在南怀,发现大皇兄的踪迹”,听楼犹豫着,把这件事告诉了他。

    叶京华沉默一会,说:“朕,并不想赶尽杀绝,只是当年他毒害父皇,戕害兄弟,这桩桩件件,罄竹难书,天理难容”。

    叶京华从小看着听楼长大成人,不想让他掺入这些肮脏龌龊的事情:“成王的事,皇兄自有分寸,你不要再管了”。听楼自然明白皇兄的一番苦心。

    在送皇兄回寝殿的路上,叶京华问听楼:“你究竟打算什么时候成婚?有个女人照顾你,朕也就省心了”

    “苏泽的女儿玉竹,你以前不是很喜欢她,为何朕那次给你们赐婚,你拒绝了?”叶京华看他沉默不语,便又追问道。

    “皇兄,那些都是旧事,臣弟不愿成婚,是不想过早被牵绊住”

    “你呀,还是没遇见喜欢的人,当有一天遇到了,便会明白,有些人,即便是牵绊,你也会心甘情愿被套住的”

    “也许吧”

    听楼目送皇兄入殿,嘱咐他早些休息。

    叶京华本想让他留宿宫中,可他心中思绪杂乱,便谢绝了皇兄的好意。听楼出了宫打道回王府,而长安街头,万家灯火已歇。

    长安的今夜无月,天边零星挂着几颗星,而其中一颗,尤为明亮。

    听楼,有意无意,骑马从苏府门前路过,只见苏府大门禁闭。

    第二日,蝉衣睡眼惺忪的醒来后,发现自己头痛的厉害,而且她怎么都想不起来昨天怎么回家的。秋娘让人端来了醒酒汤,给她和青箩一人一碗喝下,两人这才感觉好些。

    蝉衣和青箩起身后,去母亲房里请安,发现她房内桌案上,一个白玉瓷瓶里,插着的正是她昨天折的那枝海棠花。秋娘狠狠的教训她们一通,两人乖乖的认了错,这才被放出门。

    两人去找连城,连城直接扔给青箩一件皱皱巴巴的衣裳,她们不解。连城鼻子哼了一下,对着青箩说:“昨天你俩醉的不省人事,我辛辛苦苦把你驼回来,你把我的衣服都扯烂了”。

    青箩:“……”

    “你把青箩带回来,那我呢”,蝉衣有种不好的预感。

    “青箩如何都不松手,只好让王爷把你带回来了”,连城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

    蝉衣抚额,顿时有种想撞墙的冲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