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2年刚入秋的时候，柏林的菩提树落叶依旧铺满街道，浸泡在几个世纪的光阴中的珠灰色雕塑还仍然在微凉的秋风中显得肃静又端庄。柏林的秋天永远都是一副美丽与荣耀的油画，如果别致的房屋尚且完整而不是被炸掉了一半，街道没有烧焦的痕迹，如果各类食品店和裁缝店前没有排起忧心忡忡的队伍，以及酒馆里的男人们对“战时附加税”没有抱怨个不停，小孩子们没有因为吃不到糖果而大声哭闹的话，那么柏林的确是一幅美丽而令人向往的画面。

    文森特.尼克劳斯中尉提着一个褐色的牛皮公文包走出司令部的大楼，在经过身着灰色军服的守卫时礼貌地点了点头。

    年轻的中尉脸上没有笑意，但是没有带着虚张声势的严肃和傲慢，守卫紧绷的脸也稍稍缓和了些,也许是因为这位军官草绿色的眼睛让他联想到春季里阳光照射在草坪上的情景。

    文森特走在大街上，穿着身整洁的军服，栗色的鬈发压在军帽下面，眉骨和鼻梁的轮廓尚且属于一个坚毅的军人，可精巧的下巴却让他看起来像个作家。路过的女孩会为这张英俊的脸而投来欣赏的目光，却暗自惋惜自己不会有认识他的机会。

    他走进一间普通的咖啡店，店里亮着几盏浅橙色的吊灯，努力在室内营造出亲切的气氛。

    “一杯黑咖啡，谢谢。”挑选了一个在角落圆桌之后，青年军官对侍女说道，他的德语带着让人亲切的柏林腔。

    来时的公文包被随意地放在了脚边，文森特惬意地品尝没有丝毫甜味的饮品——尽管自1940年起咖啡大多都不再纯正。

    这位军官对一切都表现出十足的耐心，他显然在等待一个朋友，可从头到尾他都没有不停地看腕上的手表，或是摆出焦急的神情不时望向大门。相反，他很确信这位朋友会赴约，并且并不打算在对方出现后作出丝毫的责怪——他会是个宽容且温柔的人。

    军人的咖啡喝到了一半，他该等的朋友走进咖啡厅。穿着一身体面的深色西服的中年男人坐在了中尉对面。

    “下午好，丹尼尔。”军人没有起身，对对方报以谦和地一笑。

    “下午好，文森特，希望我没让我的老朋友等太久。”丹尼尔开朗地笑道，将自己的公文包放在地上，与军人的公文包叠在一起。他脱下自己的外套搭在椅背上，并招来了服务生。

    “一杯咖啡，一份苹果派加奶油。”

    43岁的丹尼尔.布鲁克身材魁梧，肩膀宽阔地像个举重运动员。他有一双灰色的眼睛，鼻梁很高，下巴上长着些灰色的胡须。

    很快，咖啡和点心一并送来了，布鲁克用心地往苹果派上涂着奶油，他的手掌粗糙宽大，指节突兀，但那却是一双外科医生的手。

    尼克劳斯中尉不准备再等下去，他调整了一下坐姿，让自己的脸更靠近医生，以便自己的每一句话都能让对方听清楚：“公文包里有一份关于德军西线物质运输计划的复印件，”他压低声音说道，“在明天之内务必送到瑞士，然后再送回英国。”

    布鲁克医生很快点了一下头，依旧神态自若地品尝着面前的甜点：“你该尝尝这里的派，文森特，至少这是开战以后能吃到的最好吃的派了。”

    年轻人现在才露出一个微笑：“我下次会试试。”

    他们像最平常的两个老朋友一样谈起天来，就像两个战前的老同学，开战后一个继续自己的本行做了医生，而另一个则当了兵，现在他们遇到一起，叙叙旧，发发牢骚，消磨一个下午，然后回到各自的生活中去。

    没人会在意。

    喝完咖啡后文森特提起靠外侧的那个公文包——与他带来的那一个一模一样。

    “再会，老朋友。”军人显得轻松了许多，肩膀的肌肉也不再那么紧绷，但仍旧保持沉稳的态度。

    年长的一位抬头看着站起身的青年：“保重，文森特，下星期见。”

    军人撇下自己的旧友独个离开了。丹尼尔看着栗色头发的男子穿过马路，消失在街巷的尽头。

    事实上他们是两个英国间谍，一个是私人诊所的医生丹尼尔.布鲁克，而另一个，冒充了中尉文森特.尼克劳斯。尽管他只认识了他一年，但丹尼尔能肯定这是一个可靠忠诚的青年人。尽管他们相互对对方的背景一无所知，但丹尼尔肯定那是个受过良好教育的青年，如果没有战争他应该当个大学教授之类的，丹尼尔总是这样认为。

    回到了自己的公寓，尼克劳斯中尉，或者说这位间谍先生看起来有些疲惫，他像脱下一身戏服一样他脱下自己身上灰绿色的纳【】【】【】粹军服，将它们挂起来。这一年来他都过着这样的生活。

    衣橱上的穿衣镜里的青年人，栗色鬈发，浅绿色眼睛，脸上总带着一种温和的神情，而又不至于让他显得柔弱。

    他看着衣橱里的一块镜子，微微颦起眉，绷紧嘴唇，他让自己看起来更像是一个冷漠的纳【】【】【】粹军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