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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怕。”
“但是我有点怕。”
“我还有多久?”
“一个月。”这是最大的期限,他觉得韩非能活到最多的那一天。
韩非默了默,收紧了手臂,“足够了。”
“韩兄,我们不回王宫了。”张良蓦然换上笑意,那地方冰冷,骨血之情淡如凉水,君臣之恩薄如青烟,“我们去想去的地方,看想看的风景,时时刻刻都在一起,把一天当成一年,这样,我们就还能相守三十年。韩兄,我们赚到了是不是?不用变成老头子也可以相守三十年。”
韩非道:“韩国史官笔下,我如今已经四十七,算是半个老头子了。”
张良踮脚,在他眉间印下一吻,“你在我心中,永是少年。”
韩非看着他,缓缓点头,“好。”
姜御医听说二人要出去云游,吓得赶紧加了几张方子,千叮万嘱,要是出现什么异样,一定要马上回去。张良点头答应,又只字不漏地把药方背出,他这才肯放人。
解下烦扰,解下忧愁,二人前所未有的轻松,顾惜每一刻光景。
他们在慕良山寻到一座月老庙,张良拔出轩辕剑,将二人的头发斩下一缕,缠绕成一个同心结,仔细放到韩非手心,道:
“与君青丝解,绾作同心结。有了它,谁也不能将我们分开。”
韩非宠溺地揉了揉他的脑袋,把同心结小心翼翼地放入衣襟。
他们去奔腾汹涌的黄河瀑布,两人并肩而立,韩非道:“天下万里,浩瀚多娇,子房,我欠你一座江山。”
张良回眸浅笑,道:“你只欠我一个你。”
他们挖出那坛梨花酿,一人一杯喝得尤其满足,张良调笑着说:“美酒盈樽,韩兄可喜欢么?”
韩非轻轻揽过他,道:“美酒盈樽,良人在怀,没有比这更美的光景了。”
他们去大漠,看那缓缓升起的玉盘明月,没有杂色的青天,没有杂色的大漠,无风无云,唯有逼近地平线的皎皎明月,宏美之景,撼动人心。
韩非道:“子房,我走后,大漠明月仍如是,我今日送你这片光景,切要好好放在心里。”
张良道:“你走后,我见明月,便同见你。”
七月初七,他们结成连理,月老树上挂满了红绸,千丝万缕,紧紧纠缠。
张良穿着丹红的婚衣,从树上跳下来,抬眸,对上韩非的眼睛,深深道:“韩兄,我心中只装着你,永远不变。”
韩非道:“我还能爱你十八年。”
那时候,他们下山正好十二天。
六魂恐咒逐渐在韩非的体内蔓延,韩非的身子一日不如一日。
他经常发热,周身滚烫。张良跑到屋外,凉水一盆一盆地往身上浇,然后折回房中,钻进他怀里,“正好我冷,你帮我取暖。”
他经常走在路上一下子失力,两腿一屈就要摔倒,张良就把他的手臂环在自己肩上,装作什么也没发生,调笑着说:“韩兄,早想这样抱着我走了罢?”
两个人缓慢地往前走,虽没有宝剑傍身,却也有一股携手天涯的快意。
韩非嘱咐他“天冷了要添衣”。
他笑着说“这是自然,只有傻子才天冷不穿衣裳”,其实心里想说,你一直提醒我好不好?
韩非嘱咐他“晚上不能看书,仔细坏了眼睛”。
他笑着说“这是自然,只有傻子才晚上看书”,其实心里想说,你一直管着好不好?
韩非嘱咐他“茶莫凉,酒莫酣”。
他笑着说“这是自然,只有傻子才喝凉茶,酗烈酒”,其实心里想说,你一陪着我好不好?
韩非嘱咐他“不准难过,不准伤心”。
他这回不笑了,只靠在他怀里,自嘲道:“我就是个傻子”
他们折回慕良山的小茅屋,这是当年张良为了方便养梨树盖的,今时今日,倒成了他们的避难所。
姜御医为人敦厚,三天两头地来看韩非,返回宫中却只字不提,帮二人隐瞒。
三十天很短,弹指挥间,晃眼便过。
那天,张良在小溪捉到一条鱼,拿去厨房做饭,却被韩非抢了先。
“子房,今晚的饭,我来做。”
张良心疼他,“你不能劳累。”
“我做鱼很拿手,你保证喜欢。”他发现张良并不让步,顿了顿,又道,“我从未给你做过饭,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
张良的心仿佛被削了一大块,从背后抱着他,不敢说话,怕一开口,就忍不住哭出声来。
韩非渡的鱼很美味,鱼肉鲜嫩,入口即化,混着料酒的香味,张良最后连汤都喝得一干二净。
他放下碗筷时,却发现韩非在对面睡着了。手颤抖着探向鼻翼之下,还好还好,还有呼吸。
轻轻推他的肩膀,“韩兄,困了么?去床上休息罢?”
韩非无力地睁开眼,笑了笑,“不了。”然后撑着桌面起身,“子房,扶我去山头。”
第75章 阴阳隔(三)
韩非无力地睁开眼,笑了笑,“不了。”然后撑着桌面起身,“子房,扶我去山头。”
他爱极了慕良山,在那狼牙形状的山巅,透过薄薄的云烟,可以将新郑尽收眼底。
张良不由想起几年前,他带自己到这里,看的那一幕荡魂摄魄的雪景。
他当时说,要送自己最好的光景。
然则,他们却错过了最美的光阴。
“来这里做什么,风大。”张良帮他紧了紧披风。
此时,夕阳沉了一半,看似兴荣的新郑浸在斜晖里,白色的轻烟与火红晚霞交相掩映,勾了一副恢弘端庄之美。
“就待一会儿,这里好看。”韩非看着锦绣山河,尤其不舍,“慕良山高,可以看到新郑。”
张良颔首,又道:“世间断还有另一座山,比慕良山高出许多,能看到天下。”
韩非怅然一叹,道:“山顶虽美,却也高寒。”唯有承受住这寒冷,才看得了万千景色。“子房,你日后若登了高山,山越高,越要当心。”
此前,这些豪言壮语的对象都是“我们”,现在只变成“你”。
于是攥着他的衣袖,“有你在,再冷也不怕。”
韩非笑得凄凉,眼神悠远,叹道:“从前我以为,只要步步为营,定能打出一片天下。如今想来,倒是太单纯了。”
“你已经做了很多。”他修订的韩法,将韩国救出死胡同,直到现在,柳司寇都时常念叨韩非,说他是前年难遇的奇才。
韩非摇首——还不够。
法,是立国之本,在这瞬息万变的乱世,还要有一支强盛的军队做支柱。雄军镇国,剑拔弩张之时才不会受他国牵制。
斜阳渐渐没入地平线,光线撤去,四周徐徐变暗。张良点亮了灯笼,举在二人之间。
“子房,转过来。”
张良听话地转头看他。
韩非抬手,解下一直缠在他发间的深蓝色发带,放到张良手心,道:“以后我不在了,就让它陪着你。”
“说什么糊涂话你!”张良猛地拧过头,面朝脚下深渊。
“转过来,看我。”韩非吃力地把发带一圈一圈绑上他的青丝,“趁我现在还有气力,跟你说会儿话。”
离别的话,要早说,不然等到想说却没机会说的时候,才是此生最大的遗憾。
“韩兄”他开始哽咽。
“以后,若这里的梨树开了花,你就折一枝到我坟前,我看着,心情也好。”
张良死死攥着灯笼的支杆,声音比韩非还小,“我才不要”
韩非把手搭在他肩上,宠溺地摩擦着发带上的纹路,柔声道:“拿着它,就当我还在,嗯?”
理智便在那一刻丧失,张良拼命地摇头,抽泣道:“我可否不要这带子可否以后我想你之时你就在身边,我念你之时,你就在眼前?可否哪里也不去,一直陪着子房!你说的,要与我同生死共白头,不许食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