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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带了活人过来?”走在路怀明前方的青年回过头,越过他的肩膀,看向雪地里发呆的于秋凉。路怀明闻言转身,登时瞠目结舌,过了好些时候,终于缓过劲来,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前去,照着于秋凉的屁股狠狠地来了一脚。
于秋凉扑通一下摔倒在雪地里,身后传来姑父怒气冲冲的声音:“你这臭小子!我叫你熬夜打游戏,叫你熬夜打游戏!你他妈梦中猝死了!”
猝死,这是一个很熟悉又很陌生的词汇。乍一听到这两个字,于秋凉就懵了。想不到他心心念念的死亡终于来临,并且来得如此之巧,恰好挑在了他十七岁生日当天。
路怀明坐在桌旁,一根接一根地抽烟。于秋凉愁眉苦脸地抱着书包,以视线描绘着桌上的木纹。昏黄的光线下,两个没有血缘关系的亲人相对而坐,这是时隔六年半的再会,而于秋凉也变成了一只短命鬼。
都他妈怪宋词然那王八蛋!于秋凉咬牙切齿。他万万没想到,他竟然真的像宋词然说的那样,在秋天凉了。
这都凉透了吧。
于秋凉抬起头,欲言又止,欲止又言:“其实死了也挺好的。”
“放屁!”路怀明暴躁至极,一巴掌拍在桌上,玻璃质地的烟灰缸被他拍得跳了起来,活像是在练跳高。
眼见路怀明发怒,一旁的第三者就开始打圆场:“小孩子嘛,容易想些有的没的。叔你放心,我这就把他送回去,保证让他顺利参加高考。”
“余夏生,你就别装嫩了。”路怀明正在气头上,立马开启了无差别攻击模式,调转枪口对着这位名叫余夏生的青年开火,“你都死了几十年了,还想老瓜刷漆?”
余夏生摊开双手:“那我不管他了。”
于秋凉倒是希望他们不管自己,对他而言,死了确实也没什么不好,能逃离烦人的高中,躲避讨厌的高考,他高兴都还来不及,哪里顾得着伤心?然而路怀明却不这么认为,在大多数情况下,成年人的思维方式,和未成年人是不一样的,他们眼里的高考是重中之重,绝不是于秋凉口中“没用的东西”。
所以现在,于秋凉和余夏生并肩走在河边,他低头看看脚下黄了一半的草地,又抬头看看上方红了一半的天,最终惆怅地说道:“爷爷,我不想高考。”
余夏生脚步一顿,回过头来:“就冲着你这声‘爷爷’,我就是再死一次,也得把你扔回去学习。”
“别,别!哥,大哥!”于秋凉鬼哭狼嚎,“你让我死了吧!”
“我答应了你姑父,得把你送回去。”余夏生同情地摸了摸对方的脑袋,但态度没有软化半分。刚说完这句话,于秋凉就被他提溜起来,放到了不远处的一块大石头上。他摸了摸下巴,命令道:“蹲下!”
于秋凉下意识地蹲了下去。
于秋凉动了动手臂,睁开了眼。
最先看到的是一片黑暗,随后是夜空中的点点繁星。他果然是睡着了,得尽快赶回去,不然来不及写作业,明天又要提前到班里补。
“你家住哪里啊?我送你回家。”猝不及防,余夏生的脸倒着出现在于秋凉视线之内。
“卧槽!”于秋凉大叫一声,从冰冷的草地上坐了起来。
寒蝉凄切,对长亭晚,骤雨初歇。
寒蝉生命短暂,夏生秋死,而于秋凉也是一样,死在这凄清冷漠的秋天。
这些年间,他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这样荒诞离奇地死去。他拿起书包,将其抱在怀里壮胆,继而动了动嘴唇,颤抖着问道:“你、你认识……”
“别问了。”余夏生亲昵地拍了拍他的脸,说出了他这辈子所听到过的最恶毒的一句话,“你姑父让我送你回去,盯着你写数学作业。”
“哥,你让我死了吧。”于秋凉不怕苦,不怕累,他连死都不怕了,却单单害怕高中数学。
“死过一次,就不能再死了。”余夏生拉起他的手,贴在他的胸前。于秋凉惊恐地发现,长在自己胸膛里的那颗心,居然已经不再跳了。
作者有话要说:
成年啦,祝我十八岁生日快乐。
如你所见,这是去年今日,我所做的梦。
我将这个梦的结尾,续写作死而复生。
第2章 遇鬼
于秋凉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发觉自己刚刚趴着睡觉,把眼睛给压到了,现在他眼前一片模糊,像是蒙了一层毛玻璃,看一切事物都带着锯齿或者毛边,连讲台上站着的数学老师,脸上也长满了绒毛。数学老师个头很高,于秋凉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天花板,总担心他一旦挺直腰板,头顶就要和房顶来一个亲密接触。
不过,数学老师再怎样高,也不可能高到这种地步。于秋凉又揉了揉眼睛,接着使劲眨了眨,企图让视线变得更加清晰,然而这无济于补。
往旁边扫了一眼,宋词然正在认真听课,桌面上摊开的笔记本,也已经被写满了一大片。瞧见那些杂七杂八的陌生符号,于秋凉一阵头疼,天知道他有多讨厌数学,这种反人类的东西,宋词然竟然会听得津津有味。宋词然真的不是人,数学好的都不是人,他们都是从外太空来地球旅游的神秘生物。
察觉到于秋凉的视线,宋词然歪了歪头,嘻嘻笑着去挠同桌的腰。于秋凉唯恐数学老师看到宋词然在底下搞小动作,又开启嘲讽模式,便皱着眉躲开了对方的手。但宋词然百折不挠,一见于秋凉要躲,竟然伸手去掐他的大腿,于秋凉抽了口气,揪起宋词然手背上的一块肉,用力拧了一把。
宋词然的面部表情顿时变得十分精彩。可数学老师正在讲台上解一道难题,他不好意思像在英语课上那样放肆,只好无声地龇牙咧嘴,甩开了于秋凉的爪子。
于秋凉本就懒得和他闹腾,见他不想再玩儿,便直接松开了手。宋词然一下子抱着笔记本跑得离他老远,活像是对土匪恶霸退避三舍的良家妇女。他向来一惊一乍,于秋凉早已习惯,等他记完这节课的笔记,绝对又恢复成一开始那副贱兮兮的模样。
今天下午的课十分无聊,无聊到让人想睡觉。晚自习是班主任值班,但下午的这几节课,他却是一次也没有来班里转悠,所以于秋凉睡得十分安稳,从第一节 课一直睡到晚饭时间,也没有被吵醒过。
放在平时,于秋凉是睡不了这么久的,他之所以今天能睡得像头死猪,正是因为他昨晚熬夜写数学作业。想到昨晚亲身经历的恐怖事件,于秋凉面有菜色。说实话,他宁可不眠不休地抄完高中三年所有的语文书,也不想提笔做一道数学题。
哪怕是选择题,都能把他恶心到吐。
杀千刀的余夏生,一定是收了姑父的钱,所以才紧紧盯着他,一刻也不放松地催促他快写作业。
同桌现在有多愤怒,宋词然是半点儿也没有感觉到,他天生愚钝,有些话如果不开口直说,仅凭他那颗猪脑袋,让他猜一辈子也猜不到。于秋凉瞟了宋词然一眼,心里想着是否要把昨天的经历当作一个故事来讲给他听,正这样想着,忽然听到他叫起来:“你的脸今天怎么这么白?”
据说人死了之后,尸体的脸都是惨白惨白,毫无生气的。于秋凉大吃一惊,抬手捂住自己的脸,生怕被人看出什么破绽。
这动作落在宋词然眼里,却像是他在耍脾气。宋词然只当朋友昨天遇见了什么不顺心的事,便伸着手想抱对方一下当作安慰,然而于秋凉浑身一震,竟然推开了他的手,那张脸上的表情,活像是见了鬼一般。
“你又怎么了啊?”宋词然感到很委屈,“我干什么了?”
“不……”于秋凉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不是你的问题。”
他昨天千不该万不该抛下宋词然自己跑路,如果他当时是和宋词然结伴同行,而非独自去往河边,兴许在他突然昏倒之后,宋词然还能负点责任,帮他喊个救护车,把他送到医院。想到这里,于秋凉叹了口气。他现在终于明白了为什么有人会想买后悔药,有些事情,的确会令人追悔莫及。假如他昨天是死在医院里头就好了,那样的话他会死得很干脆,死前不会遇见路怀明,死后更不会被余夏生送回来,并被迫写一整晚数学题。
说到余夏生,于秋凉的眉头锁得更紧。直到现在,他对余夏生的了解还仅限于这个名字,关于对方的真实身份,以及生卒年月,他是一概不知。路怀明一定比他更了解余夏生,然而他现在不知道应该怎样去找到路怀明,难道他要再往那条河边跑一次,才能见到已经死去的姑父吗?
或许是他沉默了太久,连一向大大咧咧的宋词然都看出了他的不对劲。宋词然小心翼翼地伸出手,去摸于秋凉的额头,后者微微动了一下,看样子想躲,可最后仍是闭了眼,僵在原地不动。
于秋凉并没有发烧,恰恰相反,他的额头比从前更凉。宋词然咳嗽一声,搜肠刮肚也不知道讲些什么才好,只能干巴巴地说:“最近降温,你穿厚点儿,注意保暖。”
“……”
他说这话,完全就像个老妈子。于秋凉感到一阵违和,定定地看了他半晌,终于吐出一口气:“知道了,谢谢。”
瞧这副魂不守舍的模样,一定是被什么狐狸精吸走了阳气。宋词然眯了眯眼,仿佛从好友身上嗅到了八卦的味道。于秋凉曾经对他说过,这辈子绝对不谈恋爱也不结婚,当时宋词然就觉得这实在不可思议,还嘲笑过对方喜欢乱立fg,现在看来,不食人间烟火的于秋凉也栽了。
然而不管他信不信,于秋凉真的只是在为昨天的数学作业而胃疼,并没有别的什么原因。
有些人,宁可死也不愿意抛弃正义;有些人,宁可死也不愿意违背道德;还有些人,宁可死也不愿意学数学。
于秋凉就是最后那种人,而且,他很有可能是全世界唯一一个这样极端的人。
去他妈的数学,去他妈的高中。于秋凉别过脸去,重又清晰起来的视线并没有让他的心情变好多少,当他看到黑板上明晃晃的“周四”时,他整张脸都快变黑了。
虽然早就知道今天是周四,晚自习值班的是班主任,但事先知道,并不代表他乐意接受。他希望每一周都没有周四,那样每一个晚自习他都可以开开心心地逃课,而不必担心会被发现。只可惜,时间是无情无义的,无论人的内心有多抗拒,该到来的那一天终会到来,这就好像不愿意死去的人都不得不去死一样。
啊,话是这样说,但为什么,想死的人也死不掉呢?
难道在他心底深处,还有一丝微弱的希望牵引着他,让他浑浑噩噩地活下去吗?
活着有什么意思?于秋凉喝了一口可乐,泛着甘甜和辛辣的液体一路流淌过喉咙,尚未完全散去的冷意把他冰得打了个寒颤。不过,当他条件反射地抬手去摸脖子的时候,他忽然想起来,自己已经死了,是感受不到冷热的。
也好,省得他再被冬天逼着裹上厚棉袄。
于秋凉渴得很了,一仰头喝干了饮料。易拉罐在他手里慢慢扭曲,最后变成一个扁片,而扁片两头的圆形固执地挺立,好似壮士宁折不弯的骨。看来就算是易拉罐,也有几分骨气,至于他本人呢,倒是没有什么骨气的。
硬气没法当饭吃,人活着没必要太硬。适当演演戏,把问题应付过去,也不是不可以。
“于秋凉。”班主任在外面叫他,“你出来一下。”
说完这句话,班主任就转身没入了走廊里的黑暗。于秋凉对宋词然摊了摊手,他明白班主任找他,是想问他什么,无非是昨天晚自习为什么逃课。
但出乎意料的是,班主任并没有问他这个问题。他找上于秋凉,为的是上午政治课的事。
于秋凉的班级,好似一个巨大的产房,几乎每一个年轻的女老师,在教他们班教到一半的时候,都会突然结婚怀孕,继而去休产假。接替她们前来教学的,当然是别班临时调来的代课老师,现在他们班不光是英语老师换了,政治老师同样也换了。这两个代课的,于秋凉都不太喜欢,他觉得她们两个实在是屁事太多,并且莫名其妙地针对自己。鬼知道自己平时做过什么太出格的事,让她们看自己不顺眼。
明明英语成绩和政治成绩都很好。
高中的课堂还不是可有可无的东西?高中的课程,只要考的分数够高,不就好了吗?
上午的政治课,自己做了什么坏事,于秋凉一时没想起来。不过,他记忆力足够好,只要多加回忆,就能清清楚楚地记起当时的景象。
哦,又是手机。于秋凉冷漠地想道。
当时他看手机被政治老师发现,老师让他主动去找班主任,自个儿上交手机。交手机这种事,他怎么可能会办?班主任的办公室,他怎么可能会去?于是他一口回绝政治老师,并直言不讳地告诉对方,他不想去。
估计她当时听了这句话,转头就找班主任告状去了。看来爱告状的毛病,每个年龄段的人都会有。
于秋凉的脸上,突然露出了一个堪称羞涩的笑容:“我的确没有玩手机。我以前在政治课上替同学传过手机,可能因为这件事,老师对我有些意见,但我今天上午真的没有在玩手机。也许在那件事发生之后,她看我桌子里的每一样东西,都觉得像是手机。”
尽管言语中暗含轻蔑,但他脸上的表情实在是无懈可击,每一份谦恭,每一份无辜,都伪装得恰到好处,让人分辨不出真或假。盯着于秋凉看了半天,他脸上的笑容都没有变化过,班主任只好重重地叹了口气,再三告诫他要专心学习,便回了办公室,继续看昨天刚考完的文综卷子。
大概做班主任也是很累的。于秋凉转过身,对着缓缓闭合的办公室门耸了耸肩。希望每一个负责任的好老师,都不要碰到像他这样,从思想到行为都有很大问题的讨厌的坏学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