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卷阅读73

字数:5802   加入书签

A+A-
海棠书屋备用网站

    韩非打灯笼走在前面开路,把小石头都踢开,“过会儿就知道了。”

    张良苦笑,“你半夜三更拉我出来,还卖关子?”

    韩非故作深沉,“为兄何时诓过你?你只管跟着,定不让你失望。”

    那石阶很长,铺了有四五百年,历史颇为久远,蜿蜒如龙,盘桓而上。由于山顶的寺庙拆了,原本求佛的香客也另寻去处,导致这条路经过的行人寥少,往日堆尘,如今积雪,脚踏上去有些打滑,不甚好走。

    张良小心翼翼踏实步子,否则一个打滑,两人都要滚下去。

    “我只是奇怪,韩兄平日不是怕冷么?近来天寒地冻,怎的还要夜晚出行?”

    韩非仍旧攥着他的手,大拇指轻轻摩擦手背,“跟你一起就不冷了。再说”然后勾起坏笑,“子房昨夜不还依偎在我怀中,说‘很热’么?”

    他把“很热”二字咬得颇重。

    果然,张良被他的语气一勾,脑中闪过昨夜种种,脸颊一下子飞了两团红云,“与现在哪能一样!”

    韩非停了脚步,意味深长看着他,“那不如咱们演练一会儿,便都不冷了。”

    张良词穷,只觉着眼前之人老不正经,于是甩开他,一个人往山上走——真是,脑子里能不能想些其他的事情!

    韩非嘴上讨了便宜,心里像融了冰雪一般温暖,抬脚跟上去,牵上另一只瘦小的手掌,揉弄指节上让人心疼的冻疮。

    “子房,走慢些,为兄的跟不上。”

    张良才不理会他的撒娇,“哼,谁理你。”

    嘴上虽这样说,手也任他握着,没有抽出来。

    冬夜本是极冷的,但二人走了许久,身体也逐渐暖和。

    雪路曲折难行,鞋底与积雪发出哧哧的声音,宛如一类温和的悦耳乐器。灯光微弱,在蜿蜒的山路上渐行渐远。鹅黄的温柔的光,皓白洁净的雪,十指相扣的手,良辰美景,莫过如此。

    待到登上山顶,天边已经泛了鱼肚白,夜色缓缓褪去,隐约可在凌晨的微光里看见物体轮廓。韩非吹了烛火,与张良并肩站到突出宛如狼牙的那一角山头。

    那个清晨,张良一生都不会忘记。

    山峰很高,临崖而望,能将新郑全城尽收眼底,千万户人家鳞次栉比,屋舍俨然,成巴掌大的方块排列成一线,随而成片,安静躺在平地上。乌黑的瓦片被白雪覆盖,只能隐约瞧见屋檐侧面的深色,俯瞰而去,唯见屋宇边缘似有似无的线条,在雪地里勾勒一副白描画卷。

    朝阳从地平线冉冉升起,阳光穿过天边尽头的那棵参天梧桐,分裂成光束,渗进清晨的薄雾,在土壤上缓缓爬动,随着红日高升,顷刻洒射到新郑城,在雪白的景致上铺了一层细腻的金黄光晕。

    张良轻叹,溢出鼻翼的气体瞬间变为云雾,“我从未见过如此美景。”

    韩非与他并肩而立,俯瞰感慨,“日出加上积雪,明月未沉,旭日初升,江山与日月共存。子房,这个礼物可还满意?”

    张良有些没反应过来,侧首问他:“礼物?”

    “十二年。”韩非颔首,算到今天,他与张良相识了十二年,“当年你我在雪地初见,你拿手挡在我头顶遮雪,眼巴巴着看我,问我的名字。”

    张良愕了一下,没想到韩非竟然记得那年今日,反观他,连那天的起始都记不得十分清楚,只知道他瞧见韩非跪着,然后两个人说了些什么,嗯大抵是无关紧要的客套话。

    于是笨拙地往旁边看了看,“我都快忘了。”

    韩非早替他想好借口,“那时你还小,不到六岁,记忆模糊是正常的。”

    张良心里偷笑——这个人总是在他解释之前把理由想好,事事都考虑清楚,跟带孩子一般,生怕他哪里不知晓,亦或是心里不舒服。

    “韩兄总待我无微不至。长此以往,我怕是连自理都不会了。”

    韩非揽住他的肩膀,他身上黑色的披风几乎把张良包裹住,“这又如何?”

    “旁人会说,张家子房只知道依赖祖父和韩兄,浑噩度日。”

    韩非的手臂紧了两分,放柔了声音,道:“那你就告诉他们,这是为兄宠出来的,让他们哪儿凉快哪儿待着去。”

    要真这样说,张良可真要扬名四海了。

    “净出馊主意!”

    唇畔生花,微微泛甜。

    待山风又拂了一会儿,早起的飞鸟也偶尔啼叫,在山谷生了一串回音。

    韩非问:“子房,可知这座山的名字?”

    张良想了想,道:“无名山。”

    这名字还是两百多年前,一个郑国人取的。人人都知晓城外有一座巍峨巨山,却始终没有名字,只“那山那山”地喊。那郑人想图个方便,脑光一闪,干脆起了个“无名山”。

    韩非听了答案却摇头,“那是没有名字的说法。”

    张良颇愕,问:“韩兄知道它后来的名字?”

    韩非唇角微扬,眼前闪过灵光,“慕良山。”

    “慕良?”张良先是没反应过来,思考片刻之后,耳朵通红,低声埋怨,“什么慕良不慕良的,这名字不好。”

    清风柔和,纤细如丝。雪花停歇在睫毛之上,舍不得落下。

    韩非唇边扬起温柔的弧度,从后徐徐环住张良的细腰,下巴搁上他的肩膀,蹭了蹭柔软的耳朵,柔声道:“怎的不好?我想了三天三夜才想出这个名字。”顿了顿,又道,“好得不能再好了”

    声音低沉却十分磁性,每一个字都直击心房,消融冰雪。

    张良感受着耳边的灼热气息,心里咚咚乱跳,嘴唇开了合,合了开,一番话到了嘴边,又还是羞涩着退了回去。

    慕,爱慕。

    良,除了咫尺之人,再无其他。

    地上雪花疏松,颀长的身影依偎在一处,甜蜜无边。时光仿佛在这一刻凝滞,万物静籁,任何人,任何声音,都舍不得打扰这一双倩影。

    此时,只言片语都是多余的。

    张良心中最爱,不是与韩非幼时初见,不是与他互诉情愫,而是那个得知那个雪后初霁的清晨,他与韩非登上慕良山,俯瞰新郑,心胸豁然,仿佛盛了江山。

    不多时,二人双双下山,忘了是谁先动了手,竟开始打闹,柔软的白雪团成团,呼的就扔过去,有的将将躲过,有的正中面门。化成碎花溜进脖子,冰寒极了。这个脚滑,那个来捞,两人相拥着滚下颇,在疏松的白雪上留了一串痕迹。宽广平缓的山坡上,似卧了一头睡龙。

    他们躺在地上,四目相望,拂去眉间细雪,鼻尖摩擦鼻尖,嘴唇贴着嘴唇,青丝交缠青丝。

    水蓝色的披风将将覆盖住两人,日晖温暖,幽静的山谷蒙了一层金光的光晕。松树的针叶上冰雪结晶,白色的山坡广袤宽阔,两人的身影如沧海一粟。他们拥吻,缠绵,耳鬓厮磨。忘却尘事纷扰,只想让这瞬间凝滞,变为永恒。

    只是他们不找纷扰,纷扰却会来找他们,尤其天下正值动荡,七国纷争,从未停歇过。

    回去的当日,韩非就被急召进宫。张良瞧着他离去的背影,预感十分不好,心脏仿佛被一条绳子勒紧,箍出一道深壑,骇然高悬。

    他本以为韩王又有琐事为难韩非,然则情况比他想的糟糕十倍——秦国发兵了!

    作者有话要说:

    喜欢大圆满结局的小可爱,请在这一章结束,就当这是他们的结局吧

    伤口上的灵魂

    第70章 韩非赴秦(一)

    那年,张良十八未满,秦国攻韩。泱泱三十万铁骑逼上边城,如雷雨之际的翻滚黑云,压得地皮都在颤动。号角震天,军队浩荡,只向韩王安索要一个人——韩非。

    这是秦王嬴政的唯一要求,也是他收兵的唯一条件,只要韩非入秦,秦韩两国结为良盟,秦国铁骑再不踏入韩国领土。

    浅近些说,韩非便赴秦的“质子”,俗称“人质”。

    往前时候,一些弱小国家为了避免战事,也会送质子前往强国,有男有女。女子多半是入宫为妃,男子多半是软禁在行宫或者驿馆,仆人是秦国的,守卫是秦国的,出行的轿夫也通通是秦国的,一举一动都监视在目,没有自由可言。

    书面上来讲,质子入国,双方都要依照约定行事,不得毁约出兵,损害两国邦交。说好听些,韩非就是秦韩两国的一条线。

    而实际上,秦国兵强地广,出兵不过是弹指挥间的容易事,连善战的楚国应对起来都很吃力,更莫说韩国。若是惹得嬴政一个不痛快,挥军东进,韩国困于战火,滨土沦陷,于君于民,都是一场灭顶之灾。

    然则,韩国为了避免人才流失,也有一条天下周知的国策——凡韩国子民,未满三十周岁者,不可以质子身份出使他国。

    而韩非,还未满二十四周岁。

    所有人听到这对策,皆欣喜着挥去冷汗,唯张良一人,忧心忡忡——韩国这条国策天下皆知,嬴政不可能毫不知情。然则他毅然挥军东进,便说明,他已经想好对策。

    这个对策是什么?

    为何千里迢迢,指名道姓地要韩非?

    杂绪把他搅得一团乱,白日茶饭不思,夜中辗转反侧,眼睑熬出青黑的阴影,不敢去面圣,也不敢去询问张开地。

    从未有过的胆怯。

    “子房,站在窗口不冷么?”

    屋中二人一坐一立,一盏孤灯影影绰绰,在灯笼纸里凄美地舞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