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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宁舒看他擦拭血迹:“你不求我把惊蛰一并解去?”

    韩旷并没答话,只把那帕子叠好,揣入怀中:“你几时传我功夫?再过几日,我的内伤就要好得差不多了。”

    宁舒盯了他片刻:“便是……事与愿违,你也不后悔?”

    韩旷摇头:“事到如今,早已没什么好后悔了。”

    宁舒垂眼,叹了口气。

    第26章 下

    无陵诀的经文早已佚失,如今全靠口耳相传。且这门功夫真练起来,不是靠背几条口诀便能成的。宁舒如今之于韩旷,就像当年白夫人之于宁舒自己。虽然心怀忧虑,但到底这许久相处下来,他对韩旷的经脉十分了解,算是一件万幸之事。

    入门虽然艰险万分,倒是比宁舒最初预想的要顺利。韩旷久在归阳心经中艰难跋涉,对险境早就习以为常。宁舒一向被长辈夸奖聪慧,此番见了韩旷的领悟能力,也不由得心生赞许:“虽然比我要差点儿,但是也算颖悟过人了。”

    宁舒的内力在韩旷经脉中因势利导,将初生的无陵诀内力纳入韩旷经脉之中。只是因着归阳心经的内力太过浑厚,这一点儿初生的内息始终无法进入丹田,只得暂时存与阴脉之中。但韩旷因为归阳心经的缘故,阴阳二脉早有失调之兆。这薄弱的一点儿内息,要么是消隐无踪,要么是触动了归阳心经的内息引来经脉动荡。譬如在流沙上筑基,反反复复,只是白费力气。

    这样折腾好几日,韩旷仍然在咬牙强忍,不厌其烦。宁舒伴在他身边,有心无力,徒留忧虑。他托腮坐在小桌前,看着韩旷双目紧闭,衣衫汗湿,心中不免郁郁。

    窗外雨声沥沥,打落了一地枝叶。宁舒在一片翠色里看见些许黄叶,这才恍然,夏日快要过去了。

    一个传信的少女在外头轻轻扣了扣门,宁舒推门迎去,见那小姑娘恭恭敬敬道:“夫人有事出门,请公子这些日子记得看顾一下园中的姑娘。”

    宁舒点头:“这个自然。”

    那少女却不离开,神色欲言又止。

    宁舒温声道:“还有别的事?”

    “夫人还说,公子自己的日子,不要忘了。”

    宁舒不甚在意地挥挥手:“知道了,你去吧。”

    关门回头,见韩旷不知何时已经睁开了眼睛。气色倒是还好,只是神情间难掩低落。沉默片刻,双手重新落于膝上,五心向天。

    宁舒终于忍无可忍,抿了抿嘴唇,从花瓶上抽出一支孔雀翎,去搔韩旷手心。

    手心发痒,掌心自然要收缩成拳。韩旷方运气一口气,被他这般一闹,气顿时泄了。他皱眉看向宁舒:“你做什么?”

    宁舒不答,只提着一支孔雀翎在韩旷身上四处做怪。韩旷无法练功,伸手去捉,身子不得已离了床榻。待终于将那雀翎捉在手心,宁舒却放了手。

    见韩旷困惑,宁舒直言道:“你这样下去,就是练到胡子都白了,我看也没什么用。本来就是阴阳相左的两门功夫,哪可能随意拼到一块儿去呢……”话说到这里,隐约觉得有个重要的关窍被自己漏过了。可是究竟是什么,又一时想不起来。

    韩旷道:“习武原本……原本就并非易事。”他深呼吸几次:“事在人为。”

    宁舒见他眼瞧着要一头撞死在南墙之上,不禁扶额长叹:“韩旷,你胸口里长的那个是一颗没窍的石头么?“想起方才传信的少女,忽然一笑:“反正眼下这般田地,我看你一时三刻也练不出个什么东西来,不如随我出去转转。”

    “可我……”

    宁舒认真道:“人活一世,为一个念想心无旁骛固然没什么错。可有酒不喝,有花不看,未免也太苦了些。”

    韩旷摇头,声音有些发哑:”人活一世,各有……各有所求……”

    宁舒指着他手中的孔雀翎道:“你瞧它,不美么?”

    韩旷一时愣怔,半晌才低声道:“美。”

    宁舒点头:“是了。那我再问你,你这些年来,难道就没什么快活的时刻么?”

    韩旷原本与他目光相对,听闻此言,当即僵立原地,不自在地移开了眼神。

    宁舒望着他发红的耳朵,心生好奇:“看来还是有的嘛……”他凑近韩旷:“能同我说说么?”

    韩旷偏开头,闭了闭眼,神色黯淡下去:“你知……知道了……也没……没什么用。”

    宁舒有点儿失望:“可我不知道什么能叫你快活,现下又该带你上哪儿去转悠呢?”他望着沉默不语的韩旷,突然道:“你有没有想过,若是有一日,孟连山死了,你的日子是怎样的?”

    韩旷语气转硬:“他还活着,我不去想。”

    宁舒一时无话。两人枯坐片刻,外头的雨声倒是渐渐小了。

    他起身抽出一把油纸伞,对韩旷道:“走吧。”

    韩旷犹豫道:“去哪儿?”

    宁舒理直气壮道:“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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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7章 上

    宁舒嘴上说着不知道,出行时脚步却并不迟疑。园后有湖,他带韩旷上了一只蓬舟。缆绳解开,小舟便飘悠悠地缓缓顺水而下。宁舒将人皮面具利落地糊在脸上,又从舟中取出旧蓑衣和斗笠,在韩旷眼前变成了个水乡里随处可见的舟子。

    见韩旷望着自己发呆,戏弄之心大起,又翻出些有的没的,往韩旷脸上抹去。

    韩旷与他同行日久,对易容这件事见怪不怪,所以倒也静静由着他摆弄。

    宁舒一本正经地弄完,掐着一副老翁的声音道:“客官稍坐,老朽这便行舟。”

    韩旷屈膝坐在蓬下,神色温和地看着他:“你要带我去哪儿?”

    宁舒忍着笑,却不答话,转身站上船头,长篙一撑,小舟在细雨中向湖对岸行去。

    姑苏城中水网密布,宁舒却轻车熟路。小舟轻盈如梭,两岸渐渐热闹起来。微雨绵绵,恰逢天色向晚,山塘河两岸早早亮起了灯火。宁舒将小舟泊在僻静之处。带着韩旷上岸,向一处灯火通明的彩楼走去。

    韩旷抬头望见楼上的一片莺莺燕燕,不禁叹气。

    宁舒早就把舟子的蓑衣褪了,此刻撑伞走在韩旷身边,逗弄道:“怎么?怕了……这次放心,绝对没人来近你的身。”

    韩旷面现无奈:“风月之地,喧嚣杂乱,于修行……”

    宁舒眨眨眼:“可你上一次破了瓶颈,也是在这般杂乱喧嚣所在。”

    韩旷低声道:“金陵那次……哪里是……不过因……因为有……有你罢了……”

    他这话说得结结巴巴,声音低不可闻。宁舒没有听清,困惑道:“嗯?”

    韩旷摇了摇头,越过宁舒,迈上了台阶。

    还没进门,便被门口的小厮拦下了。那人打量韩旷面容身形,脸色惊疑不定:“阿……阿婆,阿婆怕是走错了门?”他讲的是吴语,韩旷听得半懂不懂,只得与那人大眼瞪小眼。

    宁舒走上前来,将一只木牌递上去:“阿婆同我一处的。”

    那小厮接过木牌,仔细检查了一番,将木牌又恭恭敬敬抵还给宁舒:“公子请在茶室稍候。”

    宁舒接过木牌,一提衣摆,迈入门中。韩旷随他入内,果然一路上无人问津。擦肩而过的姑娘们不少以袖掩口,目光惊奇。韩旷困惑不已,直到入了楼上茶室,瞥见桌上铜镜。

    镜中赫然是一个人高马大的老妪。他顿时如遭雷击,呆立当场。宁舒回过头来,望见韩旷神色,露出八颗细白的牙齿。

    韩旷回过神来,脸色猛地一沉:“宁舒!”

    宁舒笑得打跌,上气不接下气道:“你不喜人家上来拉拉扯扯,我又想不出旁的法子……”瞧见眼前人通红的耳朵和脖颈,努力收敛笑容,正色道:“这不是怕被人认出来么。你瞧,我也改了容貌。”话虽然讲得一本正经,但是眉眼仍是弯的,唇角抖动不已,显然是在拼命忍笑。

    韩旷深呼吸几次,忽然逼近宁舒:“给我……给我……给我改一个!”

    宁舒笑嘻嘻道:“这里什么都没有,我也没办法……再说,我等下还要见个人。到时候你可不许出声。”说着从韩旷身侧灵活地钻了出去,摘下墙上的琵琶拨弄了几下。

    韩旷还要再说什么,忽然听见外面有人敲门:“公子?”

    宁舒向韩旷做了个“别说话”的口型,方朗声道:“进来吧。”

    来人是个艳妆的女子,向着宁舒仪态万方地行了一礼:“公子请随我来……”抬头瞥见韩旷,惊了一跳,犹疑道:“这位是?”

    宁舒神色坦然:“这是园中新来的教习婆婆。”

    那女子忙向韩旷行礼:“婆婆这边请。”

    韩旷仿佛被什么噎住了,只得狠狠瞪了宁舒一眼。然而此时不便拆穿,于是忍气吞声地跟在宁舒后头。谁想行到半路,一个小丫头慌慌张张地跑过来:“不好了不好了,谭娘子的嗓子不出声了!”

    那女子脸色一变:“怎么回事?”

    小丫头急得满头大汗:“染了风寒,今日一早就不大好。方才试着开口,竟哑了……下头都是来看她的,这可怎么是好……”

    宁舒知道这谭姓的歌女是兰桂坊的招牌之一。误场事小,堕了兰桂坊的名声是大。他本意是带韩旷过来瞧热闹,不过眼看着出了事,总是不能不管的。于是开腔道:“你先别慌,我有个法子。”

    说是法子,不过还是离不开易容的老本行。韩旷站在一堆慌里慌张的艺人边上,眼瞧着宁舒走进屏风后头,转身出来的却是另一个谭娘子了。

    只是病榻上的那个谭娘子身虚气短,嗓音嘶哑。屏风前的这一个却色如春花,语声婉转。宁舒手执朱红牙板,开口唱道:“易阳春草出,踟蹰日已暮。莲叶尚田田,淇水不可渡。”与那谭娘子所唱虽有些细微不同,但若非耳力极佳之人,想来也是分辨不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