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什么状况了？联动系统能看到设备完好，为什么不后撤？！”马修惊吼，“快！叫后援！2315号下来，2784号立刻满弹补档！”

    他们和2418号的联络突然中断了，相关的五个显示屏同时黑屏，然后出现失去联络的联邦标准语大写字母。

    “老班长，这是……加林他……主动切断了和我们的联系？”和马修同一架战舰的少校惊讶道，“就算他挂职总参，职位相当于师长以上，他也不能在冲突进程中擅自脱离联防系统！尤其是他的通讯监控系统明明没有受到损伤！”

    马修抿紧了嘴，少校还在旁边喋喋不休：“在没有特殊情况的情形下，擅自主动切断战争进程中其他战舰的联系，这是可以被怀疑叛变投敌的罪名！他不可能不知道……”

    “我们在等一等，减缓撤退的速度。”马修打断他的话，“各位团长注意，我们现在减速后撤，注意航天器碎片……”

    2418号战舰主舱里，加林缓缓在椅子里坐下来。

    他的两侧和其他战舰联络的光屏已经全黑，双相监控被切断，雷恩斯的战舰已经离开了可观测视野，现在星河正中，只剩下他一个人。

    他没想到尤拉诺斯会来。

    他可以很轻易的从雷恩斯的行为上推断尤拉诺斯知道他下落的情况，以尤拉诺斯的敏锐和城府，三年前他逃离之后，这个男人不可能没发现雷恩斯对他的特殊好感，在这种情况下，出于对奥卡兰拉的独占欲，尤拉诺斯如果首先得知他的下落，也会派遣自己的亲兵来找他，而不是让雷恩斯过来。

    因此，必定是雷恩斯首先得到了有关他的情报，然后背着尤拉诺斯过来了。出于对他那个心狠手辣的父亲的敬畏，他不敢贸然把加林带回西亚星，最后只能在孤岛上作威作福。

    但显然瞒得了一时瞒不了一世，尤拉诺斯还是得到了消息，而且……亲自来了。

    他感到他骨骼和腹部开始隐隐作痛，第二轮幻觉在侵蚀他的神志。

    “回来吧，我的孩子。”

    男人低沉的声音传来，加林愕然转头，一晃神之间，操作系统被电磁脉冲摧毁，舱内剧烈震荡，座椅自动打开安全锁将他固定在原处，随后全息投影关闭，飞舰旋转落向远处的小行星！

    小行星没有大气环绕，而且引力不足，中型飞行器如果不能保持近地环绕，很容易造成机毁人亡的惨剧！

    “加速。”尤拉诺斯冷静地命令道。

    加倍的核动力反应堆运作，银灰色的战舰在深空中滑向正在坠落的联邦战舰，天幕之下阒寂无声，浩瀚的星海在两侧远去，时空在扭曲的临界上，他即将进入小行星的外轨道进行环绕，就在这个时候——

    一艘刚才没有出现在监控屏上的战舰突然从右翼俯冲而出，侧面滑翔，尤拉诺斯劈手挡开操作台前的副官，亲自掌控飞舰向上拉升，仍然没有成功闪避！

    他紧接着听到了震耳欲聋的巨响。

    真空的外太空是听不到任何声音的，这里发生的每一场战斗都只有硝烟而没有地表的轰然响声，他听到的声音必然有介质传导，而稀薄的深空中能够传导声音的物体，只能说明对方直接撞击了舰体，由舰体的合金材料传导了响声！

    尤拉诺斯猛然转头，往窗外看去。

    白色的浓烟状的固体缓慢炸开，在外太空漂浮起来，机翼的合金衔接处擦出火花，重重撞击在高性能舷窗上，几乎把窗凿出一个个可怕的凹陷来！

    任何一个受过基础物理学教育的人都非常清楚，对于高空高速飞行的飞行器而言，相撞是一件多么可怕的事情，根据动量定理粗略计算，一个只有几千克的航空器碎片在高速状态下，都足以产生上万牛的撞击力，而现在对方撞过来的是同样的战舰！

    事实上为了避免深空航行中太空碎片撞击飞行器导致意外事故的情况，联邦和联盟的军备科学家都对深空战舰及航母材料做了巨大突破和改进，尤其是对相对脆弱的舷窗和防护罩等透明材料的研制，而且对方战舰俯冲过来的时候没有正面相撞，避开了发动机和舰体头部，并在小行星外轨道上保持了相对恒定的速度，这显著减弱了撞击造成的危害，但舰体的仍然出现了问题。

    尤拉诺斯将自己固定在座位上，迫使水平仪的转动减缓下来，就在这个时候，透过舷窗，他看到对方战舰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内测超越，直奔正在向小行星赤道坠落的联邦飞舰！

    座舱里两个男人的面容被系统自动锁定，同时放大显示，靠近操作台的男人长相带有强烈的原北部地区源流的特征，眉骨突出，眼窝深邃，栗色的短发被随意地抓向后面，画面停留在他怒吼的一刻，几乎能看清森白的牙齿。

    人脸比对的结果已经出来了，“莱因哈德·冯·纽伦贝格”的红色字体凸显在屏幕下方。

    “首长！——机舱腹部受损严重，无法自动修复，急需人工检修！”副官吼道，“雷恩斯中将已经脱离长河要塞外围，现在可以提供检修！”

    “……闭嘴。”尤拉诺斯将光屏切回几百公里外的地方，“这个wa-352上有我们的驻军吗？”

    副官愣了一秒，喊道：“有！wa-352是我们的其中一个殖民地，上面有固定驻扎的军事基地。”

    “通知他们长官去接艾德里安，把那个军区最高长官的名字告诉我，他完好无损的找到艾德里安，我在他原来官职上面加三级提到中|央去。”尤拉诺斯面色冷肃，语速极快，“莱因哈德就不要管了，抓到就杀！”

    “是！”

    他深深地看了前方的军舰一眼，最后命令：“撤！”

    突如其来的尖锐的胃疼让加林弓起背，他被固定在飞舰的座椅上，固定扣勒得他每一个关节都咔咔作响，像要当场断裂一样。

    中控系统失效的飞舰在向小行星表面飞速降落，他除了控制方向之外几乎什么都不能做。

    男人的声音幻觉般传来，如同地狱的恶魔喁喁低语：

    “艾德里安，你逃不掉的。离开了我，你什么都不是。”

    “加林……加林——”

    飞舰的流光在星河间一闪而过，飞舰底部合金板打开，一个巨大的圆形接口呈现出来，随着莱因的飞舰减速，两艘战舰之间的距离逐渐拉近，圆形接口每一个环节的细节被如实放大投影在控制舱的光屏上。

    【接近，距离八百米。】

    【确认对接。】

    巨大的光环闪过，五十个衔接口彼此对接，确认对接的绿色荧光在屏幕中央一一亮起，最后一个接口被破坏，总接口数达到48以上，确认完成，对方战舰合金板开启——

    【对接已完成，开始减速降落。】

    在莱因哈德这么做之前，加林甚至不知道飞舰还有对接的功能，有自主控制能力的战舰极大降低了降落的速度，最后半个小时后减速至每秒几十米！

    “轰”！

    “砰砰砰”——

    巨大的尘土四溅而起，发动机和核动力舱起火，涂着联盟十四星环的驻兵装甲车从四面八方涌来，机器人在核爆之前进入坠机区域。

    ……

    莱因从一个完全陌生的环境里醒来。

    他醒过来的时候，仿佛浑身都被打碎了又重新拼起来，想要使劲，力气却从每一段骨缝之间流失殆尽。

    一道光从侧前方照下来，金色的尘埃漂浮着起起落落，一把椅子放在光源的旁边，上面坐着一个清瘦而孤拔的人影。

    加林正将交叠的双腿掉了个，上身抵靠在椅背里，他的坐姿看上去非常慵懒，身上是联盟军官的制服，藏青色的裤管向上收起，青色衬衣和深色外套扎在腰带里，由军装勾出一个挺括而优雅的弧度。

    他似乎坐在那里很久了，一顶军帽放在手边，知道看到莱因睁开眼睛，才将它扣在头顶，向莱因望了过来。

    他微微抬着下巴，居高临下，莱因罕见地以仰视的角度看着他，——除了那次在飞舰里的特殊经历，心里竟泛起了一层极为微妙的感觉。

    “你……”莱因张了张嘴，感觉喉咙像要烧起来似的，艰难地开口，“你是怎么回事？”

    “我的确就是联盟派往联邦的特务，”加林理了理联盟军帽，光线照亮他一角冷白的下颌，透着令人心惊地清冷，“事实上，我的目标不是你，而是洛德。联盟统帅尤拉诺斯是我的教父，他对我寄予厚望。”

    莱因感到他心跳得很快，使他喘不过气来，心脏将冰冷的血液泵向四肢百骸，好像当头一盆冷水，心尖上那一点热血都降到了冰点。

    “你的出现有点令人意外，我不得不争取你的信任，同时拖延你对我的调查。”加林冷冷地说，“你还记得我跟你说的‘故事’吗？可惜你没听懂。”

    莱因愕然看着他，对方的脸依旧清隽秀美，他说：“你是说伪装成oga骗取信任的事吗？”

    加林挑了下眉，不置可否。

    一切好像都贯通了，顺理成章，加林跟雷恩斯根本不是敌对关系，他们本来就只是合作而已，他曾经对那个故事不屑一顾，觉得自己不会犯这种低级错误，可是加林一出苦肉计，他竟然就真的抛弃原则抛弃立场，救了他一次不够，还救了他第二次。

    加林被他关起来的十几天，有多少次可以逃跑的机会？

    他明明就有体力有能力离开，但他却没有，硬生生等到莱因透露给他雷恩斯要走的消息！

    莱因被他真假莫辨的脆弱和过往的伤痛蒙蔽了双眼，满心只有痛惜自责和占有欲，以至于忘了这是一个多么心机深重而沉得住气的人，他怎么会冲动到听到雷恩斯要离开的消息，就独自带人追杀雷恩斯呢？

    直到他冷静下来，才察觉到整件事的不对劲。

    从加林带人离开长河要塞，然后被雷恩斯击落，最后他赶到，却发现降落的wa-253是联盟殖民地……这一切简直太连贯了，像是一个精心设计的骗局，只等他入套。

    而加林现在正一身联盟军装，毫发无伤，平静地坐在他的面前。

    莱因笑了一声，故意忽视了那笑声中的苦涩：“真是厉害啊，加林。”

    “你实在对我纠缠得太紧了，莱因哈德。”加林叹了口气，站了起来，“我不得不把你处理掉，再对付洛德。”

    “还有，”青年勾起唇，露出一个十足讽刺的笑容，“我是艾德里安·冯·莱温斯基。”

    第53章 唯一

    53

    室内陷入了一片寂静，沉重得只能听到他自己的呼吸声和心跳的声音，青年军帽上的军徽在那一道光里闪烁了一下，联盟十四星环尖锐而刺目。

    莱因闭了闭眼。

    “好，艾德里安。”他清了清嗓子，只觉得那每一个音节都在挤压他的心脏，然后才从喉咙里蹦出来，“很好。”

    他逐渐适应黑暗的眼睛扫视了房间一圈，就在这个时候，他无意中瞥过加林的脸，对方下颌稍稍紧绷了一瞬，连带着喉头的肌肉细微的牵拉，就仿佛一种极其克制的隐忍一般。

    那一瞬间稍纵即逝，莱因几乎以为他看错了，但无穷无尽的沮丧压过了这不足千分之一秒的神情，他试图迫使自己将对方完全放到自己的对立面上去。

    “你是不是觉得你曾经……”加林俯身下来，一句话似乎卡在了喉咙里，他轻声说，“……真切地欣赏过的人，终于不再是那个干净温良的样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