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年关越来越近, 近日芸薇因为脸上的疹子一直没有出过门。

    这一日她做了几样点心，就送到松鹤堂去。

    此时松鹤堂内已经烧起暖炉, 里面都是暖烘烘的。

    芸薇进了屋子, 瞬间就觉得暖和许多了, 穆老太太见她过来了, 便笑着道：“这大冷的天就别过来了, 在屋子好生歇着。”

    “我就是个闲不住的，”芸薇笑着说道：“近日又钻研了几个点心, 所以特意做来给祖母，还有四妹妹、俊哥儿尝尝。”

    穆芸珊听到有点心，便立即放下手里的绣花，张望起来，“二姐姐，做得是什么新鲜点心？”

    “我瞧着这几日腊梅花开了，所以做了一些梅花香饼。”芸薇坐到穆老太太对首，一边说着一边让雪兰将食盒里的点心摆出来, “还有这个合意饼。”

    她拿了一块给穆老太太，说道：“上次俊哥儿去食香楼买合意饼回来, 我就研究了好久，祖母您尝尝味道如何？”

    “好, 祖母尝尝。”穆老太太用着疼爱的目光看了芸薇一眼, 接过了合意饼。

    如今芸薇脸上的疹子虽然未退还带着面纱, 但是她却一直处在阴霾之中, 还是像以前那么开朗, 这也让自己这个做祖母的放心不少。

    穆老太太这边还没来得及吃，穆芸珊已是拿了一块吃上了一口，“真好吃，我觉得比食香楼的好吃多了。”

    说完，还冲着芸薇甜甜一笑，露出她那对小虎牙，显得甜美极了。

    “你就是个小馋猫。”芸薇笑骂了一声。

    她望着穆芸珊，心里十分庆幸，幸好她这个四妹妹是养在祖母身边，否则也是要被宁氏养坏了，她在穆府连一个作伴的都没了。

    穆芸珊抬了抬眉，似乎并不在乎芸薇说什么，笑着道：“人活着就是为了吃嘛，再说二姐姐做得点心实在是好吃。”

    穆老太太笑盈盈地看着芸薇和穆芸珊二人说笑的样子，只觉得有这对姐妹在自己身边作伴，自己吃饭都能多吃上一碗。

    见穆老太太吃了自己做的合意饼，芸薇笑着问道：\"祖母，这合意饼味道如何？是否还合您口味？”

    “你都说是合意饼了，还能不合意？”穆老太太笑着打趣道。

    芸薇撅起小嘴，撒娇地说道：“祖母，您怎么也拿我说笑？您这般，往后我可不给您做了。”

    穆老太太不禁哈哈笑了起来，说道：“祖母说的是实话，确实是好吃，甜而不腻。”

    “祖母喜欢的话，过几日，我再给您做一些。”芸薇笑着道。

    做美食的人，能得到旁人的喜欢和认可，自然是满心欢喜的，芸薇也是这样的心态。

    “二姐姐，还有我呢！”穆芸珊连忙拉着芸薇的手说道：“你可不能忘记我的份儿。”

    芸薇伸手捏了捏她的鼻子，说道：“好，我自然不会忘了你，还有俊哥儿，你们都有份儿。”

    回过头，给她祖母添了茶水，说道：“祖母，如今已是年底了，孙女过明日想去南普寺给我母亲做场法事。”

    芸薇回到穆府已来也去过南普寺为自己的亡母陈氏做过几次法事，穆老太太知道她的孝心，也是十分赞同的，说道：“祖母知道你是个孝顺的孩子，若是想去就去吧。”

    她同意芸薇去南普寺给陈氏做法事，不禁是因为知道芸薇的孝心，也是希望她能出去走走，散散心，怕她在人前强作欢笑，实则还在为脸上的疹子而一直郁郁寡欢。

    “多谢祖母。”芸薇甜甜一笑，只可惜面纱挡着脸，旁人很难看清她的笑容。

    征得了穆老太太的同意，芸薇第二日就去了南普寺给陈氏的做了一场法事。

    做完了法事，芸薇在一间禅房里休息，翠芙从屋外进来，对芸薇说道：“小姐，人已经来了。”

    芸薇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茶后，放下茶盏，“走吧，过去看看。”

    翠芙立即领着芸薇出了禅房，沿着一条小路到了另一个禅院里的一间禅房。

    禅房里坐着一个中年的妇人，妇人身上的衣裳都褪了色半旧的袄子。

    妇人看见芸薇进来，立即局促地站了起来，恭敬又不安地福了福身，“二小姐。”

    “王妈妈？”芸薇坐到了椅子上，打量了王妈妈一番。

    说实在的，迄今为止府里很多下人，她都没任全，更何况一个早就出了府的下人。

    “正是，正是。”妇人忙不迭地点了点头。

    “我听翠芙说，王妈妈曾是在梅姨娘院子里伺候的？”芸薇淡淡的问道。

    “是，奴婢曾经为梅姨娘烧茶水的。”王妈妈带着几分赔笑。

    芸薇微微颔首，问道：“你可知道我找你来时为了什么事情吗？”

    听到芸薇这么一问，王妈妈竟觉得芸薇的目光隔着帷帽上的那层面纱都能直刺到她脸上，她有些不敢再抬眼看着芸薇，“奴婢知道。”

    “那你就说说吧，以前到底是怎么回事？”芸薇不在意王妈妈那份窘迫和羞愧。

    不管是出于真心也好，假意也罢，她的那份羞愧已是改变不了过去她所做的事，所造成的后果。

    “奴婢当年是太□□排到梅姨娘身边的，为的是……为的是……”王妈妈低着头，偷偷地觑了芸薇一眼，“二小姐，这事太腌臜，您问这做什么？”

    “我自有我的道理，王妈妈尽管说便是。”芸薇的语气，就宛如和风细雨一般淡然柔和，可偏偏却有着一种让人不敢辩驳的气势。

    “是，当年太太将奴婢放在梅姨娘身边，就是为了不让梅姨娘有身孕。”王妈妈脸上有着愧色，辩解道：“奴婢也不想干这样缺德的事情，但是奴婢一家子的身契都在太太手上捏着。”

    “那你又是如何做的这些事情呢？”芸薇并未理会她的愧疚，虽说对于王妈妈这样的下人确实也有难处，但也并不是没有选择。

    再者，芸薇并不认为，王妈妈是因为内疚而对自己说这些事情的，多半是因为被宁氏打发到了一些捞不到油水的庄子上做活，心生了怨怼。

    王妈妈踌躇着说道：“太太给奴婢一些药，让奴婢趁梅姨娘不注意，掺在梅姨娘的茶饭里。”

    “为何偏偏要找你？梅姨娘身边的丫鬟不是更容易下手一些？”芸薇问道。

    “奴婢一直在耳房那边伺候茶水的，大厨房送来的饭菜也在放到耳房这边热一下才会送进屋子去。”王妈妈解释道：“奴婢这边下手比梅姨娘身边的丫鬟更容易一些，而且不容易被发觉。”

    芸薇沉吟了一会儿，对王妈妈说道：“行了，我知道了。”又雪兰说道：“带她下去吧。”

    雪兰点了点头，便领了王妈妈出去了。

    芸薇起身到禅房的里屋，看到翠芙正紧紧按着这个坐在椅子的女子，生怕那女子会冲出去似的。

    那女子面容憔悴清瘦，她的那双眼睛中已是充满了怨恨之色，“她……她……居然这么狠毒！居然这么狠毒！”

    说到最后，她的语调中露出了悲凉。

    “琴姨娘和我说这事时，”芸薇让翠芙退了下去，坐到了一旁的椅子上，说道：“我就想着梅姨娘你对此事也一定是不知情的。”

    因为和宁梓仁私通，梅姨娘成为了弃子，宁氏为了保全自己就想打死她。

    但是芸薇到底心里有些不忍，那时便让雪兰买通了负责杖刑的下人，留了梅姨娘一口气。

    后来还让雪兰给她送了药，虽然梅姨娘的性命是保住了，但是一双腿是废了，从此再也站不起来了。

    “她为什么要这么做？我都曾为她卖命，对她忠心不二！”梅姨娘含恨地问道。

    宁氏要打死她灭口，她虽是心中有恨，但也明白自己知道一些宁氏的不可告人的事情，她非除掉自己不可。

    可她怎么也想不明白，宁氏为什么要给自己下药，要不让自己有身孕，有子嗣。

    “很简单，无非是怕你们生出来的孩子和她的儿子抢财产。”芸薇是想得很透彻了，自己和俊哥儿因为占了一个嫡字，所以宁氏一直处心积虑的想除掉他们。

    而这些姨娘们所生的儿子是庶出，其实并不碍着宁氏的子女，那无非就是因为家产的缘故。

    穆远山是出生寒门，所挣的这些家产也是从他做官开始的这短短十几年。

    十几年的时光他能挣得产业有限，再这么给他的几个儿子分一分，宁氏的穆丞毅又能得多少？

    梅姨娘想到自己的青春就这么白白毁在了宁氏手里，眼眶中的泪水渐渐蓄满，犹如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这么多年，我帮着她和琴姨娘斗，她尽然还对我下药！她尽然连一丝机会都不给我！”

    她忽然抬起头看着芸薇，问道：“二小姐想我怎么做？”

    “倘若有一天要你与宁氏对质，你可愿意？”芸薇等的就是梅姨娘的这句话。

    梅姨娘充满泪水的眼眶中凝聚了无尽的悔恨，“二小姐您怎么说，我便怎么做，即便要我去死，我也愿意。”

    她举手拿袖子抹了一把脸上的眼泪，“若非当初您救了我，我早已死了，您又将此事告诉我，否则我至今还蒙在鼓里。”

    她也曾一直困惑自己为什么这么多年来都没有身孕，原以为是自己不争气。

    如今才明白，是宁氏一直给自己下药，让自己怀不上孩子。

    自己曾对宁氏这般忠心帮着干了不少坏事，可宁氏不仅要自己死，还害得没有孩子，现在想来悔恨不已。

    芸薇点了点头，说道：“你家里人过一会儿便会来接你回去。”叫上了翠芙就提步往禅房外走去。

    “二小姐，请留步。”梅姨娘忽然叫住了她。

    “还什么事？”芸薇回过头看着她，问道。

    “奴婢知道一些关于您母亲陈氏的事情。”梅姨娘看着她目光极为复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