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字数:14253   加入书签

A+A-
海棠书屋备用网站

    第十七章

    为表示对离休老干的高度重视,这天栾喜民还将乔不群叫到栾办,说:“不群你是负责老干工作的,陆老为革命战斗了一辈子,现在病了,你要代表/政府多关心多过问。”

    说起这栾办,还有段小趣事。原来甫迪声搬走后,政府办的人动员栾喜民搬到市长办去,他坚决不同意,说在自己的办公室待习惯了,不想挪窝。何况甫书记是老市长,尽管做了书记,桃林政府还要在他统一领导下开展工作,市长办给他留着,他回来指导工作和现场办公,也有个去处。还强调谁也不能乱动市长办,要按照甫书记风格,保持好原来的样子。

    市长办钥匙也得由后勤副主任亲自保管,仍像甫书记没走一样,每天安排勤杂人员进去搞一次卫生。大家只好照栾喜民的意思办,视市长办为一级重点文物保护单位,小心呵护着。

    这事传到甫迪声耳里,有次回政府视察工作,特意到市长办去看了看。里面果然一尘不染,桌椅沙发和电脑书柜等一应设施原封不动,完全保持着原貌。甫迪声嘴上没说什么,心里却蛮舒服,以后有事没事,常会回市长办坐坐,显得很留恋的样子。

    市长办空在那里,栾喜民还待在副市长办公室,这与他市长的身份实在不符,大家就盘算着,将市长办的牌子摘下来,挂到栾喜民办公室门上去。栾喜民又表示反对,说副市长办牌子怎么了?谁规定做了市长,就非得在门上挂上市长办牌子?

    市长办既然给甫书记留着,门上的牌子当然不能摘走。栾喜民的话说得轻松,政府办的人却轻松不起来。门里是正儿八经的市长,门外却挂着副市长办牌子,谁瞧着心里都不是滋味。

    只好另外弄个市长办牌子,给栾喜民挂上。可一个政府居然冒出两个市长办来,也不是那么回事呀!外人来找市长办事,右边一个市长办,左边一个市长办,到底要人家进哪个市长办?众人很是为难,一时没了主意。最后还是乔不群出点子,就给栾喜民办公室挂个栾市长办的牌子,这样回避了两个市长办的冲突,又给栾喜民正了名。栾喜民好像还能接受,没再说什么。政府办又不缺聪明人,不知谁竟将栾市长办简称为栾办。栾喜民本人喜欢栾办叫法,这样说起来顺口,听着也受用。世上可不是谁都有资格以自己大姓命名办公室的,这栾办两字便显得意味深长,比市长办更有分量。

    乔不群品味着栾办两个字,好不容易才将注意力集中到栾喜民刚才的指示上,满口应承道:“我会密切关注陆老病情的。”又觉得有些奇怪,陆秋生虽是离休老干,却不是什么重要人物,上任市长不久的栾喜民亲自去医院看过,已经很对得起他老人家了,还专门交代你要代表政府多关心过问,似乎毫无必要。

    栾喜民是不是有话要跟你说呢?领导说话往往喜欢先来点铺垫,再切入正题,以免显得唐突。

    果然栾喜民口锋一转,说:“关于你的去向问题,领导们都很重视,已研究过不止一次两次。咱们共事多年,我对你还比较了解,你这样的人才,桃林范围内不是想找就找得到的。我在不同场合包括书记会和常委会上,都对你做过中肯评价。你可能也已知道,常委曾对你做过动议,觉得文化局长的位置比较适合你。之后我又找甫书记交换意见,认为文化工作重是重要,到底只是部门工作,让你到文化局去,实在是个浪费,继续留在政府,可以充分发挥你的聪明才智。甫书记也是老市长了,跟我有同感,心知政府工作难做,没有能人是不行的,这才改变原先想法,同意你仍留政府。今天找你来,是先跟你打声招呼,今后恐怕还要给你压压担子,你得先有些思想准备。”

    压压担子的意思当然好懂。这无疑说政府秘书长兼办公室主任的位置,已非你乔不群莫属。事情突然出现这样的转机,很出乎乔不群预料,他又惊又喜,深感意外。是谁在背后起的作用呢?真如栾喜民所说,是他在甫迪声那里争取的?

    这可哄不了乔不群。栾喜民有此好意,也就不会别有用心,在甫迪声面前说你那样的好话了。是不是袁明清的作用?好像也不可能。那次专程跑到省城,并没碰上他,他怎么给你起作用呢?何况他又没待在省委组织部,仅为部门领导,想给你起作用也不是那么好起的。

    乔不群猛然想起那只紫砂杯来,你能做这个秘书长兼办主任,说不定就是它的功劳。甫迪声跟刘小富关系复杂,你看上去也与刘小富有些牵扯,这样跟甫迪声就有了层说不清的间接关系,他重新考虑你的去向,也许有这个可能。

    至于栾喜民,自然得听甫迪声的,甫迪声要你乔不群仍留政府,上个台阶,他还有什么可说的?他说是他找的甫迪声,不过送你个口水人情,让你觉得你这个秘书长兼办主任是他起的作用。

    只是乔不群又隐约觉得,事情没有这么简单。一只紫砂杯就让甫迪声改变主意,委你以重任,世上哪有这么开心的事?

    有意思的是,当天刘小富的电话就打到了乔不群手机上。他开口便说:“秘书长大人,快请我客吧。”这是第一个喊自己秘书长的人,还是官场外人。乔不群觉得几分滑稽,耳根却有些发酥,像闻到世上最美妙的乐曲。只是嘴里故意装痴道:“刘老板打错电话了吧?找秘书长找到我乔某人头上来了。”刘小富说:

    “打错二奶小蜜的电话有时不可避免,打错您乔秘书长的电话,是绝对不可能的。”

    乔不群说:“我知道你们做老板的,二奶小蜜多。你要是组织部长,我做秘书长就有希望了。”刘小富说:“政府秘书长又不是组织部长决定得了的,我做组织部长干什么?”

    郝龙泉也从桃坪打来电话,表示恭贺。乔不群感慨起来,过去是好事不出门,丑事传千里,如今倒了过来,丑事罩着捂着藏着,鲜为人知,好事却口口相传,流传甚广。不过这没什么不可理解的,隐丑扬好,报喜瞒忧,本属人之本性。至于桃林人事,归甫迪声一手统管,蔡润身是甫迪声的人,郝龙泉又跟蔡润身走得那么近,他未卜先知也不奇怪。

    不久乔不群秘书长兼办主任的任命文件就颁发下来。文件里还有蔡润身的名字。孙文明已做上市委常委兼秘书长,将桃坪县委书记留给了他。市政府秘书长与县委书记都是重要位置,看上去乔不群和蔡润身又到了一个平台上。可两者性质并不完全一样,一是市政府管家,无非大领导僚属,一是一县第一人,可谓一方诸侯。前景也有不小差别,市政府秘书长若没有特殊背景,不过就地解决个副市级待遇,能去人大政协做个副职算你运气不错,县委书记只要年龄不太大,进市委政府班子理所当然。这也是桃林惯例,现任市常委和市政府领导里还找不到直接从市政府秘书长位置上上来的,大部分来自于县委书记。

    尽管如此,乔不群已非常知足。这可比去文化局养老要强多少有多少,至少日后解决副市委待遇还有这个希望,不必正局到底。文件一下就正式打马上任,进入工作状态。其实也不用打什么马,只走出原来的纪检组长室,几步迈进吴亦澹留下的秘书长室,就完成了从副主任到秘书长兼办主任的角色转换。人生正是这样,关键之处也就那么几步。

    乔不群做上秘书长后没几天,栾喜民就着手对政府办其他人进行适当调整,提的提,挪的挪,退的退,各就各位,各得其所。这也是如今做领导的聪明之举,主持一个地方或部门工作,上场就先调整人员。好用的,可用的,不管过去是谁的人,一提拔,一重用,就成了自己的人。实在不好用,不可用,或到龄不能用的,就挪到一旁,若是条件成熟,顺便解决个什么待遇,也未尝不可。

    于是皆大欢喜,一个个面带笑容,整天露出灿烂的牙齿,像到处有金子可捡似的。整个政府大楼气象一新,连空气都温馨祥和起来。这也应了那句老话,流水不腐,户枢不蠹。一个地方也好,一个单位也罢,领导老不换,下属老不动,大家老待在一个位置上,弄得人人油饼抹脸,激情不再,自然难得有什么起色。

    怪不得同志们最盼望的就是换领导,不换领导,一团死水,谁也捞不到好处。

    老干处林处长此前解决了助调,这次快到退休年龄,已下去休息,李雨潺顺理成章做上了老干处处长。王怀信则如愿解决了助调待遇,让出纪检监察室主任位置。能有这个结局,他也就一尺十寸,满足了,至少比当时的顾吾韦风光得多。知足常乐,王怀信也就成天乐呵呵的。有人笑他,是不是退下去后,有时间在家里扒灰了,才这么兴高采烈的?他说除了扒灰就没别的事可做了?原来王怀信很会消遣,天天拿把小凳子,扛根钓竿出去钓鱼,说是领导解决了他的助调,他不能辜负领导的殷切期望,每天都在外面坐钓。

    另外赵小勇拿过乔不群的接力棒,做了分管文秘的副主任。盛少山则在乔不群的作用下,接替到龄的蒋副主任,如愿做上后勤副主任。

    人员调整完毕,大家逐渐进入正常工作秩序之中。

    秘书长和办主任是政府大管家,乔不群的事情也就最多,上要应付政府领导,下要统筹办里工作,中间还得协调政府各部门的关系,叫做管理政务,处理事务,提供服务,够你务的了。早就有人给这个角色编了顺口溜:市长在家,服从市长;市长不在,代理市长;市长出行,前拥后挡;市长讲话,带头鼓掌;市长唱歌,先试两嗓;市长喝酒,出面救场;市长如厕,门外站岗。处在这样的位置,求的人自然不少。要找领导的,先来找你秘书长,由你去领导那里斡旋。

    找不上领导的,更要找你,只有你紧跟领导,才有可能帮忙解决问题。因此早上没出门,就有人守在门外,做起了义务看门人;夜晚走进楼道,也有人后面追过来,保驾护航,送你上楼进屋。

    这一般是些小事。大事是政府的大政方针和中心工作,作为秘书长也少你不了。甫迪声就任市委书记后,正式提出“两立”工程构想:经济立市和文化立市。

    为此市委政府两办联合发文,要求全市各级各部门围绕“两立”工程,做出切实可行的方案,再逐步贯彻落实到今后的具体工作中去。正在紧张筹备的年后全市经济工作会议,主题就是经济立市和文化立市,到时县区和部门领导还要跟市委政府正式签订责任书,各地各部门务必结合实际,将“两立”工程细化和具体化,贯穿于今后各项具体工作中。

    这天市委政府两办主要领导坐在一起,召开联席会议,认真研究责任书内容。

    乔不群的手机突然响起来,是李雨潺打来的,说陆秋生已病逝在医院。责任书缓几天研究没关系,死人的事却是天大的事,乔不群跟市委秘书长孙文明说明一声,出了市委大楼。先电话报告给栾喜民,然后召集政府办主任会议,布置陆秋生的治丧事宜。

    大家陆续进了小会议室,老干处几位处长也提前赶到,唯独不见接手乔不群分管老干工作的副主任余碧莲。说起这个余碧莲,乔不群过去还跟她打过交道。她原是桃林小学副校长,后调教育局任副处长,提处长没多久,很快被安排去区里做了副区长,三个月前又调入政府办。那年乔不群去桃林小学给州州报名碰到的余副校长,正是这个余碧莲。也是手里拿着教育局普教处谢处长的条子,乔不群有些底气,自报家门说是政府研究室的,竟被这个余副校长奚落一番,说她没听说过政府研究室,只听说过耿市长和何副市长什么的。当时求桃林小学的家长很多,余碧莲肯定记不得乔不群了,乔不群却忘不了被她鄙视的情形,至今耿耿于怀。真是山不转水转,谁又想得到,这个当年正眼不肯瞧瞧乔不群的余副校长,现今竟成了他的直接下属。

    余碧莲没到政府来之前,据说原是要被提拔去做市里妇联主任的,不知谁举报她在年龄问题上做了手脚,组织上只好调出她的档案,果然里面有五个不同的出生年龄,最后取消了她进步市妇联主任的动议。余碧莲非常失落,逢人就解释是考中师时年龄太小,怕影响录取,有意将年龄改大,只不过后来重又改了回去,现在的年龄完全是真实的可信的。这导致她工作缺少动力,显得懒散随便。加上过去做副区长时,大小是个地方官,各人管着一线,没谁约束,政府办副主任却是为领导服务的,没那么多自由,余碧莲也就不太适应,开会时常常不能准时赶到。

    乔不群问李雨潺,通知余碧莲没有。李雨潺说第一个就通知的她,掏出手机又催了余碧莲一次。等了快十分钟,余碧莲才匆匆走进会议室,晃着手上塑料袋,说:“对不起大家,买卫生巾去了。新上市产品,属于青春一族,上了电视广告的。”

    余碧莲的年龄再怎么也已五十开外,早过了更年期,哪里还用得着卫生巾?

    完全是自欺欺人,好像她还正当年,春潮带雨晚来急,仍可继续提拔重用。大家就掩嘴窃笑。余碧莲更得意,将塑料袋往会议桌上一扔,让袋口敞开,故意露出里面的卫生巾,让人相信她所说不假,确实还在使用这玩意儿。

    乔不群觉得恶心,黑脸盯着余碧莲,说:“把袋子塞到桌子下面,这里又不是妇科产品展销会。”说得在座各位忍俊不禁,捧腹大笑起来。余碧莲这才脸上一红,不尴不尬地笑笑,收走桌上的塑料袋。

    笑声停下后,乔不群开始调兵遣将,谁负责安抚死者家属,谁负责布置灵堂,谁负责联系殡葬,谁负责组织追悼会,谁负责起草讣告和悼词,一一安排到人。

    都是些具体得不能再具体的事务,无需提高认识,统一思想,加大力度,强化管理,乔不群也不啰嗦,安排完毕就宣布散会,大家分头行动,各自忙去。

    只有乔不群本人总揽全局,没有具体事务,将各项任务布置下去后,就陪同栾喜民和何德志等政府领导,去了医院。先走进停尸房,看过死者遗容。尸体刚从病房那边移过来,还来不及化妆,陆秋生脸色寡白,像隔夜的死鱼肚皮。

    却也显得安详宁静,好像没留下什么憾事在世间。据说陆秋生临落气前两天,康翠英跑到庙里拜过菩萨,菩萨暗示她破财消灾,否则今后没有好人可做。菩萨的意思是不可违背的,康翠英回家后,就将陆秋生两个儿女退来的三万多元还了回去。陆秋生深受感动,也就原谅了康翠英的一切过错。还说这辈子能住一回高干病房,党和人民也算对得起他了。哪怕死在这个地方,也是一种福气,他已经非常满足,再没什么可遗憾的。

    出得停尸房,几个人到旁边的休息室看望家属。康翠英正一把眼泪一把鼻涕抽泣着,见了政府领导,嗓门突然亮起来,大声数落陆秋生狠心,抛下她独身一人先走了,今后她还怎么活!栾喜民和何德志安慰她几句,说陆老走了,还有组织,有什么困难和要求,只管提出来,组织上会尽量考虑的。康翠英的哭声戛然而止,掏出纸巾,几下揩掉眼泪鼻涕,一板一眼道,她正有要求要向领导提。比如政府大院里她家的房子,原是落的陆秋生的户名,她是财产继承人,应改为她的名字。栾喜民要她放心,政府不会赶她走的,过户也不难,房管部门的手续好办。康翠英又提出,陆秋生那好不容易办来的离休待遇,还没享受两天人就没了,强烈要求也继承给她。这个要求就没道理了,离休又不是过去的王位,可以拿来继承。别说桃林,整个中国都不可能有此先例。也是康翠英想得到,又出得口。栾喜民自然不可能答应她,只是怜惜她正处于悲痛之中,话不好说得太直,同意以后找找政策,若政策允许的话,再予以适当考虑。

    陆秋生的三个儿女也缩在一旁抽泣,悲痛欲绝的样子。最伤心的还是陆红梅,眼睛都哭肿了。她一声大一声小地哭诉说,父亲天天叫着要离婚,是她千劝万劝,好不容易才拦住,他若真离了婚,也不至于死得这么冤屈,还会多活几年。

    还说父亲原本不打算办什么离休待遇,也是她的怂恿,让他下决心将离休办成,哪知道竟为离休待遇补的钱丢了命。这当然是诉给康翠英听的,过去父亲活着,有话不好说,怕康翠英为难父亲不放,现在父亲死都死了,还有什么可顾忌的?

    栾喜民几位又过去安慰几句,说什么死者不能复生,生者还要好好活下去,要陆红梅他们节哀,这才转背离去。

    回到政府,栾喜民嘱咐乔不群,尽量将丧事办得像样点,一个人一辈子也就死这么一次。何况陆老是离休干部,机关离休干部已越来越少,不可亏待他们。

    追悼会的规格不能太低,在家的政府领导都要参加。乔不群建议栾喜民亲自做悼词,何德志来主持,这样追悼会的规格就高了。栾喜民说这样也行,他再跟何德志同志商量商量。

    说完陆秋生的丧事,乔不群正要走开,栾喜民又叫住他,说:“不群你现在是政府的大管家,以后除机关事务外,还要多参与政务,抓些大事。”乔不群不知栾喜民要说什么,仰脸望着他,等他下面的话。栾喜民又说:“省里‘三通’

    资金就要下来了,估计会有三四个亿的样子。这也是政府的大事之一。甫书记对这项工作非常重视,反复强调要将资金用在刀刃上,用在最需要最能见成效的项目上。为加大‘三通’资金和项目管理力度,政府要成立一个‘三通’办,我的意思,你来兼任这个‘三通’办主任,协助我管理和监督好这项重要工作,让好不容易争取回来的‘三通’资金和项目,发挥出应有的效益。”

    党委那边,帽子是硬通货,谁掌握着帽子发放权,谁就是老大。政府这边,资金和项目是硬通货,谁掌握着资金和项目管理使用权,谁就是老大。硬通货在手,无论摊着哪位,想要他放手,就是打死他都不会干的。栾喜民却主动提出,让你插手“三通”资金和项目管理,乔不群听来,总感觉有些不真实似的。

    也许看出了乔不群的狐疑,栾喜民说:“这也不只是我的意思,甫书记也有这个想法。”

    这就更加不可思议了。甫迪声本是要赶你去文化局的,不知怎么又让你留下做了这个秘书长,这下还主动提出由你协管“三通”资金,又怎么可能呢?乔不群这才猛然意识到,“三通”资金里面的通水通电资金都归袁明清管,你的事是不是跟他老人家有关呢?

    回到办公室,乔不群就给秦淮河打了个电话,说了说自己的猜疑。秦淮河在那头笑起来,说:“袁厅长为你的事花了那么大的血本,你还蒙在鼓里。”乔不群不解道:“什么血本?”秦淮河说:“这次桃林的‘三通’资金总额是不是达到了四个来亿?你了解一下其他地市,哪个地方有这么多?据我所知,有些地市还不到桃林的一半哩。”乔不群说:“你是说为让我做上这个秘书长,袁厅长安排‘三通’资金时,才给桃林做了重点倾斜?”秦淮河说:“这还用得着怀疑?你想资金掌握在他手里,谁多给谁少给,不是他一句话的事?他的钱又不是没处可扔,不是为了你,他会大把大把扔给桃林?估计他对桃林的感情也只有那么深。

    他在桃林卖了那么多年命,连个副市长都没捞到,感情再深恐怕也深不到哪里去。

    是得知你要去文化局,甫迪声来水电厅活动资金时,袁厅长顺便提了提你的名字。

    政府秘书长给谁不是给?这个位置说重要也重要,说不重要也不重要,却可多换回一两个亿的巨额资金,守着这样的好买卖不做,岂不是脑袋进水?甫迪声这才改变原来主意,将政府秘书长兼办主任给了你。现在栾喜民叫你协管‘三通’资金,自然也是甫迪声的主意。今后经常要上水电厅审批项目,划拨资金,袁厅长心里有你,由你出面方便。”

    这事还真可乐。乔不群原以为,这个秘书长是自己耍小聪明耍出来的,哪知背后还有这么一个小插曲。想起那年在医院里给袁明清陪夜的事,看来那串辣椒还真没白吃。乔不群笑道:“袁厅长真大方,为一个小小秘书长的位置,不惜抛出一两个亿的代价。还不如把这笔款子汇给我本人,我也用不着做什么鸟秘书长了。”秦淮河说:“给你一两个亿,你自然不用做鸟秘书长了,做死囚犯去吧。”

    乔不群不能只顾着自己乐,陆秋生还摆在殡仪馆里,得认真操持一下。于是一头扎进繁杂的丧事里,忙碌起来。经过紧张筹备,各项治丧工作基本就绪,只等开完追悼会,将陆秋生的尸体运往火葬场,塞进焚化炉一把火烧掉,也就功德圆满了。

    追悼会少不了像样的悼词,办主任会上,乔不群已将悼词撰写任务布置给了副主任赵小勇。秘书处处长出身的赵小勇也算是笔杆子,办领导分工时才让他分管了文秘。接下悼词任务,赵小勇就掉头去找尚宝成。尚宝成原是综合处长,赵小勇提拔后,被调整到秘书处做了处长。本来综合处过去是个出人才的地方,尚宝成就是冲着这一点才争取过去做了处长,不想在里面一待好几年,政府办提了几次人也没轮到他。赵小勇离开秘书处后,尚宝成觉得秘书处比综合处显眼,跟领导接触多,又主动请缨,做了秘书处处长。

    其实弄文字出身的人,觉得最没意思的就是写材料。只不过是职业需要,要养活自己,没意思也得好好干。赵小勇既然已提了办领导,一般情况当然不会亲自操刀写材料了,悼词任务历史地落到他分管的秘书处尚宝成身上。尚宝成没有办法,该接的任务还得接。他倒也认真,很快写出初稿,交到赵小勇手上。

    悼词该写的基本上写到了,只是个别措词还值得商榷。同在一栋楼里待了那么多年,赵小勇自然了解尚宝成,知道他向来自视很高,写的材料谁也动不得,哪怕是分管他的领导,改他个标点符号,明里不好跟你争,暗里也要与你较较劲。

    也许就是这个原因,不论政府领导还是办领导,没几个人喜欢尚宝成,他也就至今还是处长一个。

    赵小勇一字不动,将悼词直接送到了乔不群手上。乔不群浏览一遍,问赵小勇:“你把过关没有?”赵小勇说:“把过了。只是我水平有限,不足之处不一定看得出来,还请乔秘亲自把关。”乔不群知道尚宝成不好对付,赵小勇这才矛盾上交,于是敲敲桌上悼词,说:“赵主任是政府的大才子,难道不觉得这终年七十二岁的说法欠妥?”赵小勇说:“陆老确是终年七十二岁呀!我和尚处长还到组织部查过他的档案的。”

    乔不群明白赵小勇故意装傻,却不想多费口舌,拿过笔筒里的笔,改“终年七十二岁”为“享年七十二岁”。又根据悼词里已有内容,将陆秋生的生平归纳为三个重要方面:不断革命的一生,艰苦奋斗的一生,光辉灿烂的一生。这才把悼词还给赵小勇,说:“改好后弄份清样出来,给栾市长本人过过目,再正式打印成文。”

    赵小勇拿着稿子,回头去找尚宝成。见改过的几处都是乔不群的笔迹,尚宝成跑进秘书长室,说:“乔秘确是点石成金,大笔几挥,陆老的高大形象就跃然纸上了。”

    听口气就知道尚宝成对改他稿子不满,只因曾跟乔不群较量过,没占到上风,说话才这么客气。乔不群问道:“是不是我动过的地方,多有不当?”尚宝成忙解释道:“哪里哪里,乔秘大手笔,还有不当的?只是我觉得,您是不是将陆老拔得也太高了点?”乔不群说:“何以见得?”

    “比如这享年一词,我认为还是慎用为好。陆老档案里的记载比较清楚,他与康翠英正式结婚前,曾有过不清不白的关系,组织上还对他进行过处分。也就是说陆老是个有污点的同志,还是不说享年为好。”尚宝成望望乔不群,“省里有位领导犯错受过批评,逝世后省报发他的讣告,里面就只用终年,不用享年。”

    这事倒不是尚宝成杜撰的,乔不群也有印象。机关里公款报纸多,有报不看是种资源浪费,机关里的人也就自觉养成看报习惯,每张报纸都不放过。为充分利用资源,报纸的旮旮旯旯都会看到,包括报头的日期、报尾的印刷厂址、报中的性病广告,以及偶尔出现的打着黑框的讣告。那位省领导曾是省里的风云人物,机关里的人对他的讣告产生兴趣,实不为怪。当时就有人拿着报纸跟乔不群讨论过,为什么其他领导死后都叫享年,这位领导却叫终年,乔不群还开玩笑说,主要是这位省领导政治智慧不够,玩不过人家,才被弄下去,提前终结了政治生命,没能充分享受到权力的乐趣,故不能说享年,只能说终年。

    至于陆秋生,行政级别低,政治影响小,不可与省领导同日而语,自然没必要这么讲究。讲究也没多少意义,谁还会在乎他是终年还是享年?乔不群说:

    “陆秋生最后与康翠英成为合法夫妇,婚前那不清不白的关系又算个啥?污点再污,也污不到哪里去嘛。何况人都已寿终正寝,还跟他计较什么享年终年。”

    究竟乔不群是领导,尚宝成不好再坚持,说:“说陆秋生享年也行,可说他是不断革命的一生,艰苦奋斗的一生,光辉灿烂的一生,确是言过其实了。别的不说,单说他那个离休待遇,知情人都说他是造假造来的。解放前桃坪匪患横行,从来没有过地下党的影子,陆秋生又怎么去给地下党送信?”

    陆秋生的离休待遇是乔不群促成的,他当然不爱听尚宝成这个话,脸一跌,说:“那你说陆老又是怎样的一生?盖棺论定,总要给人家下个结论吧?结论下得好一点,评价稍微高一点,他也不可能爬起来跟活人争先抢优,拿走晋级加薪的指标。何况人死为大,生者戚戚,有必要小题大做,跟一个死人过不去吗?”

    尚宝成这才闭上嘴巴,灰头土脑出了秘书长室。乔不群叹一声,不出声道,这个尚宝成也是的,去跟一具僵尸较真。不是亲眼所见,亲耳所闻,谁相信世上还会有他这种人?过后才听赵小勇说起,尚宝成进政府办时,陆秋生还没退位,正好是他的分管领导,两人之间有过一些不愉快。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无非是鸡毛蒜皮闷屁破裆的小事,只是尚宝成记忆力太强,至今耿耿于怀。又恰好轮到他来写陆秋生的悼词,也就不太甘愿把这个老对头写得太好,生怕他白得便宜,却忘了爬起来感谢你。

    受过领导教育,尚宝成变得老实了,跑到机房里,将悼词改过来,然后印出两份清样稿,拿去给栾喜民和家属过目。栾喜民觉得不错,家属也非常满意,衷心感谢组织和尚宝成给了死者高度而准确的评价。

    各项准备就绪,政府办全体干部职工和死者亲属及生前好友齐聚殡仪馆,举行隆重追悼会。何德志宣布追悼会开始,众人怀着无比沉重万分悲痛的心情,向躺在玻璃棺罩里的陆秋生鞠躬默哀。接着栾喜民拉长马脸,低沉着声音致悼词。

    悼词很精彩,只可惜陆秋生充耳不闻,无动于衷,没事人一样。如果这家伙不是这么麻木不仁,呆若木鸡,听到领导将那么多溢美之词加于己身,怕早已禁不住眉飞色舞,乐不可支了。看来这悼词最好放在悼念对象耳朵管用时宣读,也好让人家乐呵乐呵。耳朵已形同塑料花,成为脑袋饰品,在其位不谋其政,你悼词再美丽,再生动,也白美丽,白生动了。

    栾喜民念完陆秋生同志安息几个字,悼词圆满结束。劳我以生,息我以死,姓陆的也可扔下一切,安卧长眠了,再不用劳心苦力,钻天入地,奔忙于世。通观整篇悼词,全是假话虚话哄人的话,也就这几个字属于真话实话,说到了点子上。

    下面由亲属代表亦即陆秋生的儿子致辞。这是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满脸沧桑,表情呆滞。声音沙哑死沉,没带任何感情色彩,听不出他是悲还是喜,是忧还是乐,是恨还是爱。如今官场中人,只要位置待得好,手中有点实权,七姑八姨九亲十友皆跟着得实惠享洪福,哪像陆秋生混迹官场一辈子,几个儿女都没沾什么光,他们心里堵着,对老头子有想法,也实在怪不得他们。

    最后是陆秋生生前好友发言。这好友发言由家属自行安排,何德志手头没有名字,念过议程,便东张西望起来。好一阵才从人堆里钻出一个老头来,不料竟是米春来。政府里的人都知道,米春来和陆秋生两人斗了一辈子,尽管退下后偶尔还能走到一起,可要说成生前好友,好像略嫌夸张了点。可米春来已经站出来,也不好轰他下去。何况要轰也只能由陆秋生本人来轰,其他人还没有这个资格。

    究竟是七十多岁的老人了,米春来已显出几分老态,动作有些迟缓。摸索着掏出事先准备好的稿子,又找副老花眼镜架在鼻梁上,这才开念。底气明显不足,难见当年市长雄风。却也有板有眼,语带悲腔,不像刚才陆秋生儿子,好像死者跟他什么关系都没有。开始大家都怀疑米春来的动机,也许他是见这个死对头比自己早死,心花怒放,幸灾乐祸,故意作秀给人看的。随即又觉得不是这么回事,米春来似乎动了真情,面有戚容,字字悲,句句哀,作秀恐怕还不容易作出这个水平。到了后面,米春来竟老泪纵横,泣不成语。还觉不过瘾,干脆扯开喉咙,大放悲声,号哭起来,仿佛陆秋生不是他好友,是他生身父母似的。大家都感到吃惊,不知米春来到底怎么啦。莫非见同龄人陆秋生寿终正寝,想起自己也是土埋半截的人了,兔死狐悲?细究好像又不完全是这么回事。

    开完追悼会,大家又一齐送陆秋生去火葬场。将尸体塞进焚化炉后,半小时不到,炉后那高高的烟囱里冒出一股烟子,说明大功告成。听人说生前善良清正的人,死后火化时冒出的是青烟;有污点有过错的,冒出的便是黑烟。乔不群留意了一下,刚才从烟囱里冒出来的烟子,不青也不黑,而是一股灰白。

    那股灰白的烟子很快消散得无影无踪。这意味着陆秋生已悄悄从这个世上消失掉,消失得干干净净,彻彻底底,什么也没留下,什么也没带走,包括他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好不容易才争取来的离休待遇。

    一阵悲凉袭上乔不群心头,他想起这么一句话:官场商场情场,最后都是火葬场;帽子票子妹子,最后都是股烟子。这话确实消极了点,可人这一辈子,再积极,再进取,又能积极进取到哪里去呢?你也许是强人,集大权于一身;也许是能人,将全世界的金子都堆到自己家门口;也许是猛人,只要看中的女人,想要谁就是谁,可大限来临之际,这些是否还属于你,可以牢牢捆在身上不放吗?

    这股悲凉像挥之不去的阴霾,好几天盘旋在乔不群的脑袋里。他意识到自己太脆弱,太书生气了。这样的书生气,恐怕不宜在官场上混。也许官场从来就不认书生气,只认硬气霸气戾气,谁心狠手辣,谁厚黑险恶,谁就能立于不败之地。

    书生气不宜在官场上混,可乔不群还得继续混下去。照一般人的理解,他混得还算不错的,四十不到就混到了政府秘书长的重要位置上。这么按部就班继续往下混,没出差错的话,混出更大名堂的可能性还比较大。 2k阅读网

    </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