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江流一觉醒来，就发现自己成为了“孤家寡人”，看着桌上荀天弃给他留下的教他离开阵法的小纸条，也许他还得庆幸对方没有忘记他，不然他估计会被困死在这里。

    不过，这个想法刚刚冒出来，就被他自己给掐灭了。因为他还没有动身离开，却发现害他重伤的罪魁祸首，正大摇大摆地走近他的身边。

    游三变就像是回到自己家里一样，顶着曲江流充满杀气的目光，若无其事地一屁股坐到凳子上，熟门熟路给给自己充了一壶茶，还值得旁边的座位说道：“别傻站着，坐啊！”

    曲江流闻言，嘴角微微一抽，忍不住腹诽了一句“我跟你很熟吗”，然后还是乖乖地坐下了——没办法，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他就算完好无损也不是游三变的对手，更别说他现在还处于“轻伤”状态。

    而且如果之前那人没骗他，这个寸步难行的鬼地方还是游三变的师父的地盘，天知道游三变有没有改换阵法的方法，他目前所知的一切，都建立在阵法没有变化的前提下啊！

    曲江流从来都不是一个自找麻烦的人在敌强我弱的情况下，顺从一点什么的，也不是不能接受，不过，该问的，他还是会问的：“你到底想要做什么？”

    说实话，游三变到来的时机，让他不由怀疑此人是否一直在附近盯着，等到那个就是不肯透露自己身份的家伙离开以后才进来。这么一想的话，难道像游三变这样天梯七重的天机者，也不希望与那个人碰面？是实力问题，还是……

    “别瞎想了。”突然，喝着茶的游三变幽幽地吐出三个字，打断了曲江流的思绪，见曲江流脸色不太对，他还“哈哈”地笑了几声，“你是不是在思考，我是不是顾忌之前跟你在这边的那个人？是不是不敢跟他碰面？是不是想要在那人身上找到对付我的方法？可是，你知道那人是谁吗？”

    曲江流毫不意外自己的想法被游三变看得通透，但他听到游三变如此语气，心里面还是“咯噔”一下，看来那个神神秘秘的家伙，身份并不简单啊！此念头刚一生起，游三变的下一句话，正好传入他的耳中，把他惊得神色大变——“他就是你亲爷爷离恨——的转世。”

    这一瞬间，曲江流脑海中浮现出许多想法，这些杂乱无章的念头，最后汇成一句话：“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些？”

    游三变不知在喝第几杯茶，明明只是一杯清淡的茶水，他那模样却好像在品尝陈年佳酿一般，像个酒鬼那样迷醉。听到曲江流的疑问，他只是闷声一笑：“心里面憋着难受，随便找个熟人聊聊天，舒缓一下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吗？”

    可问题是，我们真的不熟！曲江流无奈地暗叹，他压根就不想参与到这件莫名其妙的事件之中。

    游三变拍了拍曲江流的肩膀，感叹道：“人啊，总是等到失去了才知道珍惜。小子，我这个做长辈的，给你一个提议，珍惜现在还属于你的时光吧，你没剩下多少时间了。”

    曲江流一怔，从游三变的话语中听到不详的意味，不禁追问道：“这是什么意思？”

    游三变却没有回答他这个问题，反而说起了另一件事情，他摇晃着手中的茶杯，眯着眼睛道：“你知道吗？你差点就不存在了。我那位便宜师父，在是否留下你父亲性命这一点上摇摆不定，最后理性战胜了感性，这才有了你的父亲。”

    理性战胜了感性？曲江流皱起了眉，游三变这个说法很有意思，一般说来，不应该相反才对吗？怎么……

    许是看出了曲江流的不解，游三变咧嘴一笑，补充道：“嘿嘿，或者应该说，他那是天心战胜了人心！”

    他忽然站起来，低头俯视曲江流：“跟我来，前辈我带你去一个地方，去看看你父亲的童年是在哪里渡过的。”

    ＃

    诸天空间。

    荀天弃用一年的时间，走遍了梁宫印象中的所有据点，将其□□计十二本日记收入囊中。最后无奈地发现，梁宫所知的十二个据点，其实都放着一本日记，一本不多，一本不少。换句话说，他们依旧没有超出离恨的算计，顶多只是没有按照顺序走，如此事实着实让人沮丧。

    凑齐十二本日记后，此前过于惑心魔主的疑问不再是疑问。离恨是惑心魔主，化为人形的离恨琴也是惑心魔主，离恨是主，而离恨琴是前者的替身。

    只是一开始，“惑心魔主”这个身份，其实属于离恨琴，是离恨把人家好好的身份给折腾成一个招人恨的阴谋家的。后来，惑心魔主引起众怒，惹来道君的抹杀，却是由离恨琴代替了离恨这个正主去死了。所以在中古之后，再也没有离恨琴的痕迹。

    至于“惑心魔主”到底是死在何人之手，在离恨的日记里，也找到了答案。真正出手的是出自造化宫的道君，而给这位道君准确情报并加以定位的，却是那位传说中的“无名道君”。因此，这两位其实都能够算作抹杀“惑心魔主”的“凶手”。

    更让人震惊的事实还在后头，所谓的“无名道君”不过是离恨的又一个马甲。最令人惊诧的是，离恨没有推开天门，所谓“第一名超脱的承天岛中人”，是一个惊天大骗局！由始至终，承天岛只存在一名真正的道君，那便是算天清！

    可惜，离恨到底是如何瞒天过海，欺骗了整个元明大世界的修士的，在日记当中没有一丝一毫的相关记载。

    当然，惑心魔主之事，只是其中一个小小的插曲，这十二本日记值得探究的，实在太多太多了。

    梁宫盯着眼前十二本手抄版日记，神色诡异。

    自从荀天弃提出日记当中的异样，他们合计一番，决定不再理会跟着顺序走是否会惹上麻烦——当然，后来得知其实他们一直都未曾脱离他的算计。因为各个据点遍及整个魔域，甚至深入冥土，即便马不停蹄，也花了一年才将十二本日记凑齐。

    凑齐日记之后，别说是直接拿着原版的荀天弃，就连只能看手抄版的梁宫也看出了问题。那些“日记”，越到后来，越是给人一种好像得了精神分裂症一样的感觉。

    比如前一两本才说过诸如“打死也不干这事”什么的，后面就来了个“真香”的转折。而这已经算好的了，更夸张的，前面那句还在说“喜欢啥啥啥”，后面就直接连上一句“啥啥啥必须死”。

    说句实在话，梁宫看得毛骨悚然，特别是看到那些提到他融入的残魂的字句，他完全无法想象离恨那时候到底会是怎样的一种状态。胡思乱想了一通，他又忍不住再次翻看起来，企图从文字里面，读懂离恨此人当时的心——

    “……我捡到了一个孩子，他是个瞎子，差点就被他那个喜爱-娈-童的亲爹拖上床。本来没打算留下他的，不过……（这里后面的话字迹有变，据荀天弃说，原版这一段像是被抹去了原话，写上新的）他是（这处应该是一个名字或称呼，只是不知为何一片空白），留下他，利用他（此处被故意划去，看不出原本写了什么），你觉得呢？”

    “他是俞重，我第一个徒弟，也将会是唯一的徒弟。”

    “青冥剑是时候收回来了，算算时间，尹艳应该差不多要醒来。”

    “他问我，为什么要让他算计常仰悦，利用他外甥加入逍遥境。（此处之后又被修改的痕迹）呵，这不是很明显吗？萧无爻不会做没有意义的事情，他既然费尽心思创立逍遥境，逍遥境中必然留有他的手段。”

    “……你杀了他。不，是我害了他。”

    第二百六十二章 宁长生（五）

    魔域中心。

    游三变领着曲江流在魔域绕了一个大圈，长达一年的时间，足以让后者伤势痊愈。可惜，即便如此，区区天梯五重的他，完全没有办法，能够在天梯七重的游三变手中逃走。

    所以这一年里，游三变漫无目的地瞎逛，他也只能默默地跟着。面对一名能掐会算的天机者，除非隔着两界屏障，否则他自己也相信自己能够逃脱成功而不被捉回来。

    “我们到了。”走在前头的游三变忽然停住脚步，低头看着地下。

    听到这四个字，曲江流下意识地四处张望。他们这是来到了魔域的中心地带，亦是魔帝宫每一千年必定出现并开启的地方。这里是有名的“四不管”地带，比起魔域任何地方都要混乱——除了魔帝宫现世的那段时间。

    曲江流腹诽，游三变领着他逛了一圈，没想到目的地原来就是这里，所以之前走了这么久，经过那么多地方，全都是白费力气瞎折腾的吧！现在他们两个出现在这里，周遭来来往往的魔修却像是什么都没有看到，估计是游三变做了什么手段，倒是让人松了一口气。

    游三变没有理会曲江流的，他的双眼好似能够看透厚重的泥土，单手捏着玄妙的手诀，没过多久，一个幽蓝色的光圈在他脚下显现。他另一只闲着的手一伸，搭在他旁边的曲江流的肩膀上，两人很快便消失在原地，幽蓝光圈亦随之不见，好像从来没有出现过。

    失重的感觉只是维持了不到一息，曲江流再次睁开双眼，入目的竟是一处酷似五大域中那些名门世家的园林宅邸。再怎么说，他也是正玄道七大宗门之一的守知殿的弟子，而且亲人个个都是有权有势，他的见识自然不同寻常，当下便发现了问题：“这里……是一处秘境？”

    “你想得不错，这里是一名修士开辟出来的空间。原主人死前，将其进出的方法告诉了我，所以这个地方成了属于我的秘境。”游三变笑眯眯地看着曲江流，做出邀请的姿势，“同时，欢迎你来到你爹生长的地方。”

    曲江流顿了顿，跟着游三变走进庄园。假山、流水、凉亭、鱼池，庄园内部平平无奇，花花草草都只是一些寻常之物，建筑也是凡俗审美，除了空间特别广阔以外，没有丝毫亮点。因此，他不由发出质疑：“……这就是，离恨开辟的空间？”

    游三变笑着回道：“货真价实，童叟无欺。而且，这里面所有东西，我都没有碰过。”

    曲江流皱了皱眉，他实在不敢相信，那位传说中的人物开辟的空间竟是如此简陋。他现在距离天梯六重不过一步之遥。而所有修士到了天梯六重，就能开辟属于自己的空间，作为一个移动的巨大仓库。许多秘境、小世界，亦是由此而来。

    这些空间质量和作用虽然参差不齐，厉害的如同魔帝宫那般飘忽不定，糟糕的也能作为一个灵花灵草的培育基地。只是，眼前这个属于离恨的空间，从表面上看，完全无法跟这个人的传奇经历联系在一起。

    游三变或许看出曲江流的不解，或许没有看出，他却是突然说起了其他话题：“你玩过拼图游戏吗？”

    曲江流愣了愣，回道：“……听说过。”

    所谓“拼图”，其实是玄元祖师“发明”的又一种无用的事物。作为造化宫的祖师爷，玄元祖师的创造力不知比他那些徒子徒孙来得要强大多少，有用没用的“发明物”成百上千，而“拼图”不过是其中一种，这东西如果用在凡人小孩的启蒙上还是有些用处的。

    “你爷爷一直在玩一个拼图游戏，散落的碎片经由他的手渐渐汇聚，你奶奶其实也是其中一块。”游三变露出一个古怪的神色，“拼图这玩意，谁玩过谁知道，在不懂用元气的前提下，它还有一个外框框住才不会散架。”

    曲江流的眉皱得更厉害了：“你到底想说什么？”这话题之间有什么关联吗？更重要的是，游三变到底为什么要跟他说这些有的没的？

    不料，曲江流刚一问完，游三变又突然转了话题，他意味深长地问道：“你觉得，混沌之体是怎么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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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同一时间，诸天空间。

    “……原来，这就是你暂时留下曲涟衣性命的原因，你竟是打着这个主意！利用她作为母体，你究竟想要做什么……我知道了，其实你也（这里后面的内容一片空白）”

    “虽然只是用一滴精血造化而来的坯胎，到底也是血脉相连，怎能狠下心抹掉这个小生命呢？实验如果成功，我和你就能摆脱这一切。”

    “果然，那个玩意出生之时，就是曲涟衣身死之日。也对，她本来就不该存在，如今只不过是回到她应该回去的地方。不过真是可惜啊，你失败了。”

    ……

    “所有的偶遇都是必然，一切都在你的设计之中，剩下的碎片不多了吧？只是，怎么这次我主动要对他下手，你却拦下了？一直要找出他们，抹杀他们的不是你吗？”

    “……你就是我，我就是你，为何还要坚持做这种无聊的事呢？这么多年了，你还放不下俞重吗？果然，亲自养大的亲徒弟，跟外边认识的朋友无法相提并论。果然，亲手杀了他，是我做过最正确的决定。”

    “魔修血螭的名号，竟然传到这里了，那家伙混得不赖嘛，以后再着养着就杀不动了，那可就好笑了。终归是（此处有空白，应该是一个名称）的一部分，无论是哪种身份来历，都不容忽视。”

    “真是个不知死活的小家伙，这使劲地蹦跶，却不知我随时都可以对他下死手。只是，你说现在真正下不了手的人是谁呢？”

    ……

    “我只有一个徒弟。”

    “我把事情都交到这个便宜徒弟手上，你觉得他是听你的还是我的呢？”

    ……

    “我是宁长生，不是离恨，更不是穆玄华。”

    “我是离恨，也是宁长生，也是穆玄华。”

    ……

    梁宫垂下眼睑，将最后一本日记合上，只见最后一页，空荡荡地只记录着一句莫名的话：“你，无处可逃。”

    “梁前辈。”刚刚修炼结束的荀天弃从门外走进来，看到的就是明显陷入沉思的梁宫，顿了顿，忍不住问道，“你在思考什么？”

    发现荀天弃几乎还贴到自己背上，梁宫微微侧身，右手食指点在前者额头上，似笑非笑地回道：“我在思考，你什么时候会恢复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