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倒不担心这个。”拾七语声淡淡, “只是担心又有什么水啊火的天灾人祸，某些人自顾不暇当死狗, 当了死狗不说，还非死乞白赖拖人下水。”

    死狗？

    死乞白赖？

    怀山郡主在……说谁？

    柜台前的鲁三小姐满脸呆滞——

    不是知己么？

    不是“雄雉于飞”“枯灯相守”……非卿不娶么？

    这是在说哪一个？

    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鲁三小姐只觉自个儿脑子似是瞬间不够用。

    杏花宴的时候不是还一唱一和的帮腔么？

    可这会儿怀山郡主的模样分明不对……就算说的说旁人, 可也没有待嫁女子当着自个儿未来夫婿，还是大公子这样最讲究斯文礼数不过的，一口一个死狗的？

    怎么可能有女子在大公子跟前这般粗俗无礼, 而长孙大公子, 居然还笑得一脸云淡风轻，如春风拂面——

    ……匪夷所思。

    鲁三小姐的神情实在太过震惊，连遮掩都忘了，鲁公子给她打了半天眼色, 也没收到回应。

    “郡主……多虑了。”

    听得那几个字眼，长孙璟之脸色微僵一瞬，眨眼便恢复，笑得如初温和。

    只是语罢后, 有意无意地轻飘飘朝鲁公子扫了一眼。

    鲁公子顿时心下遗憾, 可也知若是自个儿兄妹二人再继续碍眼下去, 长孙璟之日后定会寻他麻烦, 为长久计, 此刻还是识趣些得好。

    反正不管怀山郡主应不应, 他已打定主意, 待会儿就把帖子送过去！

    鲁公子拽着目瞪口呆的鲁三小姐走了。

    拾七懒洋洋抱起胳膊，勾勾唇，帷帽轻纱下，唇角一缕讽刺明显。

    以为她没看出来？

    那鲁公子分明是收到他示意，才拖着自家妹子走的，这衰人惯会装样，又爱面子，此际笑得这样假，心里指不定已经咬牙切齿了。

    反正她不怕丢脸，日后只要这贱人敢招惹，她就敢撕他的脸！

    荣官低声咳了下，看向掌柜：“不知图纸可画好？”

    “好了好了，大公子这边请。”一直靠墙当了半天隐形人的掌柜闻言连连点头，旁若无事地将几张图纸拿出来，放到另一边的柜台上，“照大公子吩咐，大师傅共画了三副，大公子看是否有合意的？”

    长孙璟之到了柜台前翻看起来。

    拾七淡淡晒笑一下，还以为这衰人不撞南墙不回头呢，看来还算知趣，对方既然偃旗息鼓了，拾七也懒得追着不放，从两个丫鬟手中随意抽出几副图样，朝柜台上一放。

    “就这几样就行。”

    说完便转身。

    “郡主可否帮在下看看，这三幅——”长孙璟之忽然掉转头，“哪幅更好些？”

    拾七身形一停。

    还真是不撞南墙不回头啊？

    拾七慢慢转身过来，半笑不笑：“大公子有病？”

    “郡主此言何意？”长孙璟之假做诧异。

    “没病的话，凭何大公子会以为我会帮大公子挑首饰？”拾七看着他，语带不耐。

    这一回，脸上连讽刺笑意也懒得挂了。

    “在下倒有个提议，郡主不如听听。”长孙璟之放下图纸，转动轮椅面对。

    拾七上下扫了他两眼，不置可否。

    “璟之知晓郡主对璟之有诸多误会诸多不满，可如今圣旨已下，木已成舟，无可更改，计较无益，你我二人何不抛却前事，求个和睦相处呢？”长孙璟之笑意浅浅，“无论郡主愿与不愿，所谓夫妻荣辱一体，璟之就算声名扫地，郡主难道就能落得好处么？只图嘴上痛快，那是愚昧鲁莽之徒。郡主说是与不是？”

    误会个p！

    除了那张脸，也就这张嘴皮子！

    轻纱下，拾七冷冷笑。

    “便是郡主不在意旁人想法，难道也不在意侯夫人如何想么？”长孙璟之含笑温润，“但凡做母亲的，最大念想的不过是儿女姻缘如意，终身有靠。尤其做岳母的更加如此。郡主每每对璟之针锋相对，璟之倒能容让，可侯夫人一旦知晓会如何做想？侯夫人对郡主爱逾珍宝，郡主想必不希望侯夫人为此而忧心难安吧。”

    不得不说，长孙璟之说的这一点，确实是拾七如今唯一有所顾忌之处。

    她不在意名声，也没想过什么日后和睦相处，但朱氏不是她，她什么都可以不考虑，却不能不顾虑朱氏的想法和感受。

    果然善窥视人心，会抓人弱点。

    也果然奸诈。

    两人交手的机会其实并没有几次，相处就更谈不上多少，拾七自认不是个心思外露的，通常能让人察觉的，都是她愿意让人知晓的部分。

    而鹿山候和朱氏，两人在她心中的地位自是不可同日而语的。

    但她相信，除开身边这几个丫鬟，其他的外人是不可能看出这一点。

    偏偏长孙璟之就只提了朱氏，半句不提鹿山候。

    拾七意味不明盯着他看了会儿，移步上前，目光在图纸上扫了扫：“让我出主意也不是不行，可这主意也不能白出吧？”

    “如此见外？”长孙璟之噙笑柔和。

    “亲兄弟明算账。”拾七瞥他。

    长孙璟之呵地轻笑，颔首：“给酬劳也不是不可，可郡主得说出个让人信服的理由才是。”

    一模一样的话还回来。

    “给谁的？”拾七翻动图纸。

    “我姨母下月生辰，这是寿礼。”长孙璟之道。

    “年纪？样貌？”拾七又问。

    “虚岁整四十。”长孙璟之停顿下，看向她，“至于样貌，姨母同我娘乃是双生姐妹。”

    双生姐妹？

    二夏曾经提过，说是长孙家主那位原配虽是出身不高，却是难得一见的大美人。

    同性别双生一般同卵，样貌几乎一致。

    拾七忍不住看长孙璟之一眼，都说儿子多半似母，看来这位姨母也应是绝色美人一名，难怪长孙璟之每年都要去南方小住，自家亲娘不在了，这说见姨母当见亲娘？

    “这个。”拾七挑出一副放到长孙璟之面前。

    三副头面花样，拾七挑的是一副海棠花样的。

    长孙璟之眸光动了动，温和一笑：“为何是这幅？”

    “我觉得大公子的容貌同这幅花样相配，都说儿似母，想必大公子的姨母也合适。”拾七本来就是随意挑的，她也看出长孙璟之用意不在此，也就随便胡诌了个说法，看看这家伙到底想干什么。

    他的长相同海棠花相配？

    长孙璟之面上僵了下，这怀山郡主真是不放过一个讽刺打击的机会，身侧荣官嘴角也抽了抽，长孙璟之只当没听见。

    “这个理由太过牵强，郡主是不是太敷衍在下？”长孙璟之道，“既然开诚布公，郡主可否也拿些诚意出来。”

    “诚意？”拾七挑眉，“不好意思，我有些不懂，大公子说来听听。”

    “这是璟之为姨母所备的寿礼，姨母是璟之母族仅剩的长辈，请郡主为姨母挑选寿礼，这难道还不能表现璟之的诚意？”长孙璟之道。

    拾七看着他。

    长孙璟之也噙笑相对。

    “大公子说过的诚意话太多。有些东西，多了就不值钱了。”拾七看向掌柜，“掌柜说，是不是这个理？”

    掌柜只是干笑。

    “看来郡主对在下真是怨言误会颇多，择日不如撞日，今日就一并说了，也好把误会都解开。”长孙璟之温润一笑，“还有什么，郡主请讲。在下洗耳恭听。”

    “诚意这种东西是相互的，大公子让我拿诚意，但对着大公子这样一个满嘴没一句实话只图目的的人，让旁人拿诚意，不是很好笑么？”拾七口气平静。

    “郡主觉得我欺瞒了郡主？”长孙璟之挑眉，“这当真是误会。我说过的话句句不会否认，我说郡主是知己，所以我请郡主入琴亭，亲自为郡主抚琴。天下间，也只郡主一人而已。这难道不是视郡主为知己？我说郡主品高质洁，我是这么认为的，难道郡主觉得不是？且这样的话，也是因人而异，郡主就算要否认，也不能代表我是想法，可对？”

    “至于那日应了郡主去递话，也并非我执意欺瞒，而是知晓根本无需我递这个话，不必画蛇添足，郡主不至于就为这件事耿耿于怀吧？”见拾七平静不动，长孙璟之轻轻笑了起来，“我知道了，郡主生气的不是这个，是那日的求亲之语。”

    “你敢说你不是别有所图，拉人下水？”拾七看着他。

    “人做事当然不会只为一个缘由。郡主不能因我有别的缘由就认定我说了谎。”长孙璟之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侃侃而谈，“我向郡主求亲当然是诚意诚意，我长孙府家训不假，我向郡主所许之诺也不假，若非真心，此刻我也不会为我二人的和睦相处这般费心费力，郡主对我恶言相向，我可曾回赠郡主半句？”

    “若我死了呢？”拾七忽地问。

    长孙璟之闻言一愣，露出不解。

    “你那日说，若说不能娶我，你终身不娶。”拾七抱起胳膊，“如果我死了呢？不是百年之后，明日，后日，或是数月之后，我若死了，你又如何？”

    荣官和掌柜露出错愕之色，谁好端端地会说这种话，可看拾七淡定自若的模样，却是真没一点避忌在乎。

    “除了郡主，在下绝不会另娶他人。”长孙璟之注视片刻，露出一抹笑意温和回道。

    拾七笑而不语。

    “我的回答郡主不满意？”长孙璟之抬眉。

    “男人三妻四妾，只有妻才谓之娶。”拾七意味深长，语气挑衅。

    荣官和掌柜闻言一震，说不上相识的两人不约而同的对视一眼，而后齐齐将目光投向长孙璟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