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美静惨叫一声，扑倒在地上，余元元把头埋在叶间身后不敢再看。明灿灿的阳光下，祝庆平更像一个失去理智的疯子，手臂粗的拐杖不停打在马美静身上，马美静蜷缩成一团，在地上翻滚哀叫着。余元元听着那声音，眼泪都几乎要流出来，叶间无法相信眼前这个暴打患病妻子的男人就是自己所认识的祝大哥，他从震惊中回过神，立即跑过去阻止。

    “够了，别再打了！”叶间握住那根挥起的拐杖大声喝止。

    “这是我的家事，不用你管！”祝庆平粗暴地推开他，一脚踹在马美静身上，“疯婆子，马上跟我回去！”

    “祝哥，她是你老婆呀！”叶间激动的说道。

    “要不是因为她，我能变成现在这幅样子？她就是阎王派来的讨命鬼，我不好过，她也别想好过！”祝庆平双眼通红，举起的拐杖又朝马美净挥去。叶间用力夺过拐杖，说道：“打人是犯法的，你知道吗！”

    “她是我老婆，我想怎么打就怎么打，村里都不管，你他妈在这里凑什么热闹？”祝庆平恶狠狠地瞪着他，“别以为多读几年书就了不起，告诉你，老子今天就算把她打死了，你也管不着！”

    “祝哥，你冷静一点，这么做解决不了任何问题，你把嫂子送到医院去，钱的事我们一起来想办法！”叶间知道他是被生活逼到这个份上，所做所为虽然可恶，却也同样可怜。

    “没用，再多的钱都没用，我这辈子算是完了，都完了！”祝庆平一个踉跄跌坐到地上，嚎啕大哭起来，“阿间啊，你不知道我这些年过得什么日子，有时候想起还不如一块死了算了，可我下不去手啊，只能活着受罪。老天爷，我上辈子到底造了什么孽，你要这样对我！”

    他大声哭喊着，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叶间眼眶发酸，抓着他的手安慰道：“没事，会有办法的，事情一定可以解决的”

    蜷缩在地上的马美静动了动，在看见叶间后突然睁大眼睛，瘦骨嶙峋的脸上露出无比惊恐的表情，手颤抖地指着他，喉咙里发现断断续续的咯咯声。叶间想要去搀扶她，但那只伸出来的手在马美静眼里就是最恐怖的毒蛇猛兽，她凄厉地大叫一声，跳起来狂奔而去。

    “疯婆娘，你给我回来！”祝庆平挣扎着站起来，拐杖没拄稳，脚下一滑，再次重重摔到地上。

    “祝哥，你别着急，我去找她。”叶间回头看了一眼余元元，她正不知所措的站在屋檐下，叶间向她比手势示意，她看懂他的意思，连忙点点头。

    老伯不停唉声叹气：“这祝家真是中了邪了，烧了这么多年香都不顶多，要真出点啥事，他们家那小娃娃可怎么办噢！”

    余元元一惊，回头看见帘子旁不知什么时候站了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他的目光一直看着越跑越远的马美静，眼里泪光闪烁，脸上却没有半点表情。余元元于心不忍，走到他面前说道：“小朋友，她是你的妈妈吗？别担心，那个大哥哥会把他们带回来的。”

    祝文浩咬着嘴唇一言不发，始终没有让眼泪掉下来，余元元柔声说道：“要不你先跟姐姐回家，姐姐家里有两个很厉害的警察叔叔，他们会保护你的，好不好？”

    祝文浩抬头看了她一眼，拔腿就跑，余元元大声喊他：“别跑啊，那里不安全！”祝文浩没有停下脚步，跑向马美静刚才消失的方向，余元元放心不下，连忙追过去。

    第84章 看不见的怪物

    那孩子是在山里长大的，熟悉地形，跑得又快，窜进林子里转眼就没了踪影，余元元没追上他，担心叶间一个人应付不过来，给肖遇打去电话把这里发生的事告诉他。肖遇问清楚方向后让她先回家去，自己跟高志尚去找他们。

    马美静跑得很快，赤脚踩在崎岖的山路上，两条腿伤痕累累，她似乎完全感觉不到疼痛，身后传来的脚步声让她无比惊恐，她挥舞双手大声叫道：“别追我！别追我！我什么都没有看见！别追我！”

    叶间没想到一个人发起疯来居然能跑得这么快，他越追越吃力，跟马美静的距离也越拉越远，他停下来喘了口气，从旁边的小路绕过去。马美静像是在哭，又像是在笑，整个山头都是她疯狂的叫声，叶间从一个小坡滑下拦在她面前，她猛得停住脚步，脸上充满迷茫。

    “祝嫂，我是阿间，你还记得我吗？”叶间尽量放缓声音，想要安抚她。

    “阿间是谁啊？”马美静歪着头，似乎对这个名字很陌生。

    “你和祝哥结婚的时候我还去参加了呢，那会满村子都是鞭炮声，可热闹了，你还记得吗？”叶间一边分散她的注意力，一边小心翼翼向她靠近。

    马美静疑惑地看着他，她身上穿着一件白色印花短袖，露出削瘦的胳膊，宽松的裤管下两条腿筋络明显，细的像竹竿一样，脸颊无肉，眼睛凹陷，看上去形若枯槁，没有半点生气。她已经平静了许多，摇摇头说道：“不记得了，许多事我都不记得了。你有没有看见我儿子，他叫浩浩，今年四岁，我找不到他了，你有没有看见他？”

    原来她的记忆一直停留在过去，停留在那段幸福平淡的日子里，只有在提到孩子的时候，她死水一般的眼睛才又有了光彩。叶间柔声说道：“浩浩已经长大了，你站在那里不要动，我带你去找他。”

    马美静紧张地看着左右，对他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嘘，不要说话，这里有魔鬼！魔鬼很恐怖的，他老是打我，千万不要告诉他我在这里。”

    叶间已经离她很近，才发现她胳膊上布满淤痕，密密麻麻的，几乎掩盖了皮肤原本的颜色。叶间想起祝庆平失去理智的模样，已经可以猜到这个可怜的女人在这些年过着怎样悲惨的日子，人人都同情祝庆平的遭遇，却不会想到在大门紧掩的那栋房屋里，那一声声凄厉的惨叫代表着什么。

    叶间只觉心头压抑的喘不过气来，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不去平静温和：“没事的，有我在呢，魔鬼不敢出现的，浩浩还在家里等你，走吧，我带你回去。”

    一阵风从林子里吹过，枝叶发出沙沙声响，马美静的神情忽然一变，眼珠左右转动，惊慌地叫道：“魔鬼来了！他来了！”几片落叶从她头顶飘下，她惊叫一声，抱头蹲下，不断说道：“别找我，我什么都不知道别找我别找我”

    她浑身颤抖，显得惊恐不安，叶间担心她的情绪再次崩溃，准备先控制住她的行动。马美静从手臂缝隙里看见那双朝自己走来的脚，眼里的恐惧越来越浓，她突然张开双手，猛得扑过去。叶间没有防备，被她撞到地上，马美静捡起旁边的石块就朝他头上砸过去。叶间抓住她的手腕，想把她推开，但没想到看上去瘦弱的马美静力气却大的惊人，她神情狰狞，咧嘴露出黑黄的牙齿，朝叶间胳膊上咬去。

    剧烈疼痛让叶间下意识松开手，马美静跳起来往山上跑，叶间顾不上被咬得鲜血淋漓的胳膊，朝她追过去。

    他很熟悉这座山的地形，知道这里藏在许多悬崖和裂坑，越往上走就越危险，而且还很有可能会踩到村民设下的捕猎陷井。叶间担心她的安全，连响起的手机都没顾得上接，马美静手脚并用，爬上斜坡，一动不动站在那里。

    叶间暗吃一惊，他发现马美静所站的地方就是一处望不到底的断崖，为避免刺激到她，他不敢再贸然靠近，出声说道：“祝嫂，这里没有魔鬼，你别害怕，站在那里不要动。”

    马美静缓缓回过头，嘴角带着一丝阴森森的笑意，指着他后面说道：“我告诉你噢，这座山上有怪物，它浑身都是血，就在那地上爬着，你看见了吗，就在那里！”

    她的声音骤然变得尖厉，叶间下意识回头看去，身后只有在风中摇晃的杂草和树叶。马美静嘿嘿笑出声，歪着头说道：“我跑啊跑啊，跑了很远很远的路，可是那个怪物一直跟在我后面，我不敢回家，因为浩浩浩浩会害怕的”

    “那些都是幻觉，你看，这里什么都没有。”叶间耐心地安慰她，“浩浩在家等你呢，你过来，我带你去找他。”

    叶间小心翼翼向他伸出手，马美静茫然地看了他一眼：“你是谁，我怎么不认识你。”

    “我跟浩浩是特别好的朋友，他说他很想你，让我来带你回去。”叶间一步一步向她靠近，“真的，我没骗你，浩浩就在后面，他一直在等你回家，只要你跟我走，很快就可以见到他了。”

    马美静脸上露出欣喜的表情，迈着步子向他走去：“浩浩浩浩是我儿子，我要去找他”

    叶间心中大喜过望，但也不敢放松：“把手给我，我带你去找浩浩。”

    孩子的名字在这时候就像是有神奇的魔力，让马美静渐渐平静下来，她不断重复着“浩浩”这两个字，缓缓把手伸向叶间。就在叶间即将要握住她的手时，身后突然传来一声愤怒的斥骂：“疯婆娘，再敢乱跑，信不信我今天打死你！”

    马美静浑身一颤，猛得把手缩回来，不停向后退去，脸上露出无比恐惧的神色，抱着头疯狂大叫：“魔鬼！魔鬼来了！救命！救命啊！”

    她身后就是万丈悬崖，叶间焦急地喊道：“危险！别过去！”

    祝庆平一瘸一拐走上来，挥舞着拐杖叫道：“你他妈不要命啦，快给老子回来！”

    马美静剧烈摇头，眼睛睁得极大，喉咙里发现古怪的叫声，叶间拉住祝庆平劝道：“祝哥，嫂子现在情绪很激动，别再刺激她了，有什么事等她先脱离危险再说。”

    祝庆平一脸不甘心但又毫无办法，把拐杖重重杵在地上，沉闷的声响让马美静的脸色瞬间惨白，她捂着耳朵发出阵阵惨叫，嘴里断断续续说道：“别过来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别过来别过来！”

    她离悬崖边缘越来越近，半个脚掌已经踩空，踉踉跄跄几乎就要失去平衡。叶间再也顾不了那么多，飞身向她扑过去，在马美静眼里，她只看见一个面目狰狞的怪物向自己冲过来，她发出惊恐的叫声，身体向后摔去。她的双脚在这时已经离开崖边，叶间用尽全身力气抓住她的手，她的身体由于惯性重重撞在崖壁上，两眼一翻，失去了意识。

    叶间拼命拉住她，半个身子都挂在悬崖外面，他大叫道：“快过来帮忙啊！”

    祝庆平这才从惊吓中回过神来，手脚并用爬上小坡，拽着叶间往回拉。他的左腿有残疾，没办法着力，而失去意识的马美静全身重量都在叶间一条胳膊上，想将她拉上来难度可想而知。叶间的手臂被岩壁磨得鲜血淋漓，汗水使得他没有办法抓紧马美静的手，他咬紧牙关，额头因用力过度而暴出青筋，可就在这时，祝庆平却松开了他的手。

    叶间憋足了气不敢放松，没办法开口说话，他愕然地看向祝庆平，祝庆平面若死灰，摇头说道：“阿间，算了吧，像她这样活着也是遭罪，早点死了倒还干净，你松手吧，别把自己也搭上。”

    第85章 危险一刻

    叶间可以理解祝庆平在极度困苦和绝望的生活中扭曲了自己，但是他怎么也没有想到在这样生死攸关之时，他竟然松开了那只可以挽救一条生命的手！

    “你不知道我这些年过的是什么日子，能做的我都已经做了，我受够了，真的受够了！”眼泪从祝庆平脸上哗哗流下来，“我现在就是一个废人，拖着她谁都不会有好日子过，她既然想死，那就让她死吧，反正她活着也跟个死人没什么区别。”

    汗水已经湿透叶间全身，沿着胳膊滴进他手掌里，减少的摩擦力使马美静缓缓下滑，叶间伸出另一只手想抓住她，却怎么也没有办法够到，反而让他自己在崖边摇摇欲坠。祝庆平撑着拐杖站起来，他看着这两个在生死边缘挣扎的人，脑海里一幕幕闪过这几年所受的白眼和嘲笑，眼神渐渐变得冷漠：“阿间，这是你自己不松手的，你别怪我。”

    滑腻的手掌让叶间再也无法抓稳马美静，祝庆平却始终冷眼旁边，无动于衷。叶间拼尽全力，也没有办法阻止马美静的下滑，就连他自己都几乎要摔出悬崖，祝庆平冷冷看着，好像这两个人跟他毫无关联。就在他即将失去平衡的那瞬间，一只手突然从旁边伸出，牢牢抓住了马美静，叶间顿时觉得胳膊上的重量减轻了大半，他没来得及去看这个人是谁，在他的帮忙下奋力把马美静拖上悬崖。

    叶间大口大口喘着气，左边胳膊由于承重太久，几乎没有办法弯曲，马美静仍旧昏迷不醒，躺在地上一动不动，叶间这才看清楚刚才把他们从鬼门关拉回来的人就是肖遇和高志尚。他咧嘴一笑，说道：“你们要是再晚几分钟，估计就得上山底下找我了。”

    他脸上只有劫后余生的庆幸，却不知道肖遇在那短短几秒钟里经历了怎样的恐惧，眼前这张密布汗水又气喘吁吁的笑脸好像已经忘了刚才所遭遇的危险。肖遇看着他，愤怒渐渐浮上他的眉宇间，叶间愣了愣，似乎不明白自己做错了什么，高志尚检查马美静的鼻息和心跳，说道：“队长，她没什么事，只是昏过去了。”

    “通知田所长，让他们带救护车上来。”肖遇说道。

    高志尚点点头，抓着马美静的手把她背到背上，看了眼一直愣在原地的祝庆平，厉声说道：“你跟我走。”

    祝庆平像被抽干了力气般踉跄两步，面若死灰，嘴唇颤抖，拄着拐杖跟在高志尚后面。叶间终于缓过劲来，他整条胳膊都是擦伤，火辣辣的疼，却终于可以舒口气，说道：“诶，你说我这算不算见义勇为？”

    肖遇皱着眉头，脸色黑得跟乌云密布的天空一样，叶间心里咯噔一下，小心翼翼说道：“那个有句话怎么来说着？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像我这样年轻有为的热血青年，总不能袖手旁观，你说是吧？”

    “先去医院把伤口处理一下。”肖遇站起来说道。

    “我这胳膊是不是断了？”叶间动了动手指，立即疼得吡牙咧嘴。肖遇看了他一眼，忽然感觉到地面晃动两下，他神情一骇，猛得停住脚步，叶间没有察觉到异样，抱着那条不能动弹的胳膊向前走去，大概是听到身后没了动静，他奇怪地回头看去。

    肖遇仍站在原地，他看见一条裂缝在叶间脚下蔓延，地面在震动中明显下陷，叶间脸色顿变：“肖遇”

    “别动。”肖遇出声示意他，尝试着迈出一步。他的脚步轻轻踩在长满杂草的岩石上，高志尚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在远处疑惑地看着他们。杂草在踩压下逐渐弯曲，当鞋底碰到地面时，岩石脆弱的像一块被撕开的布，在沉闷的声响中塌陷裂开。

    “队长！”高志尚大惊，放下马美静跑过来。

    “别过来！”肖遇大声阻止他，叶间站在原地不敢移动，他怕任何轻微的动作，都会引来无可挽回的可怕后果。肖遇抬头看着他惊慌失措的脸，微微叹了口气，说道：“以后遇见任何事，都要量力而为，知道吗？”

    叶间愣了一下，着急道：“教训我的话以后再说，你快过来，那边太危险了！”

    经年累月的风化已经让这块覆盖着沙土的岩石脆弱不堪，刚才他们那一番剧烈活动更加重了它的负担，现在它就像是一张被水浸湿的纸，哪怕是一片树叶的重量，都足以让它支离破碎。肖遇不能动，更不敢动，他不知道这里还能坚持多久，但是，断断续续传来的沙石掉落声告诉他，能够考虑的时间已经所剩无己。

    叶间倾身过去，向他伸出手：“没事，慢一点，我拉你过来。”

    裂纹就在叶间脚下，只要他后退一步，似乎就会安全，但肖遇知道这种地质事故所发生的范围，很有可能比目测的更大，如果他跨进那里，引起的或许就是他最担心的那个后果。叶间见他没有动，努力把身体往前挪去，说道：“来不及了，快点把手给我！”

    肖遇缓缓向他伸出手，身体重心前倾，只是稍微用力，就听见脚下发出沉闷的声响，整个地面突然塌陷下去，巨大震动几乎令肖遇站立不稳，叶间却在这时用力抓住他的手，高志尚见状急忙跑过来拽住叶间用力往后拉。

    本来就已经岌岌可危的岩石哪里还能承受住三个人的重量，只听见轰隆一声，肖遇明显感觉到自己整个人都在下落。在这千均一发之际，肖遇拼尽全力推开叶间，在惯力作用下叶间和高志尚跄踉后退数步，猛得摔到地上，眼睁睁看着肖遇从眼前消失。

    “队长！”高志尚大喊，扑向崖边，然而他眼中所能看见的，就只有被陡峭的山壁和连绵不绝的绿树。

    叶间呆呆坐在原地，他的神情就像是身处在恶梦之中，无法相信眼前所看见的一切。

    “队长！队长！”高志尚悲怆呼唤，一声比一声绝望。一只手在这时忽然伸出抓住断岩边缘，高志尚流了一半的眼泪硬生生收住，拽住那只手用力把他拉上来。原来在坠落的瞬间肖遇就已经扑向断岩，凹凸不平的断层增加了手掌的摩擦力，使他牢牢抓住岩石边缘，与鬼门关擦肩而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