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第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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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乌得勒支机场被德军攻占是在文森特来到保罗身边二十天后,那天天气晴朗得令人生厌。

    装甲车和坦克碾压过城镇小道,街心花园和围栏无疑全被破坏了。大口径的炮火不间断地响着。保罗最忍受不了的就是那一切杀人武器放出的臭气,那些焦油味,硝烟味儿,还有人和牲畜的皮肤烧焦的气味儿。

    荷兰的战机在向他的军队投放炸弹,几十英里外德军的飞机无法靠近。保罗作出了最好的部署,但胜利趋势仍然不明显。

    当文森特走进军队临时搭的帐篷的时候,房间里很多人,他四处环顾找到一个指挥官:“有士兵捕获的俘虏说山岗上的一个瞭望塔一直向荷兰空军的信号,红色信号表示进攻,黄色表示停战。去占领那个瞭望塔向荷兰空军发送错误的信号,战斗机就会停止进攻。”

    指挥官把帽子戴在头上,向文森特行了一个国际军礼。文森特突然叫住他:“等等,队长,贝克曼上校在哪儿?”

    “坦克手不够了,所以……”他指了指帐篷外停在空地上的坦克。

    文森特已经往外走去,一边回头对指挥官喊:“照我刚才说的做,很快战事就会有进展了!”

    保罗穿着短装,戴着军帽——他在战场上总会戴好帽子,因为金色的头发是狙击手绝佳的参照物——正要从坦克顶部的入口钻进去。

    “贝克曼上校!”文森特喊道,试图阻止保罗疯狂的行径。

    “可我还是要这么做,文森特。你好好呆着。”保罗看起来有些疑惑,不过他似乎反倒有些担心文森特,他看起来过于紧张了。

    文森特努力做出放松的样子,但肩膀发紧还是在保罗面前暴露他的心理,他是个经过特殊训练的特工,可这时怎么忘了他在学校学到的东西?

    “如果你是在担心我,文森”保罗放轻了声音,叫了文森特的昵称,他越来越喜欢这么叫他了,“那么我很抱歉。但我保证我会活着,如果……”

    “如果你死了那也没办法,我只能让人不要把徽章钉在你的墓碑上,对吗?”文森特突然有点失控了,今天的一切都让他承受了巨大的压力。

    “你可以去,但是别让我来救你。”最后文森特是这么说的。

    坦克里空气混浊,保罗脑子有些发闷,他从来都不是个英雄,想想以后人们会怎么说自己,一个无畏的军人,还是一个嗜血的好战狂徒。他不是为国效力,他也从来感觉不到自己在为国效力。战争开始的时候他就死去了,只是人们没有掩埋他而已。

    炮火震动得整个坦克舱内嗡嗡作响,保罗觉得很像在拳击场上,被对手狠狠揍到脑袋的感觉。

    一声巨响伴随着爆破在整个铁皮机器上炸开,保罗控制不住地撞在操作台上,凭经验他知道自己是被轰炸机击中了。他几乎晕了过去,但很快又恢复了意识。这时舱内弥漫的黑烟已经让保罗几乎无法呼吸。他努力控制自己不咳嗽,防止呼吸加速吸入更多的烟雾。

    坦克底部通常有一扇逃生门,保罗从座位上滑下来摸索着找到它。他摸到把手拧了一下,推了推门,有一丝冷空气溜了进来,但是门并没有真正意义上的打开,它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保罗又用力推了几下,然后他闻到一股汽油味儿,他才意识到坦克已经开始漏油了。

    在听到一声巨响后,文森特紧张地望向那枚炮火被投放的位置,那里升起一团黑烟。文森特

    已经猜到那里是保罗,他以为自己会很慌张或者生气,但事实的上或许真是由于经过特殊训练,他惊慌或者愤怒之类的情绪早已离开他了。

    他冷静地坐进一辆军用轿车里,没有告诉任何人他为什么要用这辆车,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这个权限或者该向谁申请。但没人拦着他,这里早就乱得不像样了。

    操控着方向盘的时候他才意识到他现在的情绪,那是一种十分寒冷的恐惧,他觉得他全身每一个汗腺都像是被灌上了冰,一直从后背到脚后跟。

    保罗感觉到很困,呼吸困难。他还在努力推门,尽管他清楚这样的动作是没有任何意义的,他努力不让自己睡过去。他开始计算自己是可能被烧死的几率更大还是窒息而死的几率更大。奇怪的是,那个栗色头发的青年人出现在他脑子里,他突然很想在离开这辆坦克后问问他曾经有没有真正爱过一个人。

    直到他感觉到门在松动,堵着门的砖石被移开了一些。文森特也注意到汽油一股股地流出油箱,渗进这个大型武器的缝隙里。

    门的开口稍微大了些,保罗的手探了出来,文森特听到他叫他“文森”。他拉出保罗的手臂和另一边肩膀,把他从舱里拖出来。他看到保罗满脸是灰,但那双眼睛却发着蓝光,从未如此清晰,像沙漠中的泉水。

    他扶着保罗狂奔起来,坦克在他们身后发生了一次爆炸,高温会烤焦里面的一切。

    天空的轰炸停止了,荷兰空军不可思议地返回了基地。

    他们倒在一面断墙边。看着绘有十字的灰绿色战斗机一辆辆从他们头顶飞过,它们正飞往乌得勒支机场。

    保罗一头金发散在瓦砾和泥土上,神情格外静谧安宁,似乎他不是才经历过生死,而是仅仅在享受午后的阳光。

    “你刚才在想什么?”保罗问。

    文森特回过头来看他,绿眼睛里漂浮着云朵。

    “我刚才在想……故乡,家人,还有帕格尼尼。”他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生动的光,“还有你。”

    文森特看见笑容从保罗的眼睛里跳到唇角,他问:“你刚才在想什么?”

    保罗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躺在墙边,这样子的他看起来像个有些叛逆的青年:“我在想过去的日子,一个我永远忘不掉的人,还有一个指望得上的爱人。”

    那双蓝得没有一丝杂质的眼睛深深印刻在文森特的每一根神经上,它们像斯堪的纳维亚半岛沿岸的海域,文森特的灵魂在那双眼睛的注视下哀嚎着,那一天对他来说痛苦极了,多年之后他都仍旧清晰地记得这种痛苦。

    毕竟一个虚假的人,他得到的爱情难道会是真实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