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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门外一抹红影滑过,消失在了走廊尽头。

    第24章 皮鞋

    冬季天黑得早,下了晚自习之后,整个天空都是深沉的黑色,像打翻了墨水瓶。于秋凉踩在马路牙子上到处乱晃,对着余夏生吐槽这次的考试题。如果让出题人听见他对这次试题的评价,多半要气到七窍生烟,于秋凉自高自大,目中无人,基本上每一次考试,他都要挑出题人的毛病。

    他数学不好,挑不出数学卷子里的毛病,所以他就骂人。

    余夏生憋笑憋了一路,正想说上两句,让于秋凉消停一会儿,这孩子却忽然止了声息,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余夏生觉得奇怪,抬眼一望,但见前方路灯之下站了一个人,手里拿着一把黑伞,正是路怀明。

    路怀明不是在这儿等于秋凉放学的,他的眼睛始终盯着不远处半旧的小楼,那是他的女儿如今居住的地方。于秋凉吐了吐舌头,想拉着余夏生绕道离开,路怀明却忽然在此刻回过了头。

    于秋凉“呃”了一声,感到万分尴尬。四周空旷平坦,地形开阔,他和余夏生又恰好站在亮处,想不被路怀明发现都难。其实他是想见路怀明的,可这些年来盘桓在他心头的那些想法,他不好意思对路怀明说。他看着姑父,不由得陷入了沉默。

    他不讲话,路怀明倒是先开了口:“放学了?”

    熟悉的嗓音,熟悉的腔调。于秋凉恍若置身于七年前,那时候他还在上小学,路怀明来接他回家,他跟在姑父后面走过开满了花的土墙。后来土墙拆了,路怀明也不在了,活着的只剩下他一个。再后来,连他也死了。

    “刚放学。”于秋凉视线下移,看着路怀明手里那把黑色大伞,“我们今天出成绩了。”

    路怀明并不知道于秋凉考了什么试,但听于秋凉提起,还是点了点头,表示自己已经了解。于秋凉说完这句,忽然又卡住了,他和路怀明之间当真无事可谈,无话可说。

    “你……你还回来吗?”于秋凉又说,“我们搬新家了,为什么你都没来看过?”

    “不回来了。”路怀明撑开伞,伞面遮住了路灯的光。他留下简短的四个字,就带着他的黑伞一起消失了,他甚至都没有回答于秋凉的另一个问题。于秋凉遭到冷落,万分委屈,却也能理解路怀明的心情。他不由庆幸路怀明没有回来,如果路怀明见到那个给别人装饰的新家,指不定要多难过。

    于秋凉突然想起一件被封存已久的事来。那是高一的暑假,他在宋词然家玩儿,宋词然胆子大,夜里熄了灯拉他上天台玩笔仙。于秋凉将信将疑地跟着宋词然去了,宋词然说得天花乱坠,仿佛各路鬼神都能被请来似的,可于秋凉所能想到的死者只有路怀明。他当时问了几个问题,不外乎是“还回不回来”这一类的,而那根缓缓挪动的笔,在否定的答案上一下一下地打着转。

    曾经的于秋凉是个坚定的无神论者,因此他认为这都是宋词然搞出来的小把戏,然而今时今日他再想起这件事,却又怀疑自己那晚真的请来了路怀明。如今已过了两年,路怀明的回答还是没有改变过,看来他是打定主意不再回来了。若是换成于秋凉,恐怕也是不愿意回来的。

    “哎……我和你说啊,我们今天给那个出题人打电话……”短暂的静默过后,于秋凉又笑了起来,他这一笑,把余夏生安慰的话全给堵了回去。余夏生眨眨眼,死活想不起来自己原本要说什么,便也不再去想,任由于秋凉叭叭叭地讲笑话。

    在余夏生面前,于秋凉性格不闷,但余夏生听顾嘉说,这孩子在学校里是不怎么说话的。最近的天气冷到出奇,于秋凉的同桌被重感冒缠住,不常来学校,于秋凉少了玩伴,连逃课都提不起他的兴趣。据顾嘉所言,于秋凉成天在学校里不是睡觉就是看书,除了解决生理需求,其他时间一概不离开座位。

    学校是要求跑操的,哪怕是高三也一样得跑。不过,于秋凉不知道耍了什么手段,顾嘉每次从楼上往下看,想在他们班的队列中找他,都见不到他的影子。

    这孩子鬼精鬼精的,谁知道他每天在学校里怎样惹事。

    顾嘉最近消停了,每天专心致志地守着她未来的妈,连老仇人都顾不上收拾。于秋凉见她不管那个塑料瓶,就自作主张把瓶子塞在书包里带了回来,准备研究鬼体构造。这事他不打算让余夏生知道,而就在他以为余夏生还被蒙在鼓里的时候,余夏生已经嗅到了那只女鬼的气息,这阴森森的鬼气自然来源于熊孩子的书包。

    “你带着只厉鬼在身边,小心把其他的鬼也招惹过来。”余夏生拉开书包拉链,借着灯光往里面看。果不其然,女鬼贴在塑料瓶内壁上,正冲着他龇牙咧嘴,牙缝里还带着血丝,好像野兽刚啃过肉。

    于秋凉这次文综考得不错,心情大好,他走在前面,一路哼着歌。听见余夏生的质问,他就开始装傻:“什么鬼?你在说你自己?”

    “我在说什么,你心里清楚。”余夏生刷一下又把拉链拉上,女鬼的面容顿时隐入黑暗当中,“明天把这东西给顾嘉送回去,留着这玩意儿也不嫌晦气。”

    于秋凉听见拉链声响,心知事情败露。他自觉理亏,只回身对余夏生吹了个口哨,没接他的话。

    一双红色的鞋子跟在余夏生背后,随着他们走走停停。忽然,到了没有路灯的拐弯处,那双红色鞋子顷刻间消失不见,片刻过后,这艳丽的红色却又出现在了于秋凉身旁的草丛中。余夏生点了支烟,大步追上于秋凉,熊孩子猛一回头,被烟雾呛得直咳嗽,一边抱怨一边跳脚,而在烟雾的遮拦下,红色皮鞋竟退缩了。

    一只大鸟从光秃秃的树上飞起,怪叫着慢慢飞远。于秋凉惊奇地“咦”了一声,似乎在好奇那是什么鸟。他依稀记得,自己曾经在小区南边的公园里见过啄木鸟,可他没听过啄木鸟的叫声,况且,那唯一的一次相见,也早就隔了八/九年了。从前这一带环境尚可,常有大群大群的喜鹊落在电线杆上,它们不怕人,见到人来也不慌乱,只慢悠悠地踱着步子,好似视察领地的国王。

    到现在,此处的冬天越来越没有趣味,只剩下麻雀还肯眷顾。雪花也很久没有出现过了,它们都不肯赏脸,来到这里和人们打个招呼。于秋凉推了推余夏生,问道:“你小时候见没见过雪?以前雪下得大吗?”

    “大雪肯定是有的,但是我老家那儿不下雪。”余夏生说,“后来参军的时候见过,可那时候谁也不想碰到雪天。”

    “冷?”于秋凉又问,

    “冷。”余夏生哈了口气,往他脸上喷一股烟,“我听顾嘉说,等下过第一场雪,你们就不跑操了?”

    “你听她瞎说。”于秋凉想也不想,就否定了顾嘉的说法。他在这学校呆了三年,从来没听说过还有这么一条规矩。且不纠结这第一场雪到底什么时候才能下,即使是下了雪,那雪也不见得有多大。根据以往的惯例来看,于秋凉他们学校坚守“小雨从无,小雪可略”的准则,只要不是瓢泼大雨和过膝深雪,就都影响不到他们的课间操。

    当然,假如要上体育课,那就是“预报有雨则不上,预报没雨也不上”——人类社会有许多奇妙的双重标准,这也是其中之一。

    提到下雨,于秋凉突然又想到高一军训时候的经历。他不怀好意地看向余夏生,伸手在对方胸前敲了敲。他不说话,余夏生根本猜不到他在想什么,但很快就不用猜了。

    “我们高一军训的时候,那个教官身材很好。”于秋凉蹦上楼梯,自顾自地说,“有天下大雨,他衣服湿了,我们班女生都盯着他看——你猜她们在看什么?”

    “不猜。”余夏生掐灭了烟,丢进楼道拐角的垃圾桶,“你那张嘴什么时候才能闲会儿?说了一路了,渴不渴?”

    于秋凉当然不渴,他以调戏余夏生为乐,只要能把余夏生逗得无话可说,他就觉得高兴。

    尽管老鬼偶尔恼羞成怒,会直接动手把他按着打一顿,但只要有那么一瞬间是快乐的,于秋凉就认定自己今天赢了。

    精神胜利法,大概就是这个样子。

    夜深人静时,余夏生躺着睡觉,于秋凉躺着失眠。他怕自己把余夏生惊醒,努力把呼吸放平缓,又悄悄地翻了个身,盯着卧室里的窗帘。对面的居民楼一定还有几户人家亮着灯,但他们家里的灯光照不到于秋凉这边,此时隐隐约约透过窗帘的,是外面的路灯和月色。或许在这亮光里,路灯所占的成分要更多一些,毕竟天上的月亮距于秋凉的窗台太远了,任它再怎样明媚,再怎样美丽,也敌不过遥远的距离。于秋凉看月亮是一个小小的点,而月亮看他,恐怕是更加微小的一个点。

    窗帘上突然出现一个阴影,它逐渐逼近,变得越来越黑。于秋凉惊讶地睁大双眼,一时忘记了动作。他摆在窗台上的那个可乐瓶仿佛被风吹动,“啪”地一下坠地,在地板上骨碌碌地翻滚,没过多久,就带着里面的女鬼一起滚到了书桌底下。

    于秋凉原本打算起身去捡,可他想到余夏生还在睡着,只好打消了这个念头。横竖那饮料瓶子封着口,瓶盖拧得死紧,纵然瓶中的女鬼想逃,也无法轻易逃脱。他把全部的注意力都放在了那奇怪的阴影上面,他感觉那影子隔了层玻璃窗正在看他。

    现在天气这样冷,于秋凉不可能把窗户打开,就连客厅的窗子,都被他关得严严实实,一丝风都透不进来。既然他关了窗,那窗台上的饮料瓶绝不可能是自然掉落,于秋凉精神紧绷,想了又想,还是摸索着去推余夏生,想把余夏生叫醒,去看看窗户外面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他还没摸到余夏生,手就先被抓住了。余夏生动了动,把他抱到怀里来,用被子蒙住了他下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与此同时,窗帘微微一动,一个长相奇怪的鬼钻进了卧室,脚上还踩着一双红色皮鞋。

    会穿红皮鞋的,一般是女性,但这只鬼体态魁梧,好像还长了一张男人的脸。于秋凉吓愣了,他没想到自己今晚竟然能见到鬼中人妖。他不歧视异装癖,别人穿什么是别人的自由,与他没有分毫关系,可他仍有在心中吐槽的权利。

    他是真觉得这只鬼长得丑。

    长相和于秋凉的审美严重不符的鬼弯下腰,端详着于秋凉的面容。于秋凉感受到一股怪味钻进鼻腔,不禁往后缩了缩。天知道余夏生还在等什么,他马上就要被这个鬼中人妖非礼了,余夏生还迟迟没有动作。

    男鬼伸出手,在于秋凉惊恐的视线中,他的手指从额头慢慢往下划,一张薄薄的皮被他剥落,露出里面血肉模糊的人形。他张开嘴咯咯地笑了,却是个女人的声音。于秋凉头发都要炸起来了,他发现这鬼东西想要剥他的皮。

    血腥气渐渐浓重,于秋凉绝望地闭上了眼,希望自己是不知不觉间睡着了,眼前的这一切只是他的一个噩梦。

    突然眼前白光一闪,屋顶上的灯亮了,鬼怪惨叫一声,迅速地化成了一滩血水,地上仅剩下一双红色皮鞋。于秋凉惊魂未定,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这完全是下意识的举动,他早已死去,用不着呼吸。

    “早叫你别和鬼挨得太近,这是第几个找上你的女鬼?我看你这辈子大概都不能去红灯区,说不定有的女鬼就好这一口,想在床上把你吃了。”灯亮了一下又灭了,血腥气开始变淡,余夏生凑在于秋凉耳边讲话,声音中透出浓浓的倦意。

    “你他妈闭嘴吧,你是不是经常去红灯区?”于秋凉骂道,“我看你很有经验,你是不是拿了我的钱去炖鸡?”

    “和谁学的,这种话一套一套。”余夏生忽然挨了一脚,顿时困意全无,只好从被窝里爬出来,开了卧室的灯,先清理地上那一片狼藉。

    此时恰好是深夜十二点整,换句话说,是凌晨零点。这周于秋凉大休,周六日不上课,所以他有恃无恐,趴在床沿又开始戏弄余夏生。

    每个孩子小时候都曾经听过一些奇奇怪怪的鬼故事,于秋凉也不例外,大人们不给他讲鬼故事,却防不住他自己去找鬼故事看。他常常去翻那种猎奇的书,搜集奇闻怪事,到了学校再讲给同学们听,而在他看过的那些鬼故事里,给他留下最深刻的印象的,是这样一种说法:晚上睡觉的时候,拖鞋不能朝着床摆,否则鬼会爬上床来和人躺在一起睡觉,而且赶不走。——幼小的于秋凉对此深信不疑,他睡觉的时候,鞋尖一直对着床外,这个习惯延续了十年,一直保留到了今天。

    于秋凉趴在床边,看余夏生把红皮鞋塞到了桌子下面,和那只装了女鬼的塑料瓶放在一起,不由得双眼乱转,去找自己的拖鞋。他的拖鞋此时静静地躺在地上,维持着鞋尖向外的姿态。于秋凉看了余夏生一眼,忽然嘻嘻一笑,伸手一捞拖鞋,让鞋尖正对自己的床。

    “干什么?”余夏生愣了。

    于秋凉翻了个身,故意拍着床板:“请你来睡呀,今晚也就别下床了。”

    余夏生一时无话。半晌,他怪异地看了于秋凉一眼,抱起被子和枕头出了卧室,嘴里还念念有词。于秋凉知道,老鬼快要被逼疯了,这一轮照样是自己取得了胜利。

    临走之前,老鬼顺手关上了灯。于秋凉借着微弱的光,看了看书桌下的那双红皮鞋,总觉得它马上还要再动起来。他心有余悸,光着脚跳下了地,连枕头被子都顾不上扛,一溜烟跑到客厅,又去折磨余夏生。

    塑料瓶里的女鬼睁开眼,若有所思地望着那双红皮鞋,好似想到了什么。

    红皮鞋

    第25章 租客

    余夏生不是个圣母,他十分记仇,于秋凉对他干过什么,他都是要变本加厉地报复回来的。他的报复来得不算晚,第二天早上五点半,本要美滋滋地睡一上午的于秋凉就被老鬼从床上拖了起来,并且在老鬼的监督下换好衣服,乖乖出门跑步。

    这个时候的凌晨五点半,天还没有亮,于秋凉站在客厅的落地窗前,满脸哀愁地望着外面的黑夜。他心里首次对自己产生了怀疑,既然他知道余夏生要报复,当初又何必给余夏生制造麻烦?

    余夏生早起惯了,对此浑不在意,他好像是老年人作息,每天用在睡眠上的时间很少,但于秋凉和他不一样,于秋凉还年轻,不能早早地步入老年人的生活状态。于秋凉不甘心,不想就这样放弃自己难得的大休,然而他软磨硬泡了半天,余夏生也不肯松口。

    血海深仇,莫过于此。

    可能于秋凉前世罪大恶极,这辈子才要碰见余夏生,被他好好整治。

    本来挺好的一天,就这么被五点半的人形闹钟给毁了。于秋凉在凌晨的冷空气中打着哆嗦,半点儿也不想跑。他不想跑,余夏生就逼着他跑,在情感和理智的战争中,后者占得了上风,于秋凉终于认命,蔫蔫地跟在老鬼旁边跑步。

    公园里没有人,光秃秃的树枝上落了几只小麻雀。它们仍在睡梦当中,于秋凉跑过树丛时,它们依旧无知无觉。于秋凉感到好笑,又感到无奈:连鸟都在睡,他却得起来晨跑,这可真是惨无人道,惨绝人寰。

    于秋凉平素缺乏锻炼,每年的体测就是他的噩梦,跑操更是他的噩梦。才在石子路上跑了没多久,他就翻起了白眼,想一头扎进旁边的湖里,变作一条冷冻鱼。他有贼心没贼胆,余夏生不停步,他绝不敢先停,直到跑完一圈,才支撑不住地躺在了一旁的长椅上,好似一个无家可归的流浪汉,惨兮兮地哀嚎。

    “知道为什么你只有九九归一吗?”余夏生在他身边坐下,拍了拍他的肚子,好像在拍皮球。于秋凉有气无力地“嗯”了一声,不怎么想说话。他一向讨厌跑步,冬天的冷空气让他脑袋疼,夏天的大太阳又容易让他出汗,如果可能的话,他希望他一辈子都不需要跑,只用像乌龟一样慢腾腾地爬就行了。

    九九归一的原因,已经很明显了,并不用余夏生多作解释。于秋凉哼哼起来,对五点半起来晨跑提出了抗议。一切有悖于人类生理机能的活动都罪无可赦,大早上起来跑步就是其中一个。

    余夏生不紧不慢地揉着于秋凉的肚皮,于秋凉满意地抖起了腿,觉得老鬼的服务到位,甚至还想让他给自己捏捏肩。当然,余夏生是不可能给别人做全套按摩的,事实上他有很多时候特别想捏死这个倒霉孩子。

    于秋凉很容易想些乱七八糟的事,在跑步时也不例外,余夏生刚刚回头看他,十次里有八/九次都能看到他望着脚下的地面发呆。此刻余夏生突然记起这个问题来,便问:“你跑步的时候都在想什么?”

    “双击w加空格,启动大轻功。”于秋凉懒洋洋地回答,把腿架在长椅扶手上继续抖动。

    余夏生在他腿上敲了一记:“少打游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