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2.第六十二章
长孙璟之这番话连讽带刺, 说得可谓毫不容情。
便是父子失和多年,也是头回。
长孙家主却出奇地未有动怒,只深深看着他这个坐在轮椅上也依然风华无双的儿子。
长孙璟之也沉默下来。
父子二人就这般默默相对。
不知过了多久。
窗缝一缕风挤进, 纱灯中的烛火连连跳动数下,让父子二人脸上的神情也似跟着光影明暗变幻一般。
“当年那局玲珑局——”长孙家主忽地道, “你还记得.”
长孙璟之倏而垂眸,唇/瓣抿紧。
“那年你才五岁。”长孙家主走到窗前,负手而立, “你刚拜入闻山先生门下, 闻山先生棋艺天下闻名, 你怕考校时丢脸, 抱着棋盘来寻我, 问我可有什么棋艺速成之法。我便给你摆了一局珍珑。我知你从小好胜, 翌日一早去你房中,你果然一/夜未睡。”
长孙璟之垂首闭上眼, 扶手上的手握紧。
长孙家主也未转身:“我欲告知你解法,你却不肯, 只问我有何关窍。我道,想解无解之局, 唯有入局。”
屋中一片寂静。
窗外竹林簌簌轻响,似低鸣, 又似呜咽。
“父亲想多了。”长孙璟之生硬开口, “那些事太久远, 我早已忘了。只是我到底姓长孙, 长孙府若是倒霉,我不想被牵连得莫名其妙罢了。至于不想娶慧郡主,那是因永亲王夫妻都看不上我这个残废,我就算没本事,也不至于硬贴上去。”
硬梆梆地说完,长孙璟之驱动轮椅转身。
“你今日可曾受伤?”长孙家主转过身突然道。
长孙璟之愣了下,顿住,回首眸露不解。
“你一直在看,可是手伤着了?”话语间,长孙家主的目光落在长孙璟之左手手腕处。
长孙璟之怔了下,迅速垂眸:“并无。只是累了,想早些回去。”
长孙家主默然片刻,颔首:“那便好生歇息。婚期须得同鹿山侯商议,得了消息再同你说。”
长孙璟之点了下头,不再言语,转首离去。
长孙璟之离去后,安平轻步到门前,问:“家主未曾用晚膳,可要用些宵夜?”
“不必。”长孙家主摇了摇头,低头思量片刻,“去查查怀山郡主,三日之内,把消息报过来。”
安平颔首领命。
“永庆王府这几日的动静也盯着些。”想了想长孙家主又道,又问,“今日别苑的事儿可有消息了?”
“拿了几个下人,但眼下证据还未确凿,都拘起来了。至于公主——玉清公主约莫发现二公子同怀山郡主去了后山,让身边侍女去给小姐和王家表小姐传了信后,自个儿等不及便先摸上了山,这……才有了后头的事儿。”安平停顿下,继续禀报,“蔡夫人同鲁公子两人似无疑处,只同鲁公子一道的马家公子似同贵妃有些牵连。另,陈夫人的妹妹前些日子进过一趟宫,见了太后和皇后,也见了贵妃。”
后宫三尊大佛都见了,这就说不清是谁了。
这样的棋局,也唯有“入局可解”了。
长孙家主默然不语。
“大公子愿为家主分忧,心中还是有家主的。大公子不过是——”安平顿了下,“嘴硬心软。”
“我倒情愿他不必。”长孙家主望着窗外,“鹿山侯那女儿诗书不通,如何能琴瑟相谐?”
“小的到觉着大公子待怀山郡主似有不同。”安平道,见长孙家主讶然转身,他笑道,“公子傲气十分,肯屈就这桩婚事,便是有九分是为家主解忧,但只怕也是一分是因那怀山郡主。”
“当真?”长孙家主怔愣挑眉。
这父子二人恐怕也不知,这挑眉的动作两人当真是一般无二,不看旁地,就只看这个,不说是两父子也没人信!
安平心中失笑感慨,脸上却再恭谨不过:“小的如何敢妄言,小的是听大公子身边的怀官念叨了几句,说是大公子一碰上怀山郡主就有些——。”
安平没说下去,只笑了笑。主要是怀官嘀咕的原话是“公子一遇上怀山郡主就抽风”,这样的话自然不好当着家主的面说了。
长孙家主也没追问,若有所思后,倒是一笑。
有句话长孙家主未曾宣诸于口,却同长孙璟之之前的说法不谋而合,两位郡主且不做评论,但比起永庆王府,他倒宁可同鹿山侯夫妻做亲家。
*
长孙璟之从长孙家主书房离开的同时,鹿山侯也回到了侯府。
朱氏正等候焦急,夫妻二人说得几句,便联袂去了芳华院。
“明日就下旨?”拾七看着鹿山侯,重复问了句。
鹿山侯颔首,这回脸上并未带出笑意,深深看了拾七一眼:“爹也开了口,让皇上容我们斟酌数日,皇上却问是否对你的婚事另有打算。”
鹿山侯看朱氏一眼。
朱氏怔了怔:“皇上这是什么意思?你——怎么同皇上回的?”
“算了,娘,这些都不重要了。”拾七抬首,“那玉清公主和长孙二公子又怎么说?”
确实不重要了。
这桩赐婚是皇帝起的头 ,一共关系三方,皇帝、长孙府,鹿山侯府。
而鹿山侯府虽是当事一方,但其实是最没话语权的一个。
之所以这么几月下来都悬而未决,其实是因为长孙府一直不肯松口,而今日长孙璟之的那一出定是逃不过皇帝耳目,三方中具有话语权的两方达成了默契,这样的结局自然已经注定。
“长孙家主已向皇上求亲,赐婚旨意应在下月。”鹿山侯回道,见拾七似不懂,又添了两句解释,“今日之事涉及皇家脸面,虽有知情/人,但那几家都是聪明人,自不会大肆宣扬。明日已有一道赐婚旨意,若是长孙府接连两道赐婚,恐会惹人猜疑。”
不说就没人猜疑了?
长孙夫人属意娘家侄女王采芝当儿媳妇一事,知晓的人可不少,连鲁家小姐这一点闺中小姐都知道了,突然间变了人选,会无人疑心?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
掩耳盗铃而已。
拾七不置可否,不过这事同她关系不大,无论那位看似端庄持重的王家大小姐,还是对她敌意莫名的玉清公主,两人谁同长孙琮之成亲,她也不见得能得任何好处。
朱氏忽地想起一桩,看这父女二人:“明年说是飞星破日,那这婚期——”
“恐怕得快。”鹿山侯道,“两桩婚事都须得年内,长子为先,估计最迟拖不过三月外。”
三个月内就要成亲?
朱氏有些慌神:“这,这也太赶了。”
拾七也怔愣,虽然事成定局,她也没想到会这么匆忙,这鹿山侯府她才住四个月……这就要换了?
拾七看向朱氏。
朱氏眼眶立时红了,伸手握拾七的手不放,满满都是不舍:“太急了,谁家嫁女儿这样急的……侯爷就不能同皇上再说说么?”
鹿山侯苦笑摇首,轻拍了下朱氏的胳膊:“好了,至少这桩婚事是大公子主动相求,咱们也不丢颜面。你先出去,我有话同闺女说。”
鹿山侯这一说,朱氏也不追问,看父女二人一眼,点点头出去了。
屋中只剩父女二人。
鹿山侯似斟酌了片刻:“宝珠可是在怪为父?”
“怪爹什么?”拾七反问。
“这桩婚事你并不情愿。”鹿山侯看着她露出一丝笑容,似调侃般道,“哪怕大公子今日说得那般情深意切,连你娘都心软了,你却并不喜。从爹进屋到此刻,你都没露过半分笑脸。”
拾七这回倒勾了勾唇角:“爹也觉得大公子语出真心?”
鹿山侯先不说话,看了拾七半晌,拾七垂下眼帘,端起茶盏。
“你能道出这句,爹也算放心了。”鹿山侯忽地颔首一笑,也端起茶盏喝一大口,“闺女长大了,爹也老了。可有什么要同爹提的,爹旁的本事没有就是有银子,想要多少陪嫁尽管同爹说。”
怎么突然就说到陪嫁了?
话题转得太快,拾七不禁露出几分莫名。
鹿山侯摸着下巴笑得狡黠:“看着爹作甚?觉得爹说银子俗气?傻闺女,这你可就不懂了。这女儿家出嫁什么最实在?嫁妆最实在!在婆家想过好日子啥最靠得住?银子!长孙府不缺银子,可长孙府的下人缺啊。他们那家子都好脸,即便想为难人也不会摆明面上,怕就怕那些下人见风使舵——可咱们不怕,只要你有银子,那些个人就能把你给供起来,到时候咱想过啥日子就过啥日子。”
这鹿山侯——
拾七一时无语,但转头一想,也不得不承认这确实是话糙理不糙。
“我有话想同爹说。”拾七道。
“嗯,闺女你说。”鹿山侯应得很爽快。
“我若不在家,娘就一个人了。”拾七看鹿山侯一眼,眼帘半垂,“我也知道爹是怕娘处事不周,所以才把李嬷嬷放到娘身边。可也正因为如此,李嬷嬷心里只有爹才是真正的主子,爹觉得这样合适么?”
鹿山侯怔愣一瞬,然后笑开,抬眉毛打趣:“哟闺女,这是替你娘打抱不平了,怎没听你在你娘跟前说你爹的好话?”
“爹聪明,不需要我操心。”拾七抬眼看了下,又微微垂首下去,语气平静无起伏,“娘不聪慧,可她是我长这么大,待我最无私心的人。让娘能看得比自个儿还重的只有两个人,可是,能陪她一辈子的只有爹。”
鹿山侯脸上笑意顿住。
拾七没有抬首。
鹿山侯是聪明人,应该能明白她的意思。
过了须臾,鹿山侯起身走到拾七面前,肥胖的手掌落在她头顶,轻轻揉了下,语气温和:“好,爹知道了。”
鹿山侯走出芳华院,朱氏迎了上来。
“珠儿怎么说?”朱氏问。
她虽没听,但也知道父女二人说的定是同婚事有关。
鹿山侯却没答,忽地挥退下人,转首看向朱氏,露出几分犹疑。
朱氏看着丈夫不出声。
“阿韵。”鹿山侯唤了一声朱氏的小名,语声放低,“今日在杏花别苑,宝珠以花作画……你可是亲见得见?”
朱氏蓦地崩直腰背,过了一会儿才回话:“是,妾身亲眼看见的,那画……好看极了。侯爷想说什么?”
鹿山侯眸光一闪,眼底掠过一丝复杂:“那阿韵呢,可有什么想同我说?”
“侯爷——”朱氏捏紧手中娟帕,慢慢开口,低低轻轻,“妾身从来没有这样高兴过。这几个月是妾身过得最高兴也是最舒心的日子。哪怕最开始嫁给侯爷的时候,妾身也没有这么高兴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