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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背后半晌没有应答声,余夏生以为这小子闹够了就睡着了,刚想回头看一眼,却听到于秋凉闷闷地答他的话:“我家里人不管我,你也没必要管。”

    余夏生终于知道是哪里不对了。

    昨天夜里于秋凉的父母没有回家,今天晚上,他们也没有回来。然而说他们“不回家”,其实也不是那么贴切——这大房子里空荡荡的,缺乏生气,并且只有一个人生活过的痕迹,于秋凉的父母,多半不在这里住。

    之所以敢断定他们只是不在这里住,而不是死了,是因为他昨天晚上看到于秋凉的亲妈给他打电话。

    当然,于秋凉接起来以后,说了两句就挂了。看他的表情,好像不怎么乐意和亲妈交流。

    果真是个有点问题的孩子。

    路怀明给别人塞了这么个大麻烦,回头得找他,让他请自己吃鸡腿。余夏生想着想着,打了个哈欠,又重新问了一遍:“你这意思是,我明天还要陪你回家睡觉?”

    “废话。”于秋凉硬邦邦地回了两个字,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传来,他那边就再也没了声息。

    因为前一天晚上没睡好,第二天于秋凉无精打采,上什么课都萎靡不振,只盼着早点儿放学回家。今天是周五,尽管高三周六日还有课,但好歹不上晚自习,周日下午还有半天假,因此,到了星期五这一天,学生们照样很兴奋。

    关于周末补课这件事,于秋凉的看法和校领导截然不同,校领导认为学生们会抓紧时间学习,而于秋凉一直觉得补课并没什么用。根据他的观察,大部分学生周六日都是卡着上课铃往学校走,并且来了学校不是玩手机就是睡觉,根本没几人听课。照这种情况来看,倒还不如让他们放假在家里呆着,兴许他们良心发现,还能捧起课本看上两眼。

    这样的想法,他如果真的说给校方听,恐怕会被斥为大逆不道,再被列入校园重点观察对象名单,关入大牢,永世不得翻身。于秋凉懒洋洋地趴了下去,努力忽略数学老师的讲课声。他不懂数学老师嗓门怎么就这么大,他都坐在最后一排了,竟然还觉得那声音震耳欲聋。

    声音大,其实也没啥用,横竖他听数学像在听天书,半个字也听不懂。

    几乎所有人都在担心于秋凉的高考,以及他始终非常惨烈的数学成绩,但对他而言,最值得他担心的,是昨天晚上突然出现的那个女鬼。想起今天早晨余夏生说的那句话,于秋凉气得牙根痒痒,他绝不相信那个女鬼是看上了自己,就算是真的,自己也要宁死不屈。

    说这辈子不谈恋爱,就是他妈的不谈恋爱。谁来都是一样,不管是男是女,有多好看,他都不要。

    刚说曹操,曹操就到。当于秋凉看到五楼的窗外飘着一条白裙子时,他的瞌睡瞬间就被吓醒了。瞧着那白裙子女鬼在光天化日之下穿窗而过,于秋凉不禁要怀疑自己上辈子是不是一个人渣,欺骗过这个姐姐的感情。

    白裙子越飘越近,而教室里的数学课仍在继续。于秋凉绝望地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表,更加绝望地发现离下课还有二十多分钟。天杀的高中,天杀的数学课,他今天要是突然死在数学课上,明天的新闻标题会怎么写?

    ——“高三学生数学课上突然猝死,中国教育,是否需要改革?”

    于秋凉吞了口唾沫,颤抖着伸手拿笔,又从桌子里抽出一张试卷,刷刷刷写下三个字:“你是谁?”

    女鬼眨了眨眼,忽然伸手握住于秋凉的笔,写下极为秀气的两个小字:“顾嘉。”

    顾嘉。这个名字,于秋凉还是听说过的。他再次抬头,仔细看了看这鬼姐姐的脸,终于明白过来,她就是几年前跳楼自杀的那个学姐。传闻中的已死之人,突然出现在自己面前,直叫于秋凉五味杂陈,不知该说些什么才好。

    看他呆呆地抓着笔,顾嘉便笑了。于秋凉只感到一阵风吹过耳畔,鬼学姐附在他耳边轻声说:“下了晚自习,你到操场等我。”

    等到下了晚自习,操场估计不让学生进,她把自己叫到那里,是有什么话要说?于秋凉转头还想再问,却惊异地发现顾嘉已经消失了。他低头一看,唯有纸上那不属于自己的笔迹,显示出顾嘉曾经来过。

    他活了十七年,第一次遭遇传说中的情节。

    女鬼邀约。

    于秋凉头皮发麻,却隐约有些兴奋。中学生总是会对未知的事物产生浓厚的兴趣,于秋凉也不例外,现在他心中的恐惧已经被兴奋所取代,而他自己也说不清楚,为什么会出现这样诡异的变化。

    顾嘉也是跳楼自杀的。于秋凉对“跳楼自杀”这种死法有着超乎常人的敏感,因为路怀明当年也是这样死的。

    他很好奇从高空坠下是一种怎样的感觉,但他不好直接去问路怀明。不过,如果去问顾嘉,对方说不定会告诉他。

    “又想什么呢,笑这么开心。”突然,宋词然戳了戳他的手臂,将他从兴奋中唤醒,“说实话,你是不是真的谈恋爱了?”

    “你少放屁,我说我一辈子不搞对象,就是一辈子不搞对象。”于秋凉翻了个白眼,把试卷折叠好。宋词然眼尖,越过他手指间的缝隙看到一个“顾”字,就多嘴问了一句:“你女朋友姓顾吗?”

    “说了没有女朋友。”于秋凉把试卷塞进课桌,在这八卦精腿上拧了一把,“听你的数学,没事别瞎打听。”

    宋词然乖乖地把头转了回去,继续认真地听数学课。于秋凉还是觉得宋词然是外星人,不是外星人,为什么听数学听得这样入迷?抬眼看黑板上密密麻麻的一大片符号,于秋凉一阵恶寒。

    都是什么恶心人的东西。

    这一天晚上,于秋凉又没等宋词然。他跑得太快,宋词然光听见他说有快递要取,一眨眼已经找不到人影。晚上九点半取快递?宋词然懵了,在他印象里,这个时间好像已经取不了快递。

    既然于秋凉找借口,那一定是有什么重要的事去办。宋词然撇了撇嘴,感觉好友最近几天越发神秘。

    肯定还是谈恋爱了。

    抱着一腔怨愤和满腹疑问,宋词然抱着课本孤独地走到校门口,一晃眼看到于秋凉的哥哥还在门前等人。刚一见到他,对方就笑着冲他打了个招呼,问他今天为什么没有跟于秋凉一起出来。

    于秋凉他不是早就跑出门了吗?宋词然心中警铃大作,想也不想,脱口而出:“他走得比我早啊……他还没出学校吗?”

    余夏生闻言一愣,旋即调整好表情,露出一个完美无瑕的微笑:“可能是错过了,同学你先回家,我给秋凉打个电话。”

    他当然是骗人的。他编瞎话骗人,就像于秋凉也编瞎话骗人一样。余夏生注视着宋词然的背影,直到对方推着车子消失在马路那边,他才将视线挪回来,望着教学楼出神。

    他十分确定于秋凉还在学校里面,没有出来过。可是现在校内的学生们陆陆续续都走了出来,教学楼的灯也全部熄灭,他始终没有看到于秋凉的身影。这孩子又做什么去了?是在教学楼里面呆着吗?

    这高中是真的闹鬼。

    余夏生吸了口气,快步离开。他知道自己不能直接从大门走进去,他必须绕到操场那边,才能翻墙摸进这所学校。路怀明把于秋凉交给他看管,他绝不能辜负对方的寄托,无论于秋凉现在是在做什么,只要让他发现,他就得把人提溜回去。

    谈情说爱,逃课上网,一概都不可以。在高考之前,于秋凉只能每天学习。

    此时此刻,身在操场角落的于秋凉打了个响亮的喷嚏。

    “你都死了,还会打喷嚏?”蹲在他对面的顾嘉惊奇地看着他,那眼神好似在看什么濒危的保护动物,“你真稀奇。”

    于秋凉目光下移,犹豫着是否要提醒顾嘉她现在穿的是条裙子。他想了想,觉得还是算了,反正这儿就他们两个,也没有别人来,顾嘉就算是在这儿脱衣服都无所谓,横竖没人看见。

    没人看到的事,就可以当作没有发生。在大多数情况下,人们会认同这一说法。

    哪怕它是错误的。

    “学姐,你有什么事需要我帮忙的吗?”于秋凉捡了颗小石子,低头在胶皮上画着圆圈,心不在焉地说,“弟弟我卖艺不卖身,陪聊只陪十五分钟。如果学姐有话要说,最好说快一点儿,我哥凶得很,我怕我一回家他就要打我。”

    他这一大段说得一本正经,连顾嘉都信了他的鬼话,当真握住他的手,语速飞快地说道:“在你们下一届,三班有个女生叫王琳,你明天去找她……”

    “顾同学,请你离我弟弟远一些好吗?”顾嘉的话尚未说完,突然被一个男声打断。于秋凉猛地一抬头,但见余夏生扒在铁艺栏杆上,正冷冰冰地朝这边望。

    与此同时,顾嘉的手忽然收紧,一股黑气从她身上冒出来,气势汹汹地扑向栏杆那边的余夏生。难道这些鬼都是互相认识的吗?她突然打余夏生干什么?于秋凉目睹此景,心中顿时浮现出一头大大的羊驼,放肆地奔跑在绿油油的大草原上。

    手上的力道忽然松了,顾嘉转瞬消失在他眼前。于秋凉目瞪口呆,他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余夏生,似乎在等待对方给他一个合理的解答。

    余夏生就维持着那个姿势,盯着于秋凉看。就在于秋凉战战兢兢地爬起来,准备从操场另一侧开溜的时候,余夏生忽然开口问道:“你是回去跟我说清楚,还是我撒手不管你,让路怀明来收拾?”

    “你故意的吧。”于秋凉抽了口气,“我求你了大哥,你千万别和他讲。”

    “回家。”余夏生吹了个口哨,从栏杆上跳了下来,落地轻飘飘的,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第4章 地狱

    于秋凉把书包甩到沙发上,钻进厨房拿了一袋酸奶,猫着腰想钻进卧室,躲避余夏生的目光。然而余夏生行动敏捷,于秋凉的手甚至还没摸到门把,身体就骤然一轻,竟是被这家伙从地上拎了起来。

    “你侮辱我的人格尊严。”于秋凉大声说,“松手!”

    “谁侮辱你人格尊严了?”余夏生提着于秋凉,宛若提着一只小鸡。他走到客厅,随手把于小鸡丢到了软绵绵的沙发上。于秋凉被他扔下,装模作样地打了个滚,抱着脑袋哼哼唧唧地叫唤,好像沙发的软垫里藏了钉子,扎破了他娇嫩的头。

    余夏生倒了杯水,坐在沙发另一侧,冷眼旁观于秋凉自导自演一出好戏。过了没多久,他失了看下去的耐心,伸手将人拖了过来,问道:“你和顾嘉在一起干什么?”

    “她找我有事。”于秋凉含含糊糊地回答,“我和她说了,就讲十五分钟。”

    “路怀明叫你好好学习,没叫你结交些狐朋狗友。”余夏生把杯子放回去,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清脆的敲击声,“年轻人,你的思想和行为都大有问题。”

    他又提路怀明,一天到晚总提路怀明。于秋凉心里没来由地冒出一股怒气,然而话到嘴边,又被吞了回去。他拽过沙发上的靠垫,盖住自己的脑袋,不想再听余夏生说话。他不知道余夏生为什么这样尽职尽责地看管他,说不定路怀明真的出了钱。

    一抹阴影迅速从于秋凉眼里划过,在他那双被靠垫挡住的眼睛里,出现了一些与他的实际年龄不符的东西。他深深吸了口气,想压下那种焦躁,不管余夏生怎么喊他,他都固执地不肯抬头。在这世界上,没有人具备管束他的资格,就连他亲爹亲妈都不管他,余夏生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又管他做什么?

    也许余夏生上辈子就是一只爱抓耗子的,多管闲事的狗。

    于秋凉在心里骂余夏生,余夏生一点也听不到,不过他也觉得,自己管于秋凉这么多,似乎是有点不太适合。虽说路怀明千叮咛万嘱咐,但说到底,于秋凉和他有什么关系?他并没有看管于秋凉的义务,谁知道他一开始为什么接了这个难办的活。

    余夏生也不说话了,客厅中弥漫开压抑的沉寂。过了没多久,于秋凉好像憋闷得受不了似的,把靠垫往沙发上一摔,穿上拖鞋跑回了屋。余夏生心里有点不太舒服,可他不知道该怎么跟于秋凉好好说话。他从来没学过怎样和普通学生相处,在他生活的那个年代,那些学生们和于秋凉是不一样的。

    果然,路怀明的家务事,他从一开始就不应该插手。余夏生从兜里摸出香烟和打火机,坐在沙发上闭着眼喷云吐雾。烟雾有助于他的思考,他在盘算着怎样把路怀明哄过来,让对方亲自管教这个不听话的小孩子。

    然而他想了又想,仍是没能找出一个足以说服路怀明的理由。他微微叹了口气,把香烟按灭在烟灰缸里,火星在夜色中明灭不定,像是一只闪烁的眼睛。

    最后,余夏生还是站起来,去敲于秋凉的房门:“明天还得上课,早点儿睡。”

    话音刚落,于秋凉就从里面一把拉开屋门,气冲冲地瞪着他:“明天周六,我就算不去也没关系!我干什么不用你管!”

    “我好歹算是个长辈,你就这么跟我说话的。这事要是让你姑父知道了,他又得生气。”余夏生脾气很好,就算是面对这样没礼貌的孩子,他也不会被激怒,但是路怀明不一样。

    又听到他提及路怀明,于秋凉的戾气一下子被引爆,屋门被猛地甩开,撞到墙上发出了一声巨响。于秋凉咬着牙,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声音:“你少提他。你别以为他让你来,你就能随便管我。我认识什么人,认识什么鬼,都和你没有任何关系,我就是再死一次,也与你无关。”

    “你知道顾嘉是什么人吗,你就去见她。”余夏生的语气仍然很平淡,听不出任何起伏。他倚在墙上,还想伸手再摸一支烟,但考虑到小孩子不太能闻烟味,他最终忍住了。

    顾嘉是什么人,于秋凉其实知道一点。不过他对顾嘉的认知,也仅限于对方的学姐身份,以及对方的高考成绩。顾嘉的分数,在于秋凉的学校里是一个传奇,当年关于她的那件事,之所以在校内广为流传,与她耀眼夺目的分数不无关系。

    她死得很可惜。

    好学生的死,都很可惜。换作坏学生呢,大家会说他们死了也无所谓,因为他们活着,也只是在给别人不停地添麻烦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