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就这么静静地站在原本杂物房的所在，人事皆非带来的冲击令他久久默然。他好像叹了一口气，又好像没有，最后还是离开了那片变成花圃的“故地”，在人群当中，找到当初带人打破他他平静生活的管事。

    那人已经老了，数十年的岁月，对于天赋不佳、修为低下的修士而言，足以令他们显出老态。在世家里面，不存在“退休养老”的说法，除非你的功绩足够大。否则，所有依附在荀家这棵大树底下生活的下人，将为这个姓氏的主人付出全部，直至生命的最后一秒。

    荀天弃很怀疑，如果他再晚几年回来，这人会不会就那么静悄悄地死去，以至于他不知改从何人身上找到想要的答案。他其实心里明白，所谓的“预言书”中，或许就有宁芙的生死信息，梁宫可以直接告诉他结果。可他就是不甘心，宁愿多此一举，抱着几乎没有可能实现的希望，回到荀家。

    可惜，他失望了。在荀家管事的脑袋里，还残留着宁芙逝去的那一刻。他终于得知，当年宁芙将他送走以后，她自己落得何种下场。荀家给宁芙留了全尸，也仅仅是全尸而已。她被当成一件垃圾一样，埋在乱葬岗之中。

    荀天弃丢下被他用搜魂弄成傻子的管事，去到那片乱葬岗，去到宁芙被埋葬的地点，那里已经什么都没有剩下了。

    【娘……应该已经转生了吧？】

    【大概是的。既然荀家没有抹杀她的神魂，如今她要不在冥土中，要不便是转生成为另一个人，或者妖。】

    【……梁前辈，“预言书”可有提到娘真正的孩子？】

    【有，他就在东域，就在云剑门，只是那时你们一直无缘相见。】

    荀天弃显然没有料到这一点，一时间有些错愕。不过，他很快就接受了这个事实。毕竟这样的“巧合”，在他那些所谓的前世身眼中，怕是算不上什么。

    【他……过得好么？】

    【根据“预言书”描述，他的天赋刻度达到七——荀家年轻一辈中天赋最高的估计就是他了。他是在你之前加入的云剑门，跟你有点像，至少都是走后门的，不同的地方只在于你们的天赋。】

    【是哪位？】

    【木云峰，苟天赐。】

    第二百八十一章 大结局（四）

    苟天赐是名弃婴，幸好有好心人收养，否则早就不知死在世界的哪一个角落里了。他的名字倒不是收养他的父母取的，而是纹在他的襁褓上，心善的两个老人家，绝对这就是他亲生父母起的名字，以后会成为他找到父母的线索，也没让他改名换姓。

    说实话，当初梁宫看《诸天魔道》时，跟许多读者一样，觉得作者“天命编织者”真会编名字。“苟”比“荀”少了一笔，却恰好是一个很好的隐藏，挑明后，也是个不错的伏笔；而“天赐”，正是宁芙对自己亲儿子最深的祝福。

    当然，现在这个姓氏在他眼中，却成为了一个证明幕后黑手能够穿越两个世界的力证。因为“苟”和“荀”只差一笔的区别，只在他出生的国度才能成立。在元明大世界，这两个字的差别远不是一横能够概括。

    苟天赐与养父养母一样生活，直到老夫妻二人去世。快二十岁的苟天赐失去养父养母，这才离开了某个小村落，踏上修行的道路。

    少有人知的是，在无名村庄的那对老夫妻，其实都是东域十大门派之一的云剑门的弟子。因为曾经受过重伤的缘故，终身修为不得前进，于是找了个地方了结残生。只是，没想到没有孩子的他们会在生命的最后十几年，捡到一个婴儿。

    这对老夫妻虽然远离的云剑门，但是当初他们本就是替人受过，宗门内有人欠下他们的人情为了给天赋不明的养子谋得一个好前程，他们特意把人情用到这上面，把苟天赐推荐到云剑门。苟天赐一心要照顾老夫妻，直到他们生命终结，此时才启程前往云剑门。

    走了后门的苟天赐，过了第一关以后，基本就是妥妥的云剑门弟子。木云峰的峰主看在老夫妻的面子上收他为徒，于是就成了内门弟子。之后发现他居然还是个天赋刻度为七的天之骄子，这却是意料之外的惊喜了。

    苟天赐是个沉闷的人，深居简出——就像是荀天弃那样的宅。后来在宗门本一代最后一次招新前夕，他突破到筑基境，很快就下山历练去了。等到他回到云剑门，荀天弃已经落入魔域，两人就这么错开了彼此。

    诸天空间，三层小楼内。

    荀天弃稍微平复喘息，便从床上下来，捡起掉落在地的衣裳，慢吞吞地逐一穿回。梁宫则是懒洋洋地侧躺在床上，不知何时已经把里里外外白色黑色的内衫和外袍穿好，把雪白的肌肤上显眼的红痕尽数遮去，唯有脸颊上还残留着艳丽的绯色。

    “明天就能到云剑门了吧？你有打算找你师父和师姐，又或者找苟天赐谈谈么？还是只打算远远地看一眼？”

    确定宁芙的生死后，又得知宁芙的亲生儿子就是云剑门的苟天赐，梁宫询问荀天弃接下来是否去东域一趟，见一见他那来不及告别的师父和师姐，顺便瞧一眼苟天赐。荀天弃迟疑了片刻，最后还是答应了。

    他们的时间说多不多，说少不少，因为他们自己也无法得知自己还有多少“自由行动”的时间。所以从南域荀家到东域云剑门的这段路上，荀天弃也没有赶路，他正好利用这段路程，好好地体验一番之前尚未体验够的，大世界里面的风土人情。

    修士这类生命，已经很少会感到疲惫，修为境界越高越是如此。所以荀天弃这种走个三两天就往诸天空间里跑，说什么休息一下的，梁宫除了嗤之以鼻，就是想打人。嘴上说着要休息，结果把他也拖上-床，这算哪门子的休息！

    穿好衣服的荀天弃坐在床边，手里揉着梁宫那件冰凉的黑色外袍的长袖，回道：“我没有必要打断他们的平静生活。在五大域，我还是挂在承天岛黑名单上的混沌之体，所以看到我的正玄道修士，都该将我擒拿、打杀。”

    梁宫闻言，顿时也跟着换了个话题：“……欧阳碎这么久都没有反应，也不晓得是真的没发现还是被别的事情给绊住了。”要知道，在“原著”中，逆天一脉一旦发现“主角”的身份，那真是上穷碧落下黄泉，只要“主角”在阳面世界出没，过不了多久就会被找上门来，如同狗皮膏药，烦人至极。

    “我其实更好奇，那位卢东升师兄，是哪一方的人。”荀天弃不是胡说，他的确好奇这一点。在罗浮口中得知云剑门的变故后，他就把这个疑问放在心底。曹进明显是邪魔道的棋子，云言本身就是魔修，颜子敬是为了报仇而跟着入魔当卧底，那么卢东升呢？

    卢东升是在各大门派人人自危，打算彻查门中弟子天赋刻度时脱离门派的，他未必是魔道卧底，但是他估计“干净”不到哪去，否则没有必要玩这么一出。那么问题就来了，如果他是清灵之体，他完全没必要走，因此他要不就是混沌之体，要不就是魔修。

    如果只是一名单纯的魔修还好，云剑门也不缺这么一个卧底，瞒过正玄道感应的秘法在这里几乎就是“泛滥成灾”。而要是混沌之体，那么他到底是如何通过第一次天赋检测而没有被发现问题的？荀天弃能够瞒过造化石碑，是离恨转世前对“自己”动了手脚，卢东升又是怎么一回事？

    “你说他啊……”梁宫摇了摇头，“‘预言书’没有明确指出此人的真实身份和来历，不过有人猜测，他应该与邪魔道无关，相反，极有可能是出自承天岛，又或者是天机妖族。其中，认为他是天机妖族的人占大多数。”

    人族中有天机者，妖族中同样有天机者。依照宁长生留书的说法，所有天机者都是源于穆玄华，源于承天岛。只是后来一些道统流传出去，才有了散修天机者的存在。妖族天机者同样曾经与承天岛关系匪浅，区别只在于，人族靠功法延续天机者道统，而妖族是师祖成为天机者后，通过血脉延续下去。

    有鉴于天机者向来都是有数的，妖族的血脉天机者不可能随着“播种”的举动，导致满大街都是。事实上，当那些妖族师祖得到天机者道统传承后，他们便察觉自己其实跟自己的同族、家属，已经不算是同一物种。只有等他们死后，才会诞生下一任天机者。

    他们以后死亡，天机者道统会随着血脉传承到他的某一位至亲身上，没有直属血亲，就选旁属，除非没有亲属。真真正正孤家寡人一个是妖族天机者，死后道统就会自然脱落，要不就是被妖族捡到，成为新的天机者家族，要不就是被人族捡到，让人族多出一门天机者道统。

    卢东升就是被怀疑是当代妖族天机者。猜测此人不是邪魔道卧底就是混沌之体的人，其实是被惯性思维限制住想象，毕竟元明大世界中还有妖族。当初最先点出这一点的读者，就是梁宫自己，这一选项也在短时间内迅速被票选到第一位。因此，他现在对荀天弃说的话完全没有毛病。

    荀天弃自然不清楚个中内情。虽然他们曾经本源结合，但是梁宫给自己的记忆打上不少马赛克，荀天弃不知道的事情多得是。听完梁宫的话后，也只是点了点头，他显然也是被惯性思维给框住了。因为几乎没有跟妖族打过交道，他潜意识就将妖族这个可能给忽视了。

    妖族自然也是会害怕调查的，他们也的确能够测试天赋——虽然他们不在意这个。但是，天赋刻度没问题，不代表身份没问题，如果卢东升真的是妖族，那么他的确得担心自己的身份在彻查下暴露的风险。曹进、云言他们，不正是因此不得不将计划提前？

    至于之所以猜测是天机者妖族，而不是普通妖族，一是只有天机者才会点满趋吉避凶能力，二是天机者才有足够的理由卧底进云剑门。

    “不过，猜测终究只是猜测。就连‘预言书’本身也不值得全信，何况是基于此书的猜想。如果你真想知道他是谁，或者自己推算一下更加准确。”

    荀天弃摇头道：“天机不可信，我们也不是非要知道，或许这是一个陷阱呢？事到如今，我更加在意的是，游三变之前提到的‘最后一块拼图’，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第二百八十二章 大结局（五）

    元明大世界，东域，承天岛。

    欧阳碎的确不晓得荀天弃离开了魔域回到阳面世界，此时他正在承天岛，与算天清见面——除了他，整个承天岛暂时不知道这位天清道君从虚空“下界”来了。

    神经兮兮，没有半点超脱道君风范的算天清，一见到欧阳碎就咂咂嘴，带着可惜的语气，往这位隔代徒孙心口捅了一刀：“小欧阳啊，你那青梅竹马，基本上可以判定没救了。”

    欧阳碎好像整个人都顿了顿，到没有露出其他神色，只是道：“晚辈明白了。”

    算天清嘴里啧啧有声，似是在惋惜，又似是讥笑。这一代承天岛的正副岛主，居然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小伙伴，这件事情一开始让不少修士感到惊奇。但之后钟离雍和欧阳碎二人，却是一个是顺天一脉名义上的领袖，另一个则是掌管逆天一脉，着实是天意弄人。

    而对于欧阳碎而言，从他得知天机者背后的真相时开始，他已经做好心理准备——终有一日，顺从“天意”的钟离雍，不再是那个和他一同长大，一起历经千辛万苦成为修士，一同约定将来要站在世界之巅的钟离雍。

    承天岛的人都知道，在冷漠面孔之下，欧阳碎其实算得上是一个疯子——一个疯狂修炼，为了提升修为境界不惜一切的疯子。正因为他的这股对别人狠、对自己更狠的冲劲，天赋不算高的他才能成为如今承天岛唯一一位天梯十重的“尊者”。

    欧阳碎如此拼命提升自己，自然是为了真正掌控自己的命运。无论是否愿意承认，自称不服从“天意”安排的逆天一脉，其实绝大多数人都只是高呼着一个自己也没有底气的口号。没有足够的实力，即使被司命之神夺取身体、抹除自我意识，恐怕连自身也意识不到。

    欧阳碎正是为了让自己摆脱这一窘况，这才有了如今堪堪达到“逆天”的门槛的资格。钟离雍的变化，他自然也是看在眼里。可以说，在钟离雍被彻底吞噬之前将人抢下，同样是他修行的动力。他不仅要拿回属于自己的命运，还要从司命之神手中抢回钟离雍！

    只可惜，他已经足够努力，而且还拥有了参与到最终的大计划的资格，但他成长的速度，似乎没有超过钟离雍“沦陷”的速度。

    面对天清道君的“判决”，欧阳碎看似无动于衷，但他到底有没有放弃，只有他自己才知道。此时，他只是向算天清问道：“道君为何而来？”虽然算天清是有名的疯子，欧阳碎那种程度只能算是皮毛，但是他也很清楚，对方不可能做毫无意义的事情。

    算天清踱了两步，背对着欧阳碎，他侧着头回道：“啊，也没什么，只是我终于找到了幽冥帝君的其中一个分魂所在，据说应该是最后一个了。换言之，当这个分魂归位，那么就是幽冥帝君从漫长的沉睡中，彻底清醒过来的时候。”

    闻言，欧阳碎的第一关注点却不在那个分魂到底是谁上，而是问道：“‘据说’？”

    “对呀，就是那个叫做游三变的小家伙告诉我的。”算天清“嘿嘿”地笑了几声，“真算起辈分来，也不晓得我用不用叫他一声师叔什么的，毕竟人家还是‘无名’师祖的挂名弟呢！”

    听到“无名”二字，欧阳碎眸光微动。他自然清楚“无名”代表的是什么，也知道“无名”与离恨的联系，游三变是离恨徒弟之事他同意了解。只是游三变多数时间都在魔域，而且在隐藏自身行踪这方面做到炉火纯青的地步，因此他们一直没有见过面。

    只听算天清继续说道：“他好像是故意找上我的，还装作是碰巧路过的样子。结果我还没出声，他就吧啦吧啦地把一堆事情给倒出来了，甚至还指出了幽冥帝君的分魂所在。”

    欧阳碎皱着眉问道：“道君认为，此人此言可信？”

    游三变再怎么特殊，他终究还是个天机者，更重要的是，他还跟离恨这个身份特殊的关键人物有所关联，谁晓得他心里想的是什么，有着怎样的打算。

    只是没想到，算天清居然给出一个让人意外的回答，他道：“我不知道，他或许可信，或许不可信，所以才得验证他给出的情报。”

    “晚辈可否知道游三变说什么什么？”

    “他说，当初在你眼皮底下脱身，跑到魔域的那个混沌之体，就是离恨的转世身。”说到这里算天清故意停了下来，饶有兴致地看着欧阳碎变脸，收获到一个凝重表情的他继续说道，“所以，当初那个将离恨转世身带走的、你们谁也不认识的黑衣修士，就是尚未觉醒的幽冥帝君！”

    即便欧阳碎没有多少懊悔的情绪，其他难以言喻的感觉却还是少不了，甚至忍不住想象，如果当初他将那离恨的转世身斩杀，现在很多事情是不是就有了更多活动的空间。

    同时，他也心里面很是明白，如果那人在幕后神祇的计划中属于关键的一环，那么就算没有尚未觉醒的幽冥帝君将其救走，亦会发生其他“意外”。

    至于为何幽冥帝君会跟离恨混在一起，他是知情人之一。可以说，离恨和穆玄华这一存在，在所有混沌之体当中就是处于一个最特殊的位置，他与本体的关系最是紧密，任务最是重要——他存在的意义，就是收集幽冥帝君散落的分魂，并将其融为一体，唤醒真正的幽冥帝君！

    冥帝姬允与他们联手，许多秘密不再是秘密。特别是对于能够直接勾连命运长河的天机者，他们能够观看被淹没在时光之下的隐秘——比如说，幽冥帝君其实一共有两位！

    冥族信仰的幽冥帝君，其实是在太古之后才出现，因为那个时候才有冥族的诞生。正是这位帝君，一手放纵浊气泛滥，倒灌阳面世界，这才有了远古末劫的到来。

    祂企图推翻神皇天苍氏以及其统治的神庭，借助世界演化的机会，与神皇开战。只是，最后的结果怕是超出任何一名神祇的意料，毕竟在事实真正发生之前，谁也无法想象神祇会因此全军覆没。这场争斗没有赢家，甚至全都是输家。

    这位幽冥帝君，实际上正是冥帝姬允，更准确的说，是冥帝姬允的意志加上整个冥土以及所有冥族，这才组合成一位“完整”的幽冥帝君！

    如此存在，自然其实依然比不得神皇天苍氏，因为祂是元明大世界的两大创-世神之一，真正能够与祂相提并论的那位，早在太古已经遭劫，因此才会有冥土的诞生，才会有“幽冥帝君”的诞生。所谓的另一位“幽冥帝君”，指的就是这位太古时代的创-世神。

    这一位之所以“沦落”到要与“后辈”共用一个尊称，主要还是没有任何生命知道祂真正的神号，甚至连本该知道冥帝姬允亦无法说出。

    要知道，整个冥土其实就是太古神的神躯，姬允代表的是整个冥土的意志，他与太古神关系匪浅，连他也不知道，其他人或非人自然无从得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