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突如其来的变故与当初雪华道君的陷落不一样，后者只有寥寥几个位于顶尖的大能得知，尚能控制，而前者却是整个大世界都知道了。无数人希望了解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守知殿因此被重重包围，收到的传信可以堆起一座小山丘——可偏偏，上至殿主孔祥云，下至杂务弟子，无一知情。

    孔祥云曾经与守知圣人有过交谈，事先或许有些猜测，可他万万没有想到，自家祖师爷居然会闹出这么大的动静，更不晓得为何闹出这么多的阵仗。那时候，不知有多少修士以为守知圣人是想要拆了大世界！

    在守知殿里枯坐是得不到答案的，如今他们已经联系不上守知圣人，想及之前守知圣人明里暗里的提示，孔祥云直接找上造化宫的山门。

    只是，当他被造化宫弟子领到目的地时，他便无法压制住自己的惊讶。他求见的是恒天尊者，因为多年来常常在线管事的都是这一位，没想到此番到来却还看到常年闭关的景华尊者。

    不过说实话，即便景华道君在此，顶多也就让人意外一下下，毕竟早已听说这位已经出关了。孔祥云真正震惊的是，他居然看到了造化宫第一位超脱的道君——清淼道君！

    清淼道君是玄元祖师的徒弟，也是继罗东风之后，第二位超脱的修士。而重点在于，这一位并不是特殊体质，他的成功告诉世人，即使不是清灵之体，人族修士同样有可能超脱！

    与踏入虚空后不久就失去音讯的罗东风不同，清淼道君一直和造化宫保持联系。虽然他想要降临大世界，没有守知圣人那么方便，不过在造化宫遇到大难之时，依然有办法协助后辈渡过劫难。毕竟造化宫出来的人，最擅长的就是做研究，化不可能为可能。

    因此，为了避免不慎冲撞到这位道君，至少七大宗门中，有一批高层有机会看到他的画像。作为守知殿现任殿主的孔祥云自然不可能不认得，也正因为他认出了对方，才会为清淼道君真身出现在大世界内感到惊讶。

    一头柔顺的白发，眉心一抹道痕，清淼道君的长相并不算惊艳，没有那种侵略性的俊美，也算不上是让人为之尖叫的帅气，他是一名靠气质取胜的存在。光看面容，他的年纪介乎于青年与中年之间，把这两个年龄段的男人所拥有的优点融合在一起。

    清淼道君静静地端坐在主座上，淡然的目光投向孔祥云：“吾知道，你为何而来——守知道兄不在如今的时间点。”

    孔祥云闻言微怔，很快，他拱手作揖道：“请道君赐教。”

    清淼道君摇了摇头，回道：“守知道兄如今所做之事，不便多言。吾只能告诉你，此乃吾等的计划中的一环。”

    孔祥云在心中长叹，看来清淼道君是不打算给他一个准确的答复了。回想起之前守知圣人与他那仿佛交代后事一般的交谈，他再次对着清淼道君拱手，却是道：“至圣先师此前曾言，正玄道七大宗门中，唯有造化宫门人可信，而其中的清灵之体、混沌之体以及天机者皆不可信。”

    说到这里，见清淼道君仍是那副淡然的模样，孔祥云顿了顿才继续道：“晚辈这番前来，除了带着求得线索的念头，还有另一个目的——将圣人之前留下的话传达给造化宫。”

    之后孔祥云复述了一遍守知圣人说过的话，作为听众的三人，清淼道君好像早已心中有数，没有情绪表露，而恒天尊者和景华尊者，则是较为明显地表现出一些惊讶的神色。

    直至孔祥云说完，清淼道君才颔首道：“守知道兄早已交代吾等照顾其道统，汝不必过于忧虑。”

    孔祥云听到这话，知道自己走这一趟的目的至少完成了一半，也是时候离开了，他不在多言，默默跟随刚刚前来带路的造化宫弟子下山。

    等到这位守知殿殿主的身影彻底消失，坐在清淼道君右下方的恒天尊者终于有时间向自家老前辈询问方才因孔祥云的到来而被临时打断的问题，他问道：“敢问道君，前辈纷纷下界，所为何事？”

    面对自己宗门的优秀门人，清淼道君的态度好像没有多大的变化，还好他也没再云里雾里地“踢皮球”，而是直接反问道：“此事无比复杂，汝等真欲知晓？”

    “此事与道君方才让我们别再尝试推开天门是否有关？”恒天尊者还未来得及回话，坐在左手边的景华尊者突然插-进这么一个问句。

    在孔祥云来到之前，清淼道君已经静悄悄地从虚空回到元明大世界，而且还是以真身的形态。如今的造化宫里面，能够察觉到这位早已超脱的道君的，就只有恒天和景华——显然，这也是清淼道君故意放水，为的就是把他们两个给“勾引”过来。

    突然临凡的道君，和他们说的第一句话就是：“在此纪元完结之前不要尝试推开天门。”

    当时，恒天和景华自然是疑惑不解，只是正巧听到弟子传话孔祥云前来，而清淼道君表示他也要见对方一面，于是三人先行处理此事，放下关于超脱的问题。现在孔祥云离开了，景华便再次提起这一问题。

    清淼道君看了景华一眼，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他勾起唇角道：“守知道兄有重任在身，心有顾虑而不敢多说。吾之任务虽不及道兄，却亦不敢道出一切。吾与道兄不同之处在于，某些可言之事，道兄认为门下弟子不必知晓，而吾可以告知汝等。”

    清淼道君忽然站了起来，垂眸俯视恒天和景华：“不过，正如师尊所言，有时候，我们知道越多，越是靠近绝望的深渊，你们当真想要知道么？”

    第二百六十九章 倒计时（二）

    中域，天柱峰之巅。

    清淼道君和恒天尊者、景华尊者换了个地方继续交谈。峰顶视野开阔，不仅可以让心情放松，也可以清晰地观察到有没有人偷听。显然，在清淼道君的认知里，只有无限接近道君层次的恒天和景华，才有资格听他说的秘密。

    事实也正是如此清淼道君的开场白，顿时将距离天门只有一步之遥的恒天和景华给镇住了：“吾等道君，皆非真正的超脱。天门之道，只是一个早已设好的局。”

    不等两名后辈提问，清淼道君接着道：“太古时代过于遥远，而且没有只字片语流传下来，当初有何变故无法说清。直到远古时期，人族乃至妖族，才有了真正可究的历史记载。而远古，同样是神祇统治的巅峰时期，神庭威压天下，无敢不从。”

    “人族和妖族在神灵的统治下一代代地繁衍，几乎生不出反抗的念头。”或许是调整的时间够了，清淼道君原本带有古语味道的口吻渐渐变成当前浅显易懂的大白话，“我们的先祖，当时也确实没有反抗神灵的必要，因为威胁人族和妖族生存的，就是两大族群彼此。”

    “虽然神灵被我等先祖赋予善恶是区别，但就以神灵本身而言，这种差别并无意义。好比一个大浪扑打岸边，不小心拍了了一只在石头上的蚂蚁，于是其他蚂蚁觉得海浪是不好的东西，但是海浪不知道自己有何‘过错’，蚂蚁死了就死了，它没有看到，即使发现，也不会有任何情绪。”

    “无我无私，无你无他，这就是法则神。”清淼道君低下身，伸手虚虚地抚摸着突出是山石，平淡的语气中首次带上一分情绪，“你们可以想象由天地大道、世间自然孕育而出的神祇，若是有了七情六欲，这个世界会是怎样的？

    “若是我们脚下的天柱峰生气了，它会如何？如果东海忧伤了，它会如何？当山海变得‘情绪化’，整天暴动的世界，还能有其他生命存活吗？”

    恒天和景华对视一眼，在造化宫这样画风不对的宗门修行至今，绝大部分造化宫弟子的思维方式其实跟元明大世界的普遍思想有着一定的差距。比如说，如果在这里听的人是别派修士，估计大多都是战战兢兢地听着，潜意识认为，前辈无论说什么都是对的，很少会生出其他念头。

    但是恒天和景华，却能在第一时间察觉到清淼道君话中不严谨的地方，这一切都只是一家之言，没有实例，而且都只是空想。不过，如果按照对方的思路推想，不可否认，清淼道君所说的那种世界如果真的存在，那么生活其中的生命估计整天都活得水深火热。

    清淼道君没有理会恒天和景华的小心思，他继续自己的话题：“当山只是山，当海只是海，当道只是道的时候，我们不会有那么多的烦恼。而当它们诞生了自己的意识，成为一个生命体，那么就不得不考虑，祂们作为一个生命的求生本能。

    “所谓的神代之法，实则抹杀了祂们这一个‘我’的存在，形成一个‘新我’。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虽然山还是那座山，但新的神灵已经算不上是以前那个神灵。

    “因此，没有神祇喜欢死亡。而祂们虽然号称寿与天齐，但是世界同样拥有寿命，当世界的时间走到尽头，神祇同样难逃一死，而且这一种死亡，极可能是彻底湮灭。”

    清淼道君看向恒天和景华的目光变得幽深复杂起来，他感慨地道：“我们人族修士追求长生，追求永恒，寻求生命的超脱。这并非我们独有的念头，妖族如此，神祇亦如此！祂们甚至比人族、妖族走得更早、更远。我们这些所谓的超脱道君，不过是神祇的实验品！”

    说到这里，清淼道君闭口不言，似乎想要看看后辈们的反应。而恒天和景华此刻已经被惊得愣住了，即便是常年面瘫的景华，也是满脸惊容。

    事实上，如果清淼道君没有骗人，那么他们没有任何反应才是怪事。自古以来，人族和妖族一直寻求更高更超绝的境界，在天梯十重时被天门挡住了，对修士而言不是一件坏事，因为这种情况同样表明他们前面还有路可走——这也是为什么邪魔道至今仍没有出过超脱道君的原因之一。

    可以说，自罗东风以事实证明正玄道修士可以通过引动天门上的天人五衰之劫，从而成为超脱道君后，元明大世界里面的正玄道修士已经看到了他们这一条道路的极致。无数人前赴后继地倒在天劫之下，只为求得那么一丝超脱的可能。

    可是，现在作为大世界中第二位超脱的道君，清淼道君竟然跟他们说，所谓的道君，居然只是神祇的实验品？修士修炼，很大一部分原因是为了能够彻底掌握自己的命运。如果连作为目前的巅峰的道君仍然算不上自由，那么他们这么多年的人生，岂不全是无用功？

    三观受到严重冲击的恒天和景华，多年来的心境修炼顿时碎成满地残渣，胸中许多话语不吐不快，但偏偏一时失声了。

    清淼道君见状，不仅没有安慰他们，反倒是再次扔下一个重磅炸-弹：“许多人认为，邪魔道没有类似‘天门’的存在，导致超脱之路至今连个影子都没有，这是因为魔修获罪于天，又有损人道，因此才落得如此下场。然而，这个想法是建立在‘天门’是个好东西的前提下。为什么没有人觉得，真相可能是截然相反呢？”

    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的恒天忍不住问道：“……道君的意思是，天门是神祇留下陷阱？可是——”

    “可是证据又在哪？”清淼道君露出一个复杂的神情，“证据就是我们这些道君全部都是些残缺品，证据就是我们身带着某位神祇的标记，证据就是无双道友和守知道兄证实了不经过天门的超脱，都会被天道针对！”

    清淼道君稍微平复了一下激动的情绪，然后才带着三分敬佩和一分遗憾继续说道：“在正玄道中，我最敬佩的人，除了师尊，就是守知道兄和无双道友。

    “守知道兄脱离练气体系的框架，开辟出浩然正气一脉，自身更是成为大世界中第一位无须与‘天门’相勾连，便能成功超脱的存在。只可惜，道兄自身自身开辟新道路，也意味着他没有可以参考的对象，正气一脉的‘人劫’没有想象中那么简单，道兄如今不能算是彻底渡劫完成。

    “而无双道友，他无愧武帝之称。若非为了我们的计划，为了不引起幕后黑手的注目，他当初完全可以选择不通过‘天门’，真真正正凭借武道打破世界的桎梏，成为真正的超脱道君，不至于直至如今依然未能摆脱神祇的标记。”

    “道君，晚辈有一事不解。”景华忽然插口问道，“‘天门’有问题，而且事实上只有正玄道的修士真正需要引动其上的衰劫，那么练气体系是否存在问题？玄元祖师当年是如何定下这一体系的？”

    面对后辈门人质疑自己师尊之事，清淼道君却没有生气，反而像是一副早已有所预料的模样，他的回答也印证了这一点：“我猜到你们会由此疑问。只是，虽然无论是我造化宫，还是别的势力，基本都将练气体系的开创与确立归功于师尊。但是，师尊只能算是练气体系的集大成者，真正的开创者另有其人——你们可知明皓与萧无爻？”

    第二百七十章 倒计时（三）

    “明皓和萧无爻才是真正创立练气体系的存在？”

    荀天弃在决定阅读拐了个大弯才落到他手上的玉简时，思索过诸多的可能，可他万万没想到，玉简中第一句话就是这么的反常识，以至于忍不住用明显是惊诧的语气复述一遍。

    在诸天空间里听到荀天弃“转播”的梁宫也懵了。萧无爻他知道，可那个什么“明皓”又是谁？如果练气体系是这两个人——也可能不是人的家伙捣弄出来的，那么玄元祖师算什么？

    玄，即是代表正玄道；元，是起始、第一的意思。玄元这一道号，正是“玄道开创者”！能配上如此道号之人，即使不是整个练气体系的开创者，起码也是正玄道的祖师爷！

    更何况，从上古至今，造化宫的玄元祖师就是玄道开创者的“常识”，元明大世界里面，除了不懂事的婴幼儿外，几乎每一个修士都是这个认知。现在，离恨留下的玉简，一开头居然就否定了这一点，到底真的还是假的？

    想到这里，梁宫不由给荀天弃传音：【先别自己胡思乱想，看看玉简里面有没有说清楚。】

    之前去翻离恨的日记时，他就发现离恨的思维十分跳跃，或者是这人精神有病的原因，又或者是日记被修改太多，虽然日记录了许多事情，有些还有细节，但是缺乏连贯性，掐头掐尾掐中间，硬是搞得没有几件事情是完整的。他很担心玉简也是这种情况，提出了一个劲爆的消息，然后就没了下文。

    荀天弃也有这个担忧，不过这次情况有所不同，他发现留下的文字记录还挺全的，为了方便不敢轻易放出神识接触离恨留下的东西的梁宫，他直接一边看，一边把玉简中的内容念出来：

    “明皓和萧无爻才是真正创立练气体系的存在，炼化清气是由明皓开创，炼化浊气则是由萧无爻完成。早在神庭时代，他们已经开始教化人类和妖族，将尚未成体系的玄魔二道传播开去。

    “而玄元，他的一个意外，一个穆玄华、萧无爻和明皓得知后，都忍不住去探究的意外。因为他不属于元明大世界，他是自元明大世界诞生数十万年以来，唯一一名从其他大世界来到此地的异界来客……”

    念到这一段，荀天弃忽然停了下来。

    有赖于之前他和梁宫的本源结合——虽然梁宫给自己打了不少马赛克，他在梁宫的记忆中看到对方最初生长的那个世界，看到那部以他为“主角”的《诸天魔道》。那时候他彻底明白为何以前总会觉得梁宫跟这个世界格格不入，因为对方根本就不是大世界的“原住民”！

    不仅梁宫，就他目前所知，还有小世界遇到过的谷梁青，以及无奈在魔域求生的清灵之体罗浮，似乎都和梁宫来自同一个世界。他和梁宫一样，都曾经思考过，除了这些人，大世界里面还有没有其他“穿越者”。

    现在离恨告诉了他们一个惊天秘闻，如今他们所在这个时间段或许还有其他穿越者又或者没有，但是在远古，其实就有一名“异界来客”，他甚至还有可能是第一个“穿越者”并且给后人留下无数传奇故事！暂时无法判断的是，疑似“穿越者”的玄元祖师，是不是也来自于梁宫他们的世界？

    相比起荀天弃无法断定玄元祖师来自何方，梁宫倒是有七八成的把握，对方很可能跟他是同乡！说话的风格是一个原因——他一直对造化宫的画风耿耿于怀，如今似乎证明了的确有问题。至于另一个原因则是——或许他、罗浮乃至谷梁青，都是因玄元祖师这个“前辈”打通了一条“偷-渡”的通道，才会来到元明大世界！

    而荀天弃接下来念出的内容，基本证实了他的这一猜想：“他们有意识地与玄元交好，为的正是未知世界的情报。可惜，玄元也不清楚自己是如何穿越两个世界，只能将一切归因于巧合。

    “或许许多生命都无法理解他们为何愿意‘委屈’自己，与一介凡俗交好。然而，这世上也没有任何存在，比他们更清楚一个未知世界的价值。

    “无论人族、妖族，有智生命的欲求，不外乎是‘永恒’，神祇也不例外。找到另一个世界不代表就能成就‘永恒’，但对某些存在而言，这代表了一条可行的道路，祂们有着漫长的寿元前往追寻。不错，是‘祂们’——穆玄华、萧无爻和明皓都是神祇——或者更该说是神祇的分-身！”

    荀天弃呼吸一窒，他同时感应到空间里的梁宫也是满脸惊愕和不可置信，他没有给自己和梁宫留下深入思考的时间，立即继续往下念道：

    “祂们的本体是敌非友——也有可能亦敌亦友，这一点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作为神祇的分神，他们彼此之间延续了本体的关系，或许会有合作，但更多的是彼此挖坑，彼此不信任——他们不知道自己得到的情报是否与另外的两位一致，忍不住怀疑和猜忌。

    “就在不久之后，明皓死了——有鉴于只有他们彼此才能‘杀死彼此而’我不相信穆玄华的记忆，我无法判断明皓是自杀，还是被萧无爻所杀，或者是穆玄华下黑手却抹掉了相关记忆，具体死因不明。但我知道后续，明皓转世成了罗东风，被萧无爻带走。

    “《太阴真玄典》和《大九天玄妙生息典》是萧无爻对于超脱的尝试。他们认为，欲要真正地超脱，虚空元炁就是关键——至少能够做到在虚空中生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