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3.286 二八六
不忠不孝、不仁不义?
黑岩听得有些许忡愣, 若非二人不过刚刚相识,并未悉知对方身世, 黑岩差点就觉得老者是在讥讽他。
他知老者正在伤心之时,也知这么做不太合适,但是出于对唐释相关之事的好奇、对老者过往的在意,黑岩犹豫几分, 最后还是开了这口:“前辈为何这么说,难道……曾发生过什么吗?”
老者并未如黑岩所想的那般发怒,许是还在伤心罢?
他不过扭头过来看得黑岩一眼,便又无力地转回去。
黑岩只得道歉:“是晚辈唐突了……”
老者只摇头叹气, 眼神看向虚空中的一点, 不知在思索何事。
若照老者从前的脾气, 凡与族中相关之事, 他断不会向外人提及,然而今日却不同——
许是一个人在这地下孤独苟活了太久,如今终于再次遇上活人, 是以他渴望向对方倾诉;
许是得知巫族已亡,所有誓死守护的秘密都已失去原本的价值, 而他不甘心让一族曾经的辉煌就此于时光的洪流中泯灭……
最终, 老者还是开了口:“小后生既不知我族名号, 那你可听说过神魔大战?”
神魔大战?黑岩仔细地想了想, 摇头道:“未曾。”
“未曾?”老者颓然一笑, “想我巫族一世盛名, 竟落得这般田地……”
“老夫名为殷浔, 本为巫族一将。”见黑岩面露疑色,老者虽缓缓解释道:“老夫藏身地道苟活、不知经年几何,但见小后生竟不知我巫族之名,想这外头至少也过了数百年罢?
“但那数百年前,巫族确是修界鼎鼎大名的第一大族。”
“第一大族?”黑岩仔细地思量着这个名号的分量,在他的认知里,世家与宗族血缘能直接划上等号,而世家便是再强悍,终也是比不过宗门的。
“这并非虚名一个,而是由我辈族人拿血换来的。”殷浔只是点点头,继续道,“这修界一片大好河山,当年却全由龙裔霸占,旁的部族却是活的艰难……
“巫族原本也是龙裔某部从属罢,但我辈族人不甘居于人下,带头起义,领着一众大小部族将那龙裔赶尽杀绝,这才夺来了这修界江山……”
可惜这以伏尸百万、血流成河为代价换来的盛世,最终却也烟消云散,甚至连一点影子都未留下。
思及此,殷浔疲惫地揉了揉睛明穴,将那眼中涌上的酸楚又逼了回去:
“然我族盛世持续也不过百余年,便又起了战事。
“与屠龙之战时不同,这一回,与我族为敌的几乎是整个修界,昔日曾与巫族并肩而战的世族、宗门,那时都成了不死不休的敌手……
“整个巫族皆被拖入泥沼、、脱身无望,族人之中凡有余力者都上了那战场,无一例外……甚至,连带着巫族从属的一些个小部族,也都得跟着巫族出生入死。”
殷浔说到这,深吸了一口气,闭眼沉痛道:“老夫便是那时,起了那逆反叛逃之心的……”
“叛逃?”黑岩听得一愣。
“是。”殷浔点头,末了,似是又觉得应为自己辩解几句,便解释道,“当年我受主上之命,率领勉部奔赴战场,为巫族人开路……”
说是开路,其实不过是拿勉人填了炮灰,以拖住来势汹汹的敌手罢了。
“勉部擅钻营,最喜经商,巫族亦曾将族中大半生意托与勉人,可谓万般信任重用……
“我原以为,既巫族鼎盛之时,勉人亦享尽荣宠、风光无两,而后巫族遭难,他们自也没有独善其身的理……
“只是我未想到,巫族不许勉人退缩,却是要他们举族一心、共赴战场。”
说到这里,黑岩也听出了不对劲:“举族一心……那族中老幼妇孺……?”
殷浔点点头,叹道:“勉人擅长经商,于修炼一事上造诣却平平,族中修士数目不够,那仗却定是要打的,我主便下了令……”
回想当日巫族那境况,确也是让人逼得没了法子,巫族人几乎全部出动,连带着下头的从属们也得跟着拼尽全力、举族赴死。
“前辈见勉人悲惨,便生出了怜惜之意,带着他们逃到了南疆?”黑岩已经猜到了后头的发展。
殷浔脸上果然露出了一副恍然的神情,他点点头,又摇摇头。
他已经记不清了,当初的自己究竟是不忍心看到勉部那孩童、老人被残杀,还是因着贪生怕死,才带着勉人逃到南疆。
“可前辈既已出逃,后来又何至于……”黑岩的话只说了一半便隐了下去。
殷浔却知道他想问什么——
既已出逃,又何至于沦落至如斯地步?
“呵……南疆地质本就特殊,修士于此无法施放施法,勉人亦不例外。”殷浔冷笑一声,眼中忽然凶光毕露,“勉人逃到南疆,说是逃出生天,却也陷入了另一番困境,幸得蛮巳一部好心接纳,这一族才算是得了个安身立命之所……
“然蛮巳虽予了勉人食住上的方便,却推时候自己陷于南疆众部内斗,无暇顾及勉部族人安慰,于是……”
“于是那看护勉人的职责便落到了身为巫族人的老夫身上。”殷浔看黑岩微微皱眉,一哂道,“巫族人施放术法只需族血,无需灵气,南疆地质特殊,于巫族人确是无半点影响。”
“老夫既领了勉人来南疆,便认定要护得他们一族周全,不敢松懈半分;
“彼时勉人来报,言道南疆某寨有那猎头之习,尽追着勉人屠杀;
“我道是勉人初到南疆便受此折辱,若不讨回公道、树下威风,日后岂不是要让人骑到头上欺负?”
“于是前辈便带人前往一战,却战败至此?”黑岩问。
“非也,老夫赢了那一仗。”殷浔面露得色,然只一瞬,便又转成了颓败心痛,“老夫只一人便屠了那整个村寨,那寨子虽不比我巫族,确也有得些实力,能将老夫重伤。
“随后……随后老夫便遭了埋伏,幸而留得一命,能苟延残喘至今。”
没人知道,那时殷浔带着满身伤痕勉强站立,他望向眼前的人头柱,细细查看却未瞥见任何一个勉人的头颅时,他心中有多庆幸;
没人知道,当殷浔回过头,看到自己拼命守护的人却对自己刀剑相向时,他心中有多疼痛。
殷浔没有再说下去,黑岩却已然猜到了前因后果——
好一个好心接纳,好一个讨回公道。
那勉人怕是从一开始便与蛮巳有所勾结,不过利用了殷浔的同情心,驱使他替他们保驾护航、领头开路;
而后在目的最终达成之时,便一脚狠狠将他踢开。
“巫族人原本无魂无魄、不入轮回,自然也不信因果报应之说,然经此一着,老夫却信了有七八分。”殷浔玉带颓然,满面风霜道,“老夫如今落得这般田地,便是那现世的报应罢……”
当初,他为了一己私心背叛了宣誓效忠的主上;后来又因为蠢钝盲目、遭人算计,杀害无辜之人。
他虽然活了下来,可这世上,也只留下孤零零一个他。
巫族人向来不信命数,可殷浔却觉得,早在心中生出动摇之时,他的命数便已经注定了。
黑岩听得心中一阵酸楚,他莫名觉得老者同自己有几分相似,但两人从出生到人生阅历却无一处相通。
思来想去,才惊觉——许是,许是因为他二人是一样的心软、一样的婆妈罢……
他们都一样,拎不清是非轻重、先后主次,反而总是偏心那些瞧着最可怜、最无助的人。
当初的殷浔因为怜惜勉人,不愿看他们无辜赴死,于是他宁可舍弃所有一切,拼了命也要带他们逃到南疆,直到落得个如此凄凉的下场;
而黑岩最初根本无意升仙,他不过是担心体弱的林枫会于半道体力不支倒下,而生性淡漠的唐释可能会丢下林枫不管,这才跟随两人一路稀里糊涂拜入了宗门;
等进入宗门以后,与成为掌门弟子的林枫相比,处境尴尬的唐释反而成了三人中最可怜的那一个,于是黑岩心中的天平便不由自主地向着有唐释的那一头倾斜,令他一次又一次地放过了唐释,直到酿成大祸。
黑岩没有继续追问,是否因为殷浔与勉人开了那叛逃的先河,才加速了巫族的灭亡,而是联想到自身、想到了现下已然杀孽滔天的唐释——
若真如殷浔所言,有那现世报,他黑岩一人遭孽力反噬,也该道一声罪有应得;
但若是殃及了旁人,殃及师父,或是殃及整个天星崖、整个修界,那又该如何?
他担得起吗?
心尖似有针扎一般,黑岩不敢再想,他不由微侧过头,像是在安慰殷浔,又像是说给自己听:“……史无完人,前辈何必如此自责……”
殷浔却似是没有听见黑岩说的话,只拿手用力地覆上双眼,呼吸微微颤抖。
因他是背对自己的,黑岩拿不准殷浔究竟是不是哭了,但见他许久都不曾动一下,黑岩叹口气,还是作出了决定——
原本黑岩便落后于前头的队伍,中途又生出这诸多杂事,他不知自己在这地道中困了多久,却是知道不能再久留了。
唐释的事情需得尽快了结,再拖下去,也不知又会生出什么变故?
黑岩越过殷浔,径自走向地道另一侧,去拿那靠墙放着的长/枪,直到他的指间碰上枪身,殷浔才从地上一跃弹起,一把按住他的手,满身防备道:“你要做什么!”
“晚辈并无恶意!”黑岩只得同他解释,“只是晚辈身负要事,确是不能在此久留了……还望前辈成全!”
“……你要出去?”殷浔压住黑岩的手卸去几分力,顿了顿,复又抓紧,口中嘀嘀咕咕,“不,不行,你不能走,你得和小老儿待在一块,小老儿救了你的命,可不能看着你还未报恩便又去送死……
“这矿道错综复杂,还有那凶兽盘踞,便是南疆之人也不敢轻易进入,你一小小修士,若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前辈。”黑岩见他像是走神,忙出声唤道,“如前辈所言,晚辈一人可能无法走出这地下,前辈可能帮我一把?”
“帮你?”殷浔瞪大了眼睛,气鼓鼓道,“小老儿这刚救了后生的命,又要给后生帮忙?怎的明明是你欠我的恩情,却要我替你当牛做马?”
“是如此,我还欠着前辈救命的恩情未报,”黑岩朝他笑了笑,“若我倒霉死在这洞中,前辈岂非白忙一场?那才真真是亏了一笔账。前辈在这地道中过活多年,想必对周遭环境定然十分熟悉,不如前辈便允了我,待我出去办完事,再来好好孝顺前辈。”
“后生休得诓我!”殷浔高声叫道,“你要走便走,只是莫怪老夫没得提醒你!便是你有命出这矿道,也未必能活着离开南疆,那南疆众部断不会放过你这身负枭阳妖法之人!”
言罢,殷浔赌气一般甩开了黑岩的手,自跳到一边去不再挡他的路。
“多谢前辈。”
黑岩提上长/枪便要走,但他突然又想到了些什么,停住脚步对殷浔道:“老前辈,还请您把那玉佩还给我。”
“什么玉佩!不知道,不知道!!”殷浔耍赖道,“那是我主的东西!是我巫族的法宝!哪能由一个外人拿着!”
“……是这么个道理,”黑岩想了想,终是觉得不应动手同老者争抢,于是他像被打败一般垮下了肩膀,叹道,“晚辈就此告退,保重。”
地道内四处看着都没什么区别,黑岩便随意挑了个朝上行的洞口走了,只留下殷浔一人站在原地又哭又笑。
“巫族没了……”殷浔抹一把那顺着胡须眉毛流下的眼泪鼻涕,再拿出从黑岩那儿顺过来的玉佩,捧在手中细细打量,“没了……”
殷浔独自垂泪,玉佩静静地躺在他的掌心,地道内一片死一般的寂静。
突然,一股温润的气息突然从玉佩中发出,微弱得就像有人在他手上呵了一口气,殷浔微微一惊,忙闭眼细细感应。
半晌,他才慢慢睁开眼睛,一脸呆滞道:“还……还活着……”
还活着,这玉佩的主人没有死。
他还活着。
巫族人并没有死绝!
狂喜之感突然在他脑中炸开,殷浔一下跳起,嘴中大喊着:“他没死!还活着!活着!”
喊了几嗓子,殷浔又一脸大事不妙的神情:“不好!那后生!”
那好不容易救回来的后生竟被他给放走了,这要是一个不小心死了怎么办!
殷浔忙朝着刚才黑岩走的方向大步追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