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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可罗雀,偌大的门派,倒似个空门。
隋简蹙眉,从房顶一跃而下。他站在祠堂门口,手伸到那扇乌黑沉重的门前,犹豫了一瞬,还是推开了。
冬日并不温暖的阳光顺着被推开的门缝悄无声息溜进了空荡的祠堂,让空气中乱舞的尘埃无所遁形。
隋简没想到,此时的祠堂里居然还有个人。
原本祠堂里只有一幅长青老人的画像,如今画像前的红木桌上多了一块灵位牌,上书“家师谢寒子之位”,那人就直挺挺的站在灵位前,好像已经在那里站了经年,整个人化成了一座石像,动也不动。
隋简只消看一眼背影便知道那是何人,他沉声唤那人:“玉箫。”
关玉箫稍显呆滞的抬起眼眸,缓缓转过身,单薄的身影形销骨立,一打眼瞧去,人不人鬼不鬼的,倒比隋简这个正经在生死关头走过一遭的还要虚弱几分。
他面容惨白,颧骨突出,嘴唇干裂,魑魅一般幽幽道:“隋简,你还敢回来。”
隋简走进祠堂,淡淡道:“为何不敢。”
关玉箫偏过头,身上一点活人气儿都没有,面无表情道:“你欺师灭祖……”
隋简蹙眉,不耐烦的打断他:“旁人不知道内情胡说八道也就罢了,你也不知道么?”
关玉箫冷笑一声,字字诛心道:“可师父他到底是因你而死,你又有什么脸面还敢继续苟活。”
隋简陡然攥紧拳头,晦涩道:“当然是,为了给师父报仇。”
关玉箫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歇斯底里的狂笑起来。他一手捂在嘴边,肩膀不停地颤动,诡谲的笑声在祠堂里传出阵阵回响。
他笑着笑着,右手伸到背后的供桌上,握住自己放在那里的袭凤剑,举至胸前,满目阴鸷道:“那我今日就先除掉你,给师父报仇。”
隋简与他话不投机,多说无益,只问道:“无妄宗其他人呢?”
“你又无视我。”
关玉箫缓缓拔出袭凤,江湖兵器榜上排名第四的袭凤名剑感受到主人的激动情绪,发出一声锐鸣之音,剑尖直指向昔日的师兄。
隋简不愿在师父的灵位前与他同门相残,平静劝道:“你打不过我的。”
关玉箫眉眼一下子阴沉下来,似乎被戳到了痛脚。他不再废话,袭凤转瞬间出现在隋简眼前,速度快到只留下一道残影。
隋简没料到他短短几月间会进步这么大,身体轻巧的一跃躲闪开来,惊诧道:“你做了什么?”
关玉箫回身一脚将祠堂的房门踹合上,屋内视线瞬间昏暗下来。
“我做了什么?”关玉箫并指抚过袭凤的剑身,神经质的笑道:“你只消知道,为了取你性命,我可是煞费苦心呢。”
关玉箫定是为了短时间内快速提升功力练了什么旁门左道,或者吃了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隋简心想,不能不管。
鲲鹏感受到主人的战意,发出轻微的嗡鸣声,随即雪白的剑身出鞘,以劈开混沌之势,在昏暗的祠堂划下一道剑影。
无妄宗的人早已全部撤离了。
烛龙教如毒燎虐焰,挨个祸害正门百家,若是换成十年前的无妄宗——不,甚至一年前,尚有一战之力。
如今无妄宗掌门以及几位长老,死的死伤的伤,宗门内千余名弟子早已人心涣散,那烛龙教若真来了,也只有抱头逃窜的命。倒不如趁早寻个去处,养精蓄锐,寻机会再与之相碰撞。
曾经在江湖上盛极一时的名门大派,如今竟落得个抱头鼠窜的境地。
谢寒子的尸身早已焚化,骨灰随风撒落在无妄宗境内每一个角落,他一生霁月风光,生是无妄宗的人,死成了无妄宗的一抔土,这一辈子,落叶归根,也算有始有终。
关玉箫因此执着不肯走,也没有人再劝他,每个人都自顾不暇,谁还有那闲心关心他人死活。
他最后向庞叶要了一包能快速提升自身功力的药,这药对身体损害极大,他是抱着必死的决心服下的,他知道,隋简早晚有一天会回来,届时他便要与他的师兄彻底做个了结。
你死我亡。
关玉箫暴涨的功力在体内肆虐,步步紧逼,愣是把隋简逼到长青老人的供桌前。
隋简后腰撞到桌边,身后就是谢寒子的灵位,关玉箫不管不顾的一剑下去,他若躲闪开来,那灵位必会被剑势波及,所以他不躲不闪,用肩膀生生受了这一剑。
关玉箫眯起眼,喉咙里发出“咯咯”的笑声,阴沉着脸嗤笑道:“你知道我最烦你哪点吗?就是你现在这副道貌岸然的模样,你自己是个什么东西心里没数么?你就只是个连爹娘都不知道是谁的杂种,这些年你除了在师父面前装模作样还会做什么?你惯会用这副假象在师父面前讨他欢心,导致他永远也看不见我!”
最后一句话几乎是嘶吼着喊出来的。
关玉箫每说一句话,那剑就往隋简肩膀的骨肉里陷进一分。
隋简徒手抓着袭凤剑,阻止它继续深入碰触到自己的经脉,手掌被割破,血顺着剑身不住往下淌。
他沉默着听完关玉箫的抱怨,嘴角抿成一条直线,心火腾的燃起丈高,他灌注内力一巴掌扇到近在咫尺的那张不人不鬼的脸上,怒喝道:“混账东西。”
关玉箫直接被他一巴掌抽懵了,脸上瞬间浮现出红肿的掌印,身形一顿,眼神错过隋简的肩颈,落到身后谢寒子的灵位上,恍惚间还以为这一巴掌是师父打的。
隋简避开鲲鹏剑锋,只用剑身将关玉箫一下推开,捂着左肩上的伤口,脸色惨白道:“从前我只觉得你是被惯坏了,一直忍着你让着你,谁知你不光幼稚,还蠢得令人发指。”
“在你眼里只能看到师父他对我的好,以为他偏心,可你扪心自问,师父他对你难道不够好?我有的东西,你哪一样没得到!”
“师父他是什么人?他言出必行,收了徒弟就会负责到底,众人皆知他护短得紧,他难道不护着你?你究竟有什么不满足!”
“再者,你有没有想过,在我刻苦练功,极力替师父分担忧虑,尽心尽力伺候他老人家的时候,你又在做什么?”
“你就只会像个跟屁虫一样的跟着师父,处处彰显自己的存在感,你若肯将那些功夫花费一半用在练功上,如今还至于用这劳什子的药物提升功力?”
“自始至终你都被自己那些幼稚的小心思蒙蔽了双眼,眼里只看到了自己想看到的,熟不知这一切都不过是你被嫉妒糊了心智,有眼无珠!”
滚烫的鲜血顺着指缝流淌,一滴一滴砸到地上,发出“嘀嗒”的响声,很快就积成了小小的一洼。
隋简微微喘气,身体由于气愤而不停颤抖着,他缓缓站直身体,严厉道:“关玉箫,你真让我失望。”
真让我失望真让我失望真让我失望……
关玉箫脑子里只余这么一句话,他服下用来提升功力的药物的副作用此时摧枯拉朽般发作开来。他顿觉头痛欲裂,浑身经脉仿佛一寸寸爆裂开来,忍不住发出阵阵低吼,疼得直把头往地上撞。
隋简被他的癫狂之状吓住,连忙上前阻止他自残的行为,他放下剑,伸手一探对方脉搏,这才发现对方经脉俱损,已经回天乏术了。
他双目震颤,“你这是……这是何苦……”
关玉箫难受得在地上百般打滚,几乎咬牙切齿道:“杀了我……杀了我……求求,师兄……杀了我!”
隋简目眦尽裂,死死咬住下唇,右手颤巍巍拾起鲲鹏,剑尖对准关玉箫青筋暴起的脖颈。
关玉箫已经被剧痛折磨得奄奄一息,无声的抬眸,嘴唇翕动,似乎唤了一声“师兄”。
隋简狠狠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目光一凌,干净利落的结束了他痛苦的生命。
关玉箫终于不再饱受苦楚,安安静静地躺在地上,如果忽视地上的血迹,他的模样甚至可以称得上是安详的。
在生命的最后一刻,他把目光投向长青老人画像的脚下,谢寒子灵位的方向,嘴角似乎带着一抹餍足的笑意。
鲲鹏铿锵一声落地,隋简双手撑在阴冷的地上,难受的干呕着,但他最近时间都花费在四处奔波上,饥一顿饱一顿,都没怎么好好吃过东西,只有胃部在一阵阵痉挛着,什么也吐不出来。
鼻腔充斥着浓浓的血腥味,有他的,也有他师弟的。
他不明白到底是什么支撑着关玉箫,让他即使拼上性命也要碰那提升内力的药,与他兵戎相见,手足相残。
他真的这么恨自己?
明明,明明在最开始的时候,他还是那个会抱着自己手臂喊“师兄”,会鼓起脸撒娇的小师弟啊。
祠堂的大门陡然被人一把推开,明晃晃的阳光一下子刺痛了隋简的眼睛,他将脸撇向祠堂里侧,就听见“啪、啪、啪”漫不经心鼓掌的声音,一下一下,节奏间充斥着满满恶意的讽刺。
那人懒洋洋道:“真是一出好戏。”
隋简闻声不可思议的睁大眼眸,转过头看着那人逆光走来的身影,嘴唇一张一合,喃喃道:“祝麟。”
祝麟闻言,温柔的轻笑道:“原来那天的事你都记得。”
祝麟身穿一袭刺目的绯红衣袍,像拧一把就能挤出血一样,更衬得他肤白如雪。他身量高挑,行动间衣袂飘飘,像在自家的院子里散步一样,向一身狼狈的隋简款款走来。
祝麟停在他面前,半蹲下身,轻佻地挑起隋简的下颌,看着他苍白无措的脸,嘲弄道:“啧,要我说,你就不该出现,找个地方躲起来,是不是就不会受伤了。”
隋简仿佛听不懂他说什么,一把攥住他的手腕,急切道:“真的是你,你这几个月跑到哪里去了!”
祝麟垂下嘴角,面无表情道:“去杀人啊,你没听说吗?”
他凑到隋简耳畔,幽幽道:“我啊,可是身上背负了数百条亡魂的怪物呢。”他说完竟是吃吃笑了起来。
隋简感受着拂过耳畔的温热的吐息,深吸一口气,抬手一把扯住祝麟的脸皮,粗暴地将他的脸拽到自己眼前,蹙眉道:“你疯了吗?”
几个月不见,祝麟的容貌愈发明艳动人,整个人透着股漫不经心的妖异,就连此刻被人扯住脸皮显得有些滑稽,也还是让看的人忍不住心跳加快。
隋简只注意到他的眼睛,祝麟的眼神似一滩死水,空洞得让人感到绝望。
很不对劲。
祝麟没躲,嘴角噙着一抹浅笑重复他的话,“我疯了?”
他倏地变脸,目光阴鸷地盯着隋简,像饥饿的狼紧盯着自己的猎物,他一字一顿道:“那就让你知道,我疯了会做出什么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