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3.第五十三章
长孙璟之姿态闲雅地收回手, 将轮椅转出来:“郡主今日来可做了准备?”
准备?
拾七不解:“什么准备?”
“看来郡主果然不知晓。”长孙璟之一笑,“杏花宴有个不成文的惯例,初次接到杏花帖者在宴上皆要当众以杏花为题表演一番。可赋诗、作文、为画、曲舞……皆不限。我知晓郡主无谓这些, 但侯夫人也在,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郡主还是先做些准备得好。”
拾七明白过来。
原本她人缘就差,刚才又得罪了鲁家小姐,再加上刚才长孙璟之那一出, 看她不顺眼的人只会更多。
“那还真托大公子的福了。”拾七半带讽刺道。
“客气。”长孙璟之笑容不改, 挑眉含笑温润, “此一时彼一时也, 在下这不是提醒郡主了。若是郡主一时半会想不出, 在下亦可为郡主代笔。”
“不必了。”
拾七转身出去。
才走到竹帘前, 怀官就将竹帘挑起,拾七瞥他一眼, 怀官弯腰陪了个笑,不知为何, 拾七总觉得这小厮似乎有些怕她的模样。
一春三秋两人站在旁边,数丈远处, 李惜兰站在树下正朝这边张望,拾七环顾一圈, 发现比起之前进亭子之前, 看客居然不减反多。
不知是被长孙璟之琴声吸引来的人多, 还是想看热闹的人更多。
其中有几道目光尤其尖锐, 拾七扫了一眼,玉清公主同长孙钰还有一个眼生的华裳少女站在一处,而奇怪的是,慧郡主竟然没同这几人在一起,一个人带着侍女站在另一侧,看着拾七目光过去,脸上立时又冰冷了几分。
看来这姑娘对长孙璟之才是真爱啊。
人群三三两两散去,见人散得差不多,李惜兰才凑上来,一进别苑两人就散开了,拾七交待她尽量别让人发现她们是一路来的,倒也没有明确的计划和目的,只是本能地想留个不那么打眼的机动人选。
“郡主,我听见有人想对付你。”待走到一处僻静,见四下无人,李惜兰便压低声量道,“等下就开宴了,她们打算让郡主在杏花宴上出丑。郡主只怕还不知晓,这头一回接到杏花帖的都要在宴上表演。鲁家小姐已经联络了好些家的小姐,她们都说好了!”
“鲁家小姐……那还有谁?”这倒不奇怪,拾七点点头问。
“好些呢,我也认不全,就方才站这儿的,鲁小姐大半都去说过话。”李惜兰看样子是真替拾七担心,“我没敢太近,就听了几句。就知道刚才和玉清公主一起的长孙小姐和王小姐,她们说郡主定是不知如何哄骗了长孙大公子,大公子最重才情,郡主根本什么都不懂……鲁小姐还说大公子的琴亭之前连玉清公主都没能踏进,如今却请了郡主进去,说郡主只怕连琴谱都识不得。”
“玉清公主怎么说,可有不高兴?”一春问。
“倒没说什么,就笑着说了句郡主说不定琴艺高超也未必。”李惜兰道。
拾七垂了下眼帘,半晌一笑:“行,我知道了。”
“她们都说,都说,”李惜兰觑着拾七脸色,期期艾艾问,“方才大公子请郡主进了琴亭,还特意还为郡主抚曲,都说是原来从来没有过的事,那郡主和大公子——可是真的?”
“什么事儿也没有,别去理会。”拾七瞥她一眼,提醒了一句,“你倒是小心些,不该近乎的人别去碰,痴心妄想了到头来吃亏的是自个儿。”
“郡主放心,我明白的。绝不会给郡主添麻烦。”李惜兰红着脸应道。
拾七忍不住多看了她一眼,这就红了脸,莫非已经有情况了?
但两人毕竟说不上什么真正交情,方才那一句也是看在李惜兰主动送情报的份上,她本不是多事的人,也就懒得再追问。
每个人的人生终究还是只有自己才能负责。
几句话说完,李惜兰带着丫鬟先走了。
一春和三秋看向拾七。
“郡主,就快开宴了。”一春提醒道。
拾七一笑颔首,眸间闪过一丝思量后,转头看向身侧的杏花树——这些人想看鹿山侯府的笑话,她就让她们好好看一出!
*
“公子真想去帮怀山郡主递话?”
琴亭中,怀官忍不住问。
琴亭中对话,怀官在外头听得清清楚楚,忍到现在已经憋了一肚子话。
他家主子本来就不好伺候,如今更是变本加厉,尤其是自打遇上这怀山郡主之后,这性子就更让人琢磨不透了。简直就是六月天孩儿了的脸——说变就变,明明前几日才一副“谁提怀山郡主就跟谁没完”的架势,没想到这还没过几日,突然改了主意来别苑不说,还一副相谈甚欢的模样,居然还肯弹曲子给人听!
再没有人比怀官更清楚的了,这些年这对继母子之间是个什么情形,让长孙璟之主动去找那个女人,这是绝无可能的。
“谁说我要去?”长孙璟之折扇在掌心一敲,懒懒闲闲一笑,“放心,不消咱们多事。帖子都下了,鹿山侯府既然肯来,这意思也明了,那女人自会寻时机同鹿山侯夫人提。只是——”
“只是什么?”怀官问。
长孙璟之慢慢蹙起眉心,露出一抹思量:“只是事情只怕未必这般简单。”
“公子指的是赐婚?皇上——”怀光左右看了眼,低声疑惑,“皇上非要赐婚不就是让长孙府同四家不和,还能有什么呀?”
“不,鹿山侯的反应不对。”长孙璟之轻轻摇头。
鹿山侯的反应?怀官想了下,还是不懂:“……鹿山侯好像没什么反应吧?”
这些日子他们也留了些心思,鹿山侯自打回来进了一趟宫后就再没其他动静了,没再入宫,也没同其他身份敏/感的人接触过,平素出门也只是去商行和货仓这两处。
至于长孙府的人,更是连照面都没打过。
没什么不对劲的反应啊。
“就是没反应才是最不对的。”长孙璟之语声悠悠,“鹿山侯可是出了名的滚刀肉,三年前你忘了,人家只差没直接打上门,连我爹都差点没应付下。他膝下就一个女儿,赐婚这么大件事,怎么可能一点反应都无?”
“公子今日非要来就是想从怀山郡主这儿试探鹿山侯的意思?”怀官恍然大悟了,而后嘿嘿促狭一笑,“小的知道了,公子是在替家主心疼。”
长孙夫人不知道长孙家主入宫说了什么,但安平私下同他们一直有往来,长孙家主做了许多让步,但即便如此,皇上那头也至今没给个准话。
长孙璟之听得那“非要来”三个字很是刺耳,对后一句却不置可否,瞥了怀官一眼,下颌一抬,指了指:“都收了,回去。”
长孙璟之已经在别苑住了几日,外人皆知长孙府的杏花别苑有十八处院子,长孙璟之住的却不在其中,而是少有人知的另一处。
“回清漪居?”清漪居离开宴的地方可不近便,怀官一面收拾东西一面问,“马上开宴了,公子不是说有些不对劲,不去看看?”
长孙璟之没理他。
怀官眼珠蓦一转,装作不以为意道:“怀山郡主连个对子都不会对,还不要公子帮忙,公子你说她能有啥才艺?”
长孙璟之推轮椅的动作倏地一顿,似笑非笑转过头来:“你知道的倒不少。”
“嘿嘿,小的还知道公子方才弹地曲子根本还没取名儿。”怀官抱着琴舔着脸挨过来小声鬼机灵道,“采苓采苓,首阳之颠。人之为言,苟亦无信——是吧,公子?公子都对那怀山郡主说得明明白白了,她自个儿不读书,被公子戏耍也是活该。她嫁不嫁二公子又不干咱们的事儿,还想说动公子帮忙,以为咱们能同她一伙,简直傻子一个!”
不得不说还是怀官最懂长孙璟之。
方才抚的那首琴曲是长孙璟之才根据残谱补全的,根本无名。《采苓》乃是诗经中不大为人知的一篇,乃是讲述一个女子为男人所骗后伤心欲绝的故事,其意乃是告诫女子莫要轻信人言。
长孙璟之早将上次会面视为此生奇耻大辱,但堂堂玉公子自然不能行那粗鲁之举报复回去,即便是报仇也得讲究格调,今日《采苓》一曲正是得意之举,可那怀山郡主虽然果如其料的胸无点墨,半点没察觉他在讽刺戏耍于她,但扳回一城无人知也如锦衣夜行一般,目的虽圆满了却不免有些美中不足,如今怀官这一说,马屁正拍到痒痒处,长孙璟之顿觉浑身三万六千个毛孔皆熨贴到了。
“她也只会耍耍小把戏,恐怕是字都认不全,鹿山侯养这女儿……”长孙璟之一副不予置评地矜持模样,懒懒声道,“罢了,你要去看就去看看吧。急什么,先把东西送回去,换身衣裳……染了一身蠢气。”
还要回去换衣裳——怀官一脸无语,怀山郡主又没挨过你身子,能染什么蠢气?腹诽归腹诽,知道自家主子德性的怀官当然不会在这个问题上同长孙璟之揪扯,反正那怀山郡主也不在,打不起来就行,啥也比不上看热闹重要!
鲁小姐那一伙世家贵女可不是好相与的,他是真好奇那经常出人意表的怀山郡主打算如何应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