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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些天于秋凉始终在家,是没穿过校服,不过余夏生素来勤劳,在他把校服换下的那天,就已将校服洗得干干净净。今早出门的时候,于秋凉穿着一身干净衣服,心情也好了不少,但是现在,这身刚洗干净没多久的校服,又要沾上猫主子的长毛。于秋凉咧了咧嘴,只盼余夏生这回能下手轻一些,别把他打成个皮开肉绽的惨相。

    不知怎的,宋词然觉得于秋凉身上比之前热乎,他不可思议地看着好友的脸,两片嘴唇动了动,仿佛想说什么,过了些时候却又闭上了嘴,安安心心地拿于秋凉做火炉,给他自己暖手。在实际的利益面前,一切疑问都是没必要的,宋词然不求一个解释,他只求一个手暖。他愉快地晃悠起来,于秋凉见他得意忘形,不着痕迹地撇了撇嘴,觉得这家伙简直烦人到了极点。

    有些人,他们是口是心非的生物,于秋凉也正是这样子的生物。他表里不一,内外并不一致,他心里装着一座庞大的山,却只在外头显露出一个小小的尖角;有时候,那尖角底下藏着的又不是山,而是其他的与山全然不同的东西。他觉得宋词然很烦人,但是他不抗拒对方黏着他,反而还盼着对方多陪他玩耍;他觉得猫毛沾到身上就不好清理,但是他绝不把猫往外面赶,相反的,他一下又一下地逗弄着猫儿,侍候得猫大爷发出了满意的叫声。

    寂静的教室里,这点儿并不算响亮的叫声显得格外清晰。代课的英语老师看过来了,宋词然慌忙撤走了塞在于秋凉衣服里的手。于秋凉眼睫毛微微一动,似是和英语老师对视了一下,但英语老师没说什么,只稍稍停顿片刻,又继续讲她的课。于秋凉同样也没说什么,他低了头,继续摸那只猫,而很明显的是,他的动作没有刚才那么走心了。

    猫主子对此表示抗议,它拿尾巴轻轻拍打着于秋凉的手背,叫它的爱妃不要走神,须得尽心尽力来伺候它。它的拍打非但没唤回于秋凉的灵魂,反倒叫那本就已经飞出躯壳的灵魂飞得更高更远了。猫这才着了急,咪呜咪呜叫了两声,讨好似的把小脑袋搁在于秋凉手心里,纡尊降贵地磨蹭着于秋凉的手。宋词然也想逗猫,此刻在一旁嫉妒得双眼发了红,于秋凉兴许察觉到了他的视线,游离天外的魂魄终于归位,他的眼珠重又灵活地转动起来,一双巧手也轻轻地抚摩起了猫的后背。

    “它怎么老黏着你?”直到下课,宋词然也没能分得一个逗猫的机会。他看着那只猫从于秋凉膝盖上跳下来,大摇大摆地出了教室,感到牙根发痒。他很想跟过去,厚颜无耻地贴在猫的屁股后头,他心甘情愿给猫主子做铲屎官。于秋凉瞥他一眼,知道他是还念着那只被他爹送走的小猫。这都是高一那会儿的事了,谁知道宋词然竟能记得这么清楚!那只被送走的小猫,已经成了他的心病,他的执念。

    “唉——”于秋凉悠悠叹息,半是戏谑半是惋惜地说道,“自从和你分别之后,我看所有的猫,都像你。”

    那原句被他改得面目全非,但这并不妨碍宋词然理解他的意思。他们做了这么多年的朋友,宋词然总能从于秋凉的话里听出点弦外之音来。他晓得于秋凉是在拿那只小猫的事取笑他,却也不生气,甚至还反唇相讥:“自从遇见你之后,我眼里心里就全是你,手机桌面也是你,锁屏也是你——”他凑近了,哈哈地笑,同时故作神秘地问:“电脑桌面是不是你?”

    上次他看到了于秋凉的锁屏,居然将其牢牢地记在了心里。于秋凉的脸刷一下变了颜色,好像刚从开水里捞出来似的,头顶还蒸腾着热气。他的脸皮没那么薄,会因为手机锁屏的事而害臊,他是想起来他那诡异的青春期的躁动。那害人的生理反应,每当他想起来,往往大乱阵脚,人经常被自己的生理反应所害,他就是一个活生生的例子。

    看他反应这么大,宋词然不好意思再逗他了,恰逢猫主子遛弯回来,它踩着上课铃又跳上了他们的课桌。这一次,猫主子打算换换口味,它不去找于秋凉了,转而趴上了宋词然的桌面。宋词然大喜过望,即刻把同桌抛到了九霄云外,一心一意地侍奉猫主子去了。

    于秋凉心里有种不祥的预感,还感到空落落的,不知是忘记了什么。他呆呆地坐在原地,想了好半天,没想出个所以然来。他今天中午不回家,得在学校吃饭,因为余夏生回不来。好在今天没有晚自习,余夏生承诺过要早点儿来接他。

    他现在心里乱极了,他觉得上学给他带来的不仅是生理上的痛苦,更可怕的是心理上的痛苦;可能他那点儿难受和更严重的状况比起来就显得微不足道,然而他是当事人,就他自己的感受而言,这点儿难受就足够他喝一壶的了。他搞不清楚自己为什么时常烦躁,他只知道他的灵魂好像裂成了两半。这两半灵魂分别有不同的想法:一半想努力向上爬,爬到更高处,考个好的大学,认认真真读完大学然后再考研,而另一半则想就此打住,永远不再前进,做一个平常人,做一个逃避现实的懦夫。好像和大部分人不一样的就叫作懦夫。而且,除此之外,他也不太清楚他能做什么,会做什么。所以,他就是一个废物兼懦夫。

    这两半灵魂一刻也不停地撕扯着他,让他陷入一种焦灼。他想做点儿有益于他人的事,但他感到他能做的极少。倘若他不进步,也许他能做到的就更少了。他脑子里浑浑噩噩的,他不晓得他能干什么,他沮丧地趴在了桌上,把脸藏在手臂里。

    他的灵魂慢慢地下沉,他又快睡着了。语文老师的声音极轻,激不起他的精神。猫尾巴从宋词然的课桌上伸过来,轻轻地扫着他的脸颊,半梦半醒间,他想起自己先前的论调。

    从前说过的有些话,经过一段时间后,他就觉得它们毫无道理,并且想不起来自己当时为什么要说这样的话。而另外一部分言论,即使经过了很多年,他可能也不觉得它们有错,甚至还发展出了新的认识。于秋凉现在又开始考虑,是做一个难过的人好,还是做一只快乐的动物好。做人的好处貌似比动物要多,因为如今是人类社会,人能够享受到的福利比较多。但是,人在享受权利的同时,也要履行义务,除却必须履行的义务之外,别人的议论和指点也成了沉重的枷锁。每个人都是在套着锁链行走,只不过他们中的一些人用金钱和权势斩断了锁链而已。

    大部分人的纠结和困惑都源于贫穷,世界上最难医治的就是因贫穷而生的心病。于秋凉的家庭不算贫穷,可他实际上能得到的也不太多。他想,羡慕富人不算是丢脸的事,他要是有了钱,他就把自己埋在一堆书里,到最后他死了的时候,满屋子只剩下书和本,纸张堆垒成他的坟墓。他想着想着,忽然笑了,头脑清醒了一些。他总是在想这种不切实际的问题,而不管它们能否变为现实。且不说他有没有做一只快乐的动物的可能,单是金钱的难题,他就无法解决。

    他不敢再往下想了,再往下想,就会陷入一个圈套。他有时候觉得,人类社会就是巨大的阴谋,真正意义上的平等根本无从实现,因为天生的缺陷是任何法律法规都无法消除的东西。说得难听一点儿,如果一个人天生就是废物,或者后天的什么境遇使他变成废物,那他翻身的机会就少得可怜了。于秋凉不喜欢喝鸡汤,他觉得那些故事太虚假,太不真实。

    人永远不要以为自己所生活的世界很完美,总有一些黑暗,是大多数人看不到的。于秋凉可能见识过其中的一种,不过,更黑的,或者是稍微光明一丁点的,他也没有见到。人对事物的认知受主观的影响,这个人眼中的世界和那个人眼中的世界总有微小的差别,尽管他们的世界大体上相同。

    于秋凉中午没吃饭,他心情不好,食欲不振,他不饿。

    宋词然和另外的同学一起去食堂了,回来的时候居然还记得给同桌带俩花卷。于秋凉被他叫醒,嗅见花卷和烤肠的香气,这才觉出饿来。他从兜里摸出几块钱,放在了宋词然的桌上,低声说了句谢谢。

    宋词然把午饭递给他,站在原地盯着他看,没有作声。

    “怎么了?”于秋凉心里发毛,嘴里还鼓鼓囊囊塞着食物,就急忙抬起头。宋词然却像是在发呆,于秋凉出声问他,他才回过神。他眼里闪烁着水光,在阳光照射之下,亮晶晶的犹如黑宝石,这才是有朝气的孩子所拥有的双眼。于秋凉面对着他那双眼,不由自惭形秽,低下了头,细细咀嚼着口中的食物。他讨厌他自己的眼睛,那是一潭死水,什么东西也激不起它的波澜。

    “还有几个月就毕业了。”宋词然拉开椅子,在于秋凉身边坐下。猫主子早就不知跑到了哪里去,可能它也到食堂吃饭了。迄今为止,于秋凉还真没见过猫主子吃饭,这可能是因为他鲜少去食堂。

    于秋凉慢吞吞地吃完花卷,起身把塑料袋丢进教室后面的垃圾桶里。他不知道宋词然在这时候提起毕业有何特殊用意,但他还是顺着对方的话往下接:“等你毕业了,想考哪个学校?”

    “我上次和你说的那个女生……她去哪里我就去哪里。”宋词然笑了笑。他越往后说,声音越低,仿佛此事是不可告人的秘密一般。于秋凉被他逗笑了,还好没吸进凉气,否则又要打嗝。

    宋词然以为他取笑自己,脸一下子红成了大番茄。他支支吾吾老半天,最后恼羞成怒,在于秋凉背上捶了一拳:“那你呢?你去哪?要不我跟着你走得了,然后大学再一起玩儿。”

    “不用,好好学你的吧。”于秋凉又笑,“我不打算上学。”

    “为什么?”宋词然大吃一惊,“不打算上学,那你打算干什么?”

    于秋凉打算干什么?他本人也不知道。他好像就没考虑过找怎样的工作,也没考虑过要怎样生活。实话实说,他唯一期盼的就是赶快把所有事都结束,顺带着把他自己的生命也结束。他生活在这世界上,着实有点儿受不了,焦虑总是占了大多数。

    他蓦地想到,顾嘉是可以重新开始另一段新人生的,只要愿意走,好像都是能走的。可他目前没有去处。那么,究竟是余夏生和路怀明把他留在了这里继续学习,继续生活,还是他自己把自己困在了原地呢?他到底有没有那么绝望呢?

    他想了好半天。最后他觉得,他心里的希望和绝望各占一半,只是绝望常常压倒希望,侵吞他的整颗心脏。

    余夏生果然说话算话,下课铃还没响,离放学还有十来分钟,于秋凉就在学校门口看到了他的身影。于秋凉的座位靠着窗户,能清楚地看到学校大门,不过,站在门外的余夏生看不到他,因为余夏生面对着教学楼,而教学楼有很多很多扇窗,余夏生不能确切地记住哪一扇窗是属于他家孩子的。

    到了下午,猫没有来,可能是去其他班级,临幸它另外的宠妃了。于秋凉觉得养只猫是真不如被余夏生养,如果他养只猫,猫的眼里不一定只装着他,但他被余夏生养着,余夏生的眼里是真真正正的只装了他一个孩子。

    宋词然见同桌一直望着窗户外面,便好事地凑过来看了一眼。此时校门口行人稀少,家长也还没来几个,余夏生个头又高,站在一众家长中间着实显眼,因而很快就被宋词然那双敏锐的眼睛所捕捉。宋词然大惊小怪地“哟”了一声,拖着长长的尾音:“又来接你了!”

    “你要是搬来我家住,他以后也接你。”于秋凉归心似箭,现在就开始收拾东西。桌面上零散的书本纸张都被他整整齐齐地放好了,笔被塞进了书包里。宋词然咂咂嘴,品尝出一点酸味:“我要是你爹,我也接你回家。”

    “神经病。”于秋凉说,“你可别做我爹,消受不起。”

    回家的路上,于秋凉心里那种不安愈发明显了。他老感觉有个吃人的怪兽正在前方不远处,张着大嘴等待他自投罗网。他说不上来自己为何会有不安感,他只知道,生了病的人经常会莫名其妙地不安。他没敢对余夏生说,一方面怕对方担心,一方面怕对方询问。一个问题,如果很容易回答的话,就不会变成一块心病。

    今天的一楼比以往更加凌乱,于秋凉踏上楼梯,怔怔地望着地上的绿色碎片。他认识这种东西,这是啤酒瓶的碎片,有人在这里喝酒,还砸碎了瓶子。再往上爬了几个台阶,他又看到白色的碎瓷,这种酒他不认识了,他不知道这是什么牌子,但这种瓶子他不陌生。他浑身颤抖起来,忽然弯下腰,从角落里拖出一个黑色袋子,转头递给余夏生。

    “花死了,帮我把它扔到外面去,好不好?”于秋凉央求道,“你先下楼等我,待会儿我会叫你……”

    余夏生本能地感到不对劲,他从未见过于秋凉用这种语气、这种态度讲话。他迟疑了一瞬,还是接过了那只黑色的塑料袋,枯萎的花从里面探出头,它的枝丫太脆弱,轻轻一碰就要断掉。它死了多久?

    于秋凉站在走廊的窗口往下看,他看到余夏生出了单元门。还没来得及松口气,书包带子忽然被人从后面拽住了。对方用力拉扯着他,酒气扑面而来,熏得他皱起了眉。

    “换锁?谁叫你换的锁?”那人吼叫着,“你他妈长本事了?我问你,谁叫你换的锁?”

    “我自己住的地方,我换把锁还不行了吗?”于秋凉小声说。

    男人一巴掌甩在他脸上,又在他肩头重重搡了一把,他后背磕到墙壁上,沾了一层白灰。他护住脸,好歹是挡住了朝下巴打过来的一拳,谁知对方看他敢挡,竟抓住他的手腕,揪住他的头发往墙上撞去。喝了酒的人,行为不受控制,只是怎么爽快怎么来。于秋凉不敢应声,想反抗却没能动作,酒瓶砸在他身上,肩头闷闷的疼,可能是被碎玻璃划破了,也有可能是被磕出一块淤青。他咬了咬牙,又说:“你再打我,校服就坏了。”

    校服坏了,就又得花钱买。男人一听他这样说,愈发暴怒,嘴里也换了一种辱骂的方式:“你这个败家子,他妈的活着就会花钱!你死去吧,吃老子的喝老子的!老子弄死你!”

    于秋凉的眼泪哗地一下就流了下来,他透过泪珠模糊地瞥见楼梯底下有个人影,顿时哭得更厉害了。男人发现他在哭,竟也不停手,而是继续骂道:“你哭什么?完蛋玩意儿!废物!”

    于秋凉蹲在地上,双耳嗡嗡作响。是,他是废物,而这个酒鬼,是废物的父亲。

    他沉默了,面对着殴打和辱骂,他都无动于衷。那和他有什么关系呢?他紧紧地闭着眼,拼命护住头和脸,不叫那些拳脚踢到他的脑袋。他浑身上下,只剩大脑还有价值,还会思想,什么都可以被毁坏,唯独他的大脑不可以。

    男人终于走了,临走之前还在门上砸碎了几个酒瓶。瓶子里或许仍有残余的酒液,于秋凉闻见了它们散发出来的味道。这味道,酒鬼闻了开心,他闻了却想呕吐。

    太恶心了。

    他扶着墙角的一把破椅子站起来,双腿还有点发软。他擦了擦脸,对站在一楼的余夏生笑:“衣服又脏了,麻烦你了。”

    余夏生喉头动了动,好像说了什么话,但于秋凉听不到,又或者只是不愿意听。他擦不干净他的眼泪,他感觉自己现在的模样大概很难看。

    那个魔鬼一般的声音在他脑内疯狂地叫起来:“你这个胆小鬼,米虫!废物,懦夫!你活着没有什么用处!”

    不祥的梦成真了。

    第44章 初中

    于秋凉强打精神,撑着墙壁站了起来,余夏生本想伸手去扶,却见他挥了挥手,转过身慢慢地往家门前走去。于秋凉家门口亦是满地狼藉,各式各样的酒瓶子横七竖八地躺着,于秋凉僵硬地咧了咧嘴,扭头对余夏生说:“你看,喝酒真是不好。”

    大量的酒精侵入人的身体,会使人变成魔鬼,失去本性和理智。于秋凉的嘴里好像被牙齿磕破一块儿,他浑身上下最坚硬的部位碰伤了他最柔软的部位——不,这也许不是最柔软的,他身上最软的一部分已然死亡,那是他的一颗心。

    近来他心脏处时常闷闷地发痛,现在也是一样。他颤颤巍巍地从衣兜里掏出钥匙,手抖得不成样子,那钥匙甚至插不进锁孔。他感觉自己仿佛一个小老头,或者说他有未老先衰的迹象。年纪轻轻的就因为心脏出问题而死亡,这不是身体衰弱的表现,又是什么?

    余夏生弯下腰,轻轻地擦掉于秋凉脸上沾到的白灰。外面的楼道不比居民家中的墙壁,人们对自己的住宅总是更为上心,他们有时给家里的墙壁刷漆,有时在墙上贴五花八门的墙纸,把白色的墙换一副样子,让其变得和外面的楼道大不相同。只要做到这一点,他们心里就有种成就感:这是家,与众不同的,独一无二的家。这是属于自己的家,和那些公共区域不同。

    “破了吗?”被指腹擦过的地方一阵钝痛,于秋凉疑心那里磨破了皮。虽说他没有余夏生那样的“倾国倾城貌”,但他无论如何也不想毁容。他倏然紧张起来,抬手去碰触发疼的那一块,余夏生忙按住他的手,省得他蹭掉了刚涂上去的药。

    “那是你爸爸?”余夏生拧上药瓶,给于秋凉倒了杯热水。于秋凉把那水杯捧在手里,蔫蔫地点了点头。热水仿佛给予了他新的生命,他很害怕,还没从恐慌中回过神来,但只要他掌心捧着一团温热,他就能找到支撑自己的竹竿。他深深吸了口气,把玻璃杯凑到嘴边,想喝一点热水,可他稍微一张嘴,被牙齿磕破的那一处就痛得让他直欲流泪。

    醉鬼的行事不合逻辑,言语也十分粗鄙,于秋凉知道不能和醉鬼讲道理,但他认为,打架时最基本的礼仪就是“打人不打脸”。他无暇细想为什么打架还要讲究礼仪,他以为世间大部分事都是得讲礼仪的。哪怕别人不遵守这规矩,他也得把它们藏在心里,设置成一条看不见的准绳,这是他为人处世的基本原则。

    余夏生看他咧着嘴,就知道他嘴里恐怕是磕破了。老鬼托住于秋凉的下巴,打开手机自带的手电筒往对方嘴里一照,一个血肉模糊的肿块登时呈现在他眼前,上面还连着一丝丝的皮肉。于秋凉可能是在忙乱中咬到了自己,如果只是单纯地磕一下,不会磕成这副惨相。

    “看什么呢?”于秋凉嘴巴疼,却还是要说话,“别看嘴了,我去照照镜子。我没毁容吧?”

    “那是你亲爹?”余夏生问,“他打人下手这么狠?”

    余夏生见惯了大风大浪,同样也见过不少爹打孩子的事,但他觉得于秋凉不算调皮捣蛋,再怎么犯事也不至于被打这么狠。谁知道于秋凉的亲爹下手那么黑,几个瓶子砸下去,把孩子身上砸得青一块紫一块,碎瓷片碎玻璃还划破了皮。

    于秋凉没心没肺,挨了打居然还能笑得出来。他一边呵呵地笑,一边疼得直抽气,脸上的药粉簌簌掉落,活像是臭美的大姑娘敷多了化妆品。他现在的脸,和花猫所差无几,余夏生又心疼又觉得好笑,只好伸手揉了揉他的头。

    想到于秋凉的父亲刚刚出口伤人,余夏生心里就有点儿不舒服:“他说什么,你别往心里去。喝多了酒的人就爱说疯话,那种话不作数的。”

    还有一句话叫“酒后吐真言”呢,谁能保证醉鬼们所说的,不是他们真实的想法呢?于秋凉的嘴巴疼得麻木,脑子也有些麻木,他捧起热气腾腾的水,小小地啜了一口。温热的水从喉管一路滑落,暖到了胸膛,暖到了胃,他畅快了不少。

    只是,这种热量消散以后,仍有一团气凝结在心口。于秋凉憋闷得难受,缓了好半天,才平平淡淡地说:“就算知道他是在说疯话,听得多了,也要开始怀疑自己。哪儿有那么多完全自信的人?大多数人都是这样:被质疑几次,就要认为自己有错,如果不断地被质疑,哪怕他起初觉得自己没错,时间长了,也就变了。”

    余夏生还想安慰他,要他别想太多,但是正生着气的人,一般很难听进去这种话。他想到这层,不打算劝了,仅是认真地说:“别人觉得你不好,我们觉得你好就行了。顾嘉挺喜欢你,我也是。”

    他笨嘴拙舌,不会说婉转的话来夸人,只会使用这种直白的方式。然而于秋凉还真吃他这一套,立马收了声,轻轻地拿手指勾着他的衣兜。余夏生说完这点儿,也不知道接下来还能讲什么了,便从他右手里拿走那只玻璃杯,轻声问道:“晚上吃什么?”

    “我不想吃,你吃吧。”经过方才那一番大闹,于秋凉就是有食欲,也被怒气给抵消了。他鼻端似乎还萦绕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酒味,闻见酒的味道,他几欲作呕。他没敢把整张脸都埋在余夏生身上,光是拿没挂彩的那半边脸小心翼翼地蹭了蹭对方。余夏生又揉了揉他的脑袋,决定今晚陪他一起不吃饭。

    少年人的情绪,来得也快,去得也快。到了第二天,于秋凉脸上挂了彩的地方恢复得完好如初,身上被磕碰到的部位也都好得差不多,今日的他异常亢奋,一大早就爬了起来,这次,他醒得比闹钟要早,也比余夏生要早。

    他醒着的时候,余夏生还在睡,于秋凉洗漱完毕,一边穿外套一边弯腰打量老鬼的睡颜。好看的人,睡着了也好看,睁开眼也好看,于秋凉怔怔地看着,忘了拉拉链。无数种念头在他脑内飞速掠过,他猛然清醒过来,后退一步,背对着余夏生穿好了校服,拎起桌上的书包就往外跑。

    这一天,他也没吃早饭,他已经习惯了不吃早饭。他实在是太懒了,懒得给自己预备好吃食;也正因为他懒,吃饭很不规律,所以他的胃千疮百孔,几乎要跟随他原本健康的心脏一同逝去。

    其实于秋凉不介意胃疼,对他而言,能忍过去的疼,那就都不叫疼。至于那种忍不了的疼,他觉得,自己是没有发言权的。体会过那种疼痛的人,怕是都死了。

    还好,他不是活生生疼死的。他死得没有痛苦,这大约是他短暂的人生当中,最幸运的事之一。他骑着车,沿着马路边上狭窄的自行车道慢慢悠悠地前进,在去上学的时候,他总是骑得很慢,而回家的时候,却又骑得飞快。他想到这儿,觉得有点好笑,于是真的笑了起来。等他毕业了,他的电动车自行车估计也就退役了,不知道等他弟弟上初中的那年,还会不会骑这种样式的自行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