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4.第 154 章
馒头被枪响惊醒, 睁开眼睛往外面一看, 猝然发现了绝儿的存在, 如深潭般漆黑无光的眸子里这才闪现起了一星点亮光,但这点光并无法改变他此时可怕的模样。
他的表情仿佛凝固了, 面对如此巨大的危机和日夜思念的女人, 脸上的神情竟没有一丝的波澜, 向绝儿所投射的目光也是那么的空洞, 叫人看不出任何的情感。
这颗子弹谁都没有料到,就连郭然都没来得及阻止,眼睁睁的看着子弹从自己的头顶疾速掠了过去, 而在祭坛上空的馒头似乎无法动弹……
千钧一发之时, 一团影子飞快的扑到了半空中, 只听“锵”的一声,子弹好像撞到了什么坚硬的东西上,停止了飞行,应声落到了地上。
所有人循声望去, 发现竟是变大膨胀之后的雪风, 以身上密集坚硬的毛刺将子弹给挡了下来。
张先生紧张得差点忘记了呼吸, 看着祭坛上空的景象, 还有在祭坛地面上隐隐闪烁着的符咒图案以及石台上那块显眼的玉玺,再加上馒头、邓柔和斗宿三人现在的状态,心中飞快的冒出一个令他不寒而栗的结论:难道他们正在进行的……是传闻中的黄泉祭!?
“邓柔……是你吗?”萌宗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 喊出的声音都是颤抖,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邓柔听到他的呼唤, 缓缓睁开了眼睛,可是她的眼眶中只是幽黑的一团,两只眼珠好像被漆黑的墨水浸泡过,看不到一丝的神采,呆滞木讷,完全不像是人类。
“那俩孩子应该是祭品,至阴的童女,和至阳的童男。”张先生战战兢兢的吐出一口气,背后一阵阵发凉,甚至不敢轻易的转移视线,只能悄悄动了动嘴唇,对绝儿说道:“丫头,‘黄泉祭’,你知道吗?”
绝儿正将全幅身心放在与雪风的心灵相通上,以此才能不发一言以最高的效率控制它的行动,从而像刚才那样替馒头挡下了刚才的子弹。此时突然听到张先生提“黄泉祭”,让她心头一惊,不得不抽出神来,顺着张先生说的来分析祭坛上的状况。
“难道那石台上放着的是阴兵虎符?”她吃惊的问道。
“我想应该没错,黄泉祭非一般的术法,需要以有天子血脉的魂魄为引子,能够打开黄泉的大门,从而用阴兵虎符将黄泉的死魂召唤到人间来。”张先生深吸了口气,接着说道,“而且如果我估计的没错的话,炼僵上方的这些死魂,就是这些炼僵在活着的时候的魂魄,从炼僵身上的铠甲来看,极有可能就是当年的明兵。”
“但是‘黄泉祭’的引子是会被夺去三魂七魄,永世不能超生,所以一直只是个传说,从来没有人用过……”绝儿刚说完就心头一紧,发现沈卫勋和张先生不约而同的向她投去了沉重的目光。
“一箭双雕,原来郭家的人打的是这个算盘。”沈卫勋恨恨的咬了咬牙,“这么说来,那位太子是不是被蒙在鼓里了,不知情?”
“只怕是。”张先生虽然不知道馒头心中到底有多大的野心,但相信他一定不会做这么蠢的事,人如果没了,还谈什么宏图大业。
萌宗不知道这些道家的术法,除了馒头,更让他内心感到焦灼的是邓柔,“祭品也会死?”
“会,而且下场比引子更惨,会被永远囚禁在阴曹地府,尝尽十八层地狱的酷刑。”
张先生说完嘴角便不自觉的抽搐了一下,仿佛仅仅只是通过想象,就身临其境的感受到了十八层地狱将人活生生的油炸石磨、拔舌刀锯等酷刑的血腥可怕。
绝儿和萌宗两人听着他的叙述,目光始终没有从祭坛上方脱离,两人有着完全相仿的揪心境遇,祭坛上都有他们所重视和倾心相待的人。
郭然见子弹被挡没有伤到馒头,那张扭曲至崩溃边缘的脸才逐渐恢复正常。
他怒不可遏的注视着绝儿,脸上的狰狞表情仿佛想一口吃了他们,站在一旁的郭明兴也脱下了厚重的大衣,活动起了手脚关节,同时向鸦阙递了个眼色。
鸦阙默默一点头,抬手吹起哨声,很快绝儿他们就听到身后传来一阵阵扑腾声和乌鸦的叫声,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
统计局的人站在最后,听到声音就立刻转身朝黑漆漆的石阶出口看了过去,十几秒钟之后,浩浩荡荡的鸦群就出现在了他们的视野里。
“别傻看了!都站开!”张先生当机立断,立刻将所有人推开,并且掏出了软剑和桃人,对萌宗说道:“你和绝儿在一起去祭坛那边,想办法打断他们的祭法,这里交给我和统计局的人。”
萌宗早就想这么做了,张先生的话音一落,他便挥起禅杖直指祭坛,大步向前冲了出去。绝儿见状,也没时间在原地准备了,连忙拿出了捆仙锁,唤上雪风上前策应。
“师父,你不去帮忙?绝儿她怎么也是个女人啊……”徐恩予躲在张先生身后,忧心忡忡的注视着绝儿的背影。
就在他问话的时候,鸦群已经涌了过来。张先生没空档搭理他,连忙变幻出桃人出来应付,可心里却在打鼓,怎么徐恩予对绝儿这么上心了?
统计局的人哪里见过这么多乌鸦,只能拿着手里的枪乱开了一通,可子弹远没有乌鸦的数量多,到后来,他们身上暴露出来的部位全被密集的乌鸦咬得皮开肉绽,连枪都抬不起来了。
沈卫勋和程风背靠着背,并没有像统计局的其他人那样开枪乱射,而是脱下外套不断的前后挥舞以驱赶,虽然身上免不得还会受伤,但总比浪费涂了朱砂的子弹要好。
到后来,沈卫勋都无暇顾及自己手下的安危了,还有远比他们的安危更重要的事等着他来做。在张先生和桃人的掩护下,他和程风的处境刚好一些,就立刻撇下他们,猫着身子偷偷从侧面往祭坛的位置绕了过去。如果实在阻止不了的话,那他也只能用子弹结果掉祭坛上那几个人的生命。
“他们有备而来,而且人多,只怕光靠鸦群不行。”鸦阙看着逐渐失去了优势和战斗力的鸦群,对郭明兴和郭然说道。
郭明兴抬头看了一眼半空中的死魂,又往祭坛上看了一眼,平静的说:
“没关系,只要再坚持一会,这些死魂就会陆续进入到炼僵的身体里了到时候谁都阻止不了我们了。”
郭然看着与自己这边距离越来越近的绝儿和萌宗,非但没有回应郭明兴和鸦阙,而是忽然垂眸默念起了符咒。
郭明兴看了他一眼,自言自语道:“只能先用我们带来的炼僵陪他们过过招了。”
鸦阙扫了一眼他们带来的蠢笨炼僵,在跋山涉水危险重重的这一路上,这几具炼僵的躯体早就残破不堪了,纵然是再施上咒法,只怕支撑不了多久,更何况她不相信在上回的战斗之后,绝儿他们千方百计追到这里不会毫无应对之法。
“为什么不用地宫里的这些炼僵?”她疑惑的问道。
“时机还没成熟,用早了就是浪费。”郭明兴摸了摸下巴,看着绝儿手中的捆仙锁眯了眯眼睛,问鸦阙:“是我老眼昏花了吗?那丫头拿着的捆仙锁的锁头怎么是红色的?”
鸦阙顺着他指的一看,也不知道这些法器的名堂,反问道:“那东西难道不是红色的?”
“看来我没眼花。”郭明兴意识到有些不对劲,这时在郭然的操控下,他们带来的那几只炼僵已经拦在了萌宗和绝儿的面前,挡住了他们的去路。
萌宗是第一回与这些炼僵交手,见他们身形残破骇人,动作僵硬迟钝,加上他一心惦记着祭坛上的邓柔,也没有多加考虑,在他们扑来之时,只是大力挥起禅杖一挡。
没想到就这么一下的掉以轻心,他的袖口就被炼僵锋利的指甲给划破了,另外有一只扑向他的侧面,正张着嘴,露出了一口尸变过的锋利牙齿,气势汹汹的想要往他身上咬!
萌宗立刻抬脚一踢,狠狠踹在了想咬他的炼僵的腹部。谁知那炼僵根本就感觉不到疼痛,也没有躲避,虽然笨拙但意外有效的用手抱住了他的腿,尖锐的指尖瞬间穿破了裤腿嵌进了腿上的皮肉之中,一阵火辣辣的刺痛如电流般瞬间传遍全身……
萌宗疼得眉头一皱,立刻以禅杖朝炼僵横扫过去,只听咔咔的几声脆响,炼僵的骨头被禅杖敲碎了几根,可它依然保持着刚才的姿势想要咬下去,无论萌宗怎么使劲抽腿,它的手都没有松动,反而因为嵌进皮肉的指甲时深时浅的抽动,让腿上的痛感变得更加强烈和清晰。
就在这时,一个红色的锁头从萌宗的侧面直直的飞了过来,带着一股强劲的气流,笔直的打进了炼僵的身体里!
萌宗一惊,猛地转过头,发现被捆仙索击中的炼僵已经只剩下地上的一根根白骨。
绝儿面不改色的收回了捆仙索,冲他微微一笑:“徐大夫没告诉你这些炼僵很耐打吗?”
萌宗懵懂了眨了眨眼,感觉自己被抱着的腿好像能活动自如了,回头一看,抱腿的炼僵也已经在地上散了架。
他看了看绝儿捏在手中的红色锁头,问道:“你的锁上也涂了那朱砂?”
绝儿笑着点了点头,有了这样的杀手锏,她再也不用像上次那样只是一味的招架了,来一只炼僵她就能打散架一只,来两只就打一双。
张先生在后方看到绝儿和萌宗顺利突破了炼僵的围攻,得意的对徐恩予说:“看到了吗?绝儿现在厉害着呢,不用你瞎操心,顾好自己吧!”
郭然看着地上的炼僵骸骨,一脸的难以置信,直到发现绝儿手上攥着的红色锁头,脑袋里像被电了一下,看着她的神情变得愈发的古怪了。
鸦阙全然不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她从来没有见过炼僵如此的不堪一击,只听一旁的郭明兴沉沉地说道:“看来他们找到对付炼僵的办法了。”
郭然闻言目光一紧,没有迟疑一秒钟,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峨眉刺往绝儿的位置掷了过去。
绝儿仍沉浸在战胜了炼僵的喜悦中,一时忘记了还有对手在等着她,峨眉刺飞来的瞬间她毫无察觉,幸好萌宗眼疾手快,十分及时的用禅杖将飞来的峨眉刺给一杖打开了。
绝儿后怕的看着郭然收回的峨眉刺,心中告诫自己不能够再分神了。她抬头看向祭坛上方的馒头,不管他变成什么样,只要一息尚存,她都要将他带回去。
“先后撤到祭坛那边吧,站在这群炼僵身边实在是不方便,不能让他们继续靠近殿下他们。”郭明兴刚转身朝着祭坛的位置走出一步,就骤然看到两个人影从侧面炼僵的列队之中快速穿行,正在逐渐接近祭坛。
“看来被人钻空子了。”郭明兴看着沈卫勋和程风的位置冷冷笑了一声,从袖中拿出了几张紫色的符纸,衔在两指之间快速的往他俩的位置投了过去。
程风走在沈卫勋的身后,忽然感觉有什么东西从背后飞了过来,他还没来得及转头去看,就感觉露出的后脖颈处一阵冰凉,下意识的用手一摸,手上竟然湿漉漉的……
沈卫勋听到身后的脚步声停了,忙回头一看,赫然看见一条黑黢黢的细蛇正从程风的后衣领里往他的身体里钻!
“程风,别乱动!”他见程风反着手想去抓那只蛇,可没想到从他的肩头又探出了两只蛇头,正吐着鲜红的信子,虎视眈眈的盯着程风的手。
程风看到沈卫勋脸上恐怖的神情,立刻在原地静止成了一座雕像,连大气都不敢出一下,准备抓蛇的手悬空放在脖颈后方。
沈卫勋也不敢轻举妄动,生怕惊动到细蛇让它一口咬到了程风身上,正当他在想解决办法的时候,程风的眼睛忽然越睁越大,视线惊恐的盯着沈卫勋的脚边,眉头和眼角不断的缩动着,像是在给他发暗号。
沈卫勋顺着他的视线低头一看,立刻吓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他的小腿上不知道什么时候也爬上了好几条细蛇,像蔓藤一样将半条腿都给缠得死死的,而且还在仰着蛇脑袋,嘴里冒着“嘶嘶”的声音,继续往上游走着。
这一下子他就顾不上程风了,一动不动的盯着就快越过膝盖的蛇脑袋,心里挣扎了半天,最后实在是忍无可忍了,仗着裤子厚,一鼓作气狠狠蹬了两下腿,本想将蛇给甩下去,谁知竟然一点作用也没有,反而加快了它们的爬行速度。
情急无奈之下,沈卫勋竟然产生了徒手去抓的想法,毕竟蛇在他身上,总不能给它一梭子弹打上去,万一打偏了还得赔上自己的一条腿……
张先生这回准备充分,十数个桃人和统计局那些不怎么灵光的调查员的赤身肉搏,再加上徐恩予在一旁用火把和弯镰协助驱赶,鸦群的攻击很快就被化解了。
他的视野渐渐开阔,四下一张望,立刻看到了沈卫勋和程风正以十分奇怪的姿势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而此时郭然他们也退到了祭坛旁,绝儿和萌宗紧跟其后。
张先生越看越不对劲,索性向沈卫勋那边喊了一嗓子:“沈处长,你们俩干啥呢?中邪了?”
“张先生——你瞎吗!?没看到我们俩身上有这么多蛇!”这么低的温度,沈卫勋身上打底的白色薄衫却已经被汗水给全浸湿了,那只想要去抓蛇的手举棋不定的悬在半空中,控制不住的微微颤抖着。
程风尴尬的用余光往张先生的位置瞥了一眼,这会儿他清楚的听到耳后“嘶嘶”的蛇响,同时也注意到祭坛下方,郭然和郭明兴正用玩弄着猎物般的轻蔑视线斜视着他们,在郭明兴的嘴角边还挂着一个阴冷的笑。
“蛇!?”绝儿与沈卫勋他们离得近,听到他的话之后眯起眼睛细细一看,纳闷的问萌宗:“我怎么没看到蛇,你看到了吗?”
萌宗没有回答她,事实是他也没有看到蛇。他蓦地回想起刚才无意间看到郭明兴向投出去的符纸,恍然大悟之后向沈卫勋他们喊道:“你们只是中了法术,不用害怕!”
萌宗喊完之后立刻看向郭明兴,很快便从他极力掩饰的诧异神情背后得到了肯定的答案,压低嗓门对绝儿说:“不用担心沈处长,他们没事。”
绝儿勉强点了点头,将全部注意力放在了祭坛的位置,谁知她这一眼看向馒头的时候,惊恐的发现他的身体正在产生巨大的变化!
从馒头的眼、耳、口、鼻中突然迸发出了耀眼的金光,逐渐将他的整个身体吞噬淹没,在他下方的邓柔和斗宿也像是受到了巨大的刺激,面部痛苦的挤成一团,四肢像是想要挣脱黑烟形成的镣铐一般,持续的向身体躯干的位置收缩着……
鸦阙察觉到了绝儿脸上神情的变化,转过身一看,兴奋地朝着郭然和郭明兴惊呼了起来:
“就要成功了!”
郭明兴和郭然闻言,不约而同的看向半空。
馒头身上的金光占据了他们的整个视野,郭然突然激动的抓起了郭明兴的手,用颤抖着的声音,语无伦次道:“总算没有枉费我们郭家这么多年来的付出和准备,很快这个国家就要换作我们来主宰了……”
郭明兴神情复杂的看了一眼抓着自己的那只手,是那样的年轻,那样的充满了力量,相比之下,自己那只被抓着的手,就像即将枯萎风干的树枝,毫无活力和生机可言,而他本人,大概也快到行将就木之年。
怨恨、不甘的阴暗情绪开始迅速在他的心底滋生,蔓延。
张先生和徐恩予看到祭坛上方的异样,忙收拾完最后的几十只乌鸦,匆匆往绝儿的位置跑,没想到刚跑一半,张先生就发现身边这些明兵炼僵的气息不对,好像有几只炼僵的肩膀耸动了一下!
“师父,你快看上面!”徐恩予突然停在了原地,顺着郭然三人的目光看向头顶上方,之前还在盘旋低嚎的死魂正在贪婪的吸收馒头身上的金光,变得像萤火虫一样闪起了荧光,不在盘旋而是像皮球那样上下跳动了起来,好像正在兴奋的准备着什么。
“不好!”张先生大惊失色,忙向前面的绝儿和萌宗喊道,“这些死魂就要进到炼僵的身体里了,馒头的魂魄正在从身体里溃散,你们快去祭坛上救他!”
说完,他就毫不犹豫的将软剑朝着石台连接着黄泉和馒头的阴兵虎符掷了过去,如果虎符被破坏,那这场黄泉祭可能也就被迫中断了。
可郭然他们岂会让他如愿,裹挟着剑气的剑尖才刚刚越过祭坛边缘,郭然就轻松的使出峨眉刺将它击落在地。
“雕虫小技。”他不屑的将掉落在地上的软剑踢向一旁,就在这时,绝儿伺机将捆仙索抛向了他,试图将他捆绑起来。一旁的萌宗则以足尖点地,以禅杖戳地借力将整个人往上一推,成功的越过郭然他们跳到了祭坛上。
郭然的注意力被萌宗吸引,没有看到飞向他的捆仙锁,直到锁头重重击打在他的胳膊上,带着锁链灵活的在他的上半身绕了一圈,正要将他给锁住,郭明兴的手就突然伸了过去,准确的抓住了锁头,让锁链的缠绕无法继续进行。
“留点心,这可是捆仙索,缠上了就只有它的主人才能解开。”郭明兴紧紧握住锁头,将粘粘在上面的血朱砂用力一搓,锁头就立刻变回了原来的颜色,“这下看你们还能怎么办。”
“我们总有我们的办法!”绝儿毫不示弱,迅速收回捆仙索,朝着萌宗大喊:“打掉石台上的那块虎符!”
“糟了!”郭然这才注意到萌宗的动向,他已经靠近到石台边,手中的禅杖对准石台上的阴兵虎符高高举了起来,就在这时,一个身影飞快的闪到了他的身后,趁他不注意的时候抬手往他肩上重重一劈——
萌宗的胳膊带着禅杖受到肩上的外力影响,立刻往下一沉,那身影也随即抬脚将下沉的禅杖往上一踢,然后手法凌厉的往萌宗手腕上的麻穴上连击了三下,让他的禅杖脱手,紧接着一个勾脚,便顺水推舟地将腾空的禅杖握在了自己的手里。
“用这个,和尚你不嫌重啊?”鸦阙用戏谑的口吻轻描淡写的说了一句,嫌弃的将笨重的禅杖扔到了一旁,拍了拍手上的灰,向萌宗晃着脑袋调侃道:“和尚不好好在寺庙里念经诵佛,在这里偷偷摸摸、打打杀杀可不好哦。”
“你这个女人!”萌宗气得面红耳赤,差点说不出来话来,修炼了这么久的沉稳心性也差点被鸦阙给打回原形。
他看了一眼被扔的有些远的禅杖,眼看着那些死魂吸收的金光越来越多,而绝儿又被郭然和郭明兴盯着一时无法支援,情急之下,他只好用双手去拿那块阴兵虎符,想将它摔毁。
“不能用手碰!”张先生看到萌宗的动作,忽然向他大喊,“阴兵虎符是至阴宝物,施法时活人不能触碰,否则——”
“晚了。”郭然淡淡地吐出两个字,见萌宗竟然舍弃禅杖而用手直接去拿虎符,瞬间就不急了,“黄泉祭的过程中,任何活人去碰虎符,都会被它吸走三魂七魄,充作祭祀的食粮。”
张先生确实说晚了,萌宗的双手已经将整个虎符都包住了,而就在他与虎符接触的那一瞬间,馒头身上的金光像爆炸似的猛闪了一下,随之而来的,则是半空当中的那无数缕死魂宛如狂风巨浪一般,开始疯狂的向下涌去,目标直指地面上静止站立的炼僵。
看到这样的画面,郭然的整个身体都兴奋的颤抖了起来,一脸沉浸享受的将双臂缓缓向前张开,像是在迎接着什么一样,抬头看着那些死魂说道:“回来吧,回到你们的身体里去吧!卷土重来,再也没有比现在更好的机会了!”
郭明兴看着这些曾经属于明兵的死魂,想起他们当年为了君主而毅然决然赴死,埋藏在这个不见天日的地宫里时的悲壮情形,不禁老泪纵横——两百多年的漫长等待,他们的付出终于就要得到回报了。
张先生隐约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面对这样强大的敌人和术法,心中竟然产生了一丝绝望和放弃的念头。
但即便如此,他也不能只是这样看着却什么也不做。在那些死魂即将进入到炼僵身体之前,他迅速的拉着徐恩予,同时让其他人从这些炼僵的队列中跑了出去,否则炼僵一旦苏醒过来,那他们被围在中间,就算是插翅也难飞。
就在场面一度很混乱的时候,绝儿第一时间跳上了祭坛,跑到了萌宗身旁,雪风则伶俐的将地上的禅杖给叼了回来。
鸦阙淡淡的瞥了她和萌宗一眼,从容的从祭坛上走了下去,站到了郭然的身旁,意外的没有做出任何的干预。在她看来,只要绝儿他们无法破坏这场祭法,不伤害她这边的人,她就没有必要多费工夫,更何况他们就快大功告成了。
绝儿发现萌宗背对着她,整个人以刚碰到阴兵虎符的姿势定在了原地一动不动,她的心霎时间就凉了一大截,甚至都不敢去碰他一下……她见过没了三魂七魄的人,样子会变得跟棺材里尸变的僵尸一样,只是僵尸会攻击人,没了三魂七魄的人却不会。
就在她鼓起勇气准备将手伸向萌宗的时候,他的身体突然毫无征兆的开始向地面倒去。
绝儿看着他侧躺的身体,俨然已经感觉不到任何生气了,白净俊秀的脸颊侧压在冰凉的地面,晦暗的阴影遮住了他的大半张脸。
绝儿怔怔的站在原地,这段时间的坎坷经历和各种得而复失的痛苦似乎已经让她变得麻木了,心中甚至都无法对眼前这个残忍的事实作出回应。
这时,一滴水珠从绝儿的头顶上方滴落了下来,她僵硬的抬头一看,竟是邓柔在流泪。
“你是有知觉的吗?这眼泪是在为你师父难过么?”绝儿红着眼眶看着她,然后缓缓将目光转移到了馒头身上,声嘶力竭的问道:
“那你呢?朱慈烺……你知不知道从头到尾你都是被他们这些姓郭的给利用了!?他们根本没有想过帮你复国!他们只想自己称王称霸,你只不过是一个棋子,被利用完之后就会灰飞烟灭,连个骨头渣都不剩!你这个蠢蛋!”
馒头的精神意识正在一点点的从身体里消弭,和他的魂魄一样。此时他独自站在一条满是雾气、伸手都不见五指的小径上,小径的那头正是覆盖了他整个身体的金光。
他感到深深的迷茫和彷徨,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往前走,不知道他的复国计划进行的怎么样,这时,金光的另一面隐隐约约的传来了一个声音——
他细细聆听,直到那熟悉的声音不断的飘进他的心里,像下落的水滴一样让平静的心河泛起涟漪,带来了让他惊愕和愤怒的真相,猛烈地激起了好不容易收藏起来的思念……
这让馒头的脑中猛然窜起一个坚定的念头,他必须从这里出去,弄清楚外面到底发生了什么,还有——为什么她会在这里?
绝儿苦苦的注视着馒头,忽然瞥见他左手暴露在金光外的指尖正微微颤动着,好像正在努力的克服着什么,虽然十分的微弱,但她很确定自己没有看错。
“你能听到我说的吗?”绝儿仿佛又看到了希望的曙光,“过去你对我承诺过的,还有那些甜言蜜语,到底能不能当真,算不算数。”
馒头多想亲口告诉她答案,可是不管他怎么努力,自己都好像是在原地打转一样,永远都无法走到小路尽头的那处金光里。
时间明明只是才过去几秒钟,绝儿的内心却等得无比焦灼,她觉得不能这样被动下去了,光是站在这里等有什么用,她必须先将馒头从那可怕的金光里带出来!
如果她无法破坏那块阴兵虎符,那么就直接将这一切的纽带——馒头本人给拽下来!
她深深吸了口气,铆足全力将捆仙索抛向馒头的位置,企图用锁绑住他的身体,将他拽下来。谁知锁头刚碰到那些金光,就瞬间被弹开了,甚至连馒头的身体都没碰到。就在这时,一直在一旁戒备着的雪风忽然压低了身体,龇牙咧嘴的向祭坛下方发出了让人汗毛直立的低沉嘶吼,就连身上本就膨胀着的硬毛也又变大了一圈。
绝儿连忙回头一看,发现祭坛下面那些本该一动不动的炼僵竟然缓缓抬起了胳膊,脖子也跟着咔咔的扭动了起来,身上厚重的铠甲随着身体的晃动发出了咚——咚——的碰撞声。
统计局的人看到这样的画面脸都吓白了,连忙跟避难似的躲在了张先生的身后,拿着枪的手哆哆嗦嗦的抖个不停。
张先生瞪了他们一眼:“现在才只是一部分炼僵复活了你们就吓成了这样,一会儿他们要是全活了,你们还不得吓得尿裤子了!赶紧将涂了朱砂的子弹装好,能打几只是几只!”
沈卫勋也注意到了复苏的炼僵,心急如焚的想过去帮忙,可缠着他和程风的这些蛇实在是难以摆脱,尽管他们知道这只是幻象,但在心理上造成的负担却是没那么容易克服的,更何况这些蛇跟种在了身上一样,好不容易弄走一条,立马冒出了更多条。
“程风,你身上是不是带了把折叠军工刀。”沈卫勋铁青着脸,抬手往额头上抹了抹汗,“拿出来给我。”
“可是张先生刚才说了,这些蛇是假的,用刀也没用啊。”程风的胸膛不安的起伏着。
“要你拿就拿,废话别那么多!”沈卫勋的脸色变得更难看了。
程风不明所以的看着他,慢慢吞吞的将放在腰包里的军工刀拿出来递给了他。沈卫勋掰开刀身,看着锋利的刀刃咬着牙咽了口唾沫,然后果断的将刀捅到了自己的大腿上,一股鲜血立刻将他的裤子染得鲜红,从伤口里流了出来。
“处长!你这是做什么!”程风眉头紧皱,额头上的青筋都爆起来了,瞪大眼睛看着沈卫勋腿上的伤口,心里一阵阵发寒,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让长官受这么重的伤,他哪还有资格再回统计局。
沈卫勋强忍着伤口的剧痛,将手一抬,让程风不要紧张,再低头往自己身上一看,这一刀带来的剧痛果然有效,缠在他身上的那些蛇消失不见了。
他激动的握紧拳头,毫不犹豫的将刀从大腿上拔了出来,然后用随身带着的手帕往腿上包扎了好几圈,一句话也没跟程风交待,就把裹着血的军工刀拍在了他的手上,自己独自跳到了不远处的祭坛上。
程风看着手里鲜血淋淋的刀蒙了,不住的想,难道自己也往腿上捅一刀?
沈卫勋一跳到祭坛上,便立刻猫着身子钻到了绝儿身边,往她肩上一拍,厉声说道:
“别看了!赶紧想办法吧,你和张先生都是学道的,难道就不能拿出点办法来阻止?要继续这么下去,这些炼僵迟早全部活过来!到时候咱们就都要死在这里了!”
就在他说话的时候,祭坛下的郭然和郭明兴已经同时垂眸念咒,向这些拥有了灵魂和意识的炼僵施行法术,势必在这些炼僵完全融合吸收掉独立的灵魂和意识之前,让它们忘记自己生前的身份和使命——它们不能再是明朝朱家的死士,而必须作为郭家的不死傀儡,帮郭家的人达成野心。
在郭然和郭明兴念咒之后,张先生惊悚的看到,已经被死魂附身的炼僵眼眶中忽然冒起了阴森的绿光,不紧不慢的将身体从队列中挪了出来。
“你们既然自己送上门,就来为我们士兵的复生祭刀吧。”郭然向张先生投去一个嘲讽的目光,嘴角得意的上扬着,身上所散发出来的老沉阴郁的气息,甚至比身旁的郭明兴更甚。
他的话音一落,率先苏醒并被施咒的炼僵就用十分流畅的动作,拔出了挂在腰间的长刀,相比之前郭然他们自己所养炼的只有躯壳的炼僵,这些吸入了死魂的炼僵的动作显然要灵活自然得多,甚至在一名调查员向它发射出一颗子弹的时候,凭借着自主的判断,十分敏锐地利用一个侧身撤步躲过了子弹。
“再也没有比他们更完美的炼僵了!”郭明兴看着炼僵充满智慧的反应和敏捷的身后,忍不住感慨了起来,果然只有拥有灵魂的武器才是最厉害和可怕的,他们这些年所养炼的炼僵和地宫里沉睡了数百年的精兵强将相比,简直不值一提。
祭坛下的每一个画面沈卫勋都看得一清二楚,张先生和统计局的其他人已经被迫与先苏醒的炼僵开始了战斗,枪声、武器的碰撞声,还有战斗时彼此双方孤注一掷的呼吼此起彼伏,与在地宫上方躁动的浮游着的死魂的哀嚎交织在一起,无时不刻不冲击着沈卫勋的耳膜和神经。
——而绝儿竟然只是一动不动的看着这一切的发生,仿佛灵魂出窍了一般,两眼直勾勾的注视着祭坛下方那恐怖的一幕幕,没有任何的举措。
沈卫勋看着她失望的叹了口气,果断的将枪口对准了馒头所处的那团金光当中——他没有别的选择了。
沈卫勋正要扣动扳机,绝儿的手就突然按在了枪膛上。
“你想干嘛!?”她难以置信的看着沈卫勋。
沈卫勋黑着脸打开了她的手,再也无法对她的坐视不理拿出殷勤的态度了,“这个问题该我问你才对!”
“虽然刚才我的捆仙锁被挡开了,但那不代表你的子弹就不会对他的生命造成威胁。”绝儿毫不退让的看着他,硬将他拿枪的手给压了下去。
“你能不能现实一点?没听到张先生说的吗?既然这些死魂已经陆陆续续回到了炼僵的躯体里,那就意味着这位太子身体里充作祭品的魂魄已经被接受利用了,他的这副身体迟早变成空壳,还不如让我赌一把!”
他的话大概让绝儿无法反驳,她的目光蓦地凝滞住了。沈卫勋不想继续耗费时机,再次将拿枪的手抬了起来,就在这时,绝儿眼中忽然有了神采,嘴唇微微动了两下,然后快速迈向馒头的正下方,用捆仙锁的锁头划破了她的手掌,以滴落下来的血注为笔,在地上画起了图案。
“沈处长,希望你再相信我一次,不要开枪。”她转过头,向沈卫勋请求道。
“相信你?”沈卫勋纠结的松开了放在扳机上的食指,低头看了看她身下正在画的图案,不解的问:“你在做什么?”
绝儿见他松开了扳机,悬着的心悄悄放了下去,便又转过身快速的在地面上画了起来,“你刚才的话提醒了我,只要能将馒头的魂魄夺回来,没有了引子,这场黄泉祭自然就会中止。”
沈卫勋飞快的在心中一想,绝儿刚才说的在理论上确实是成立的,而且现在只是一部分死魂进入到了炼僵的身体里,或许真的有逆转挽回的机会,可是真的可以将这么重要的筹码放在绝儿这个神婆身上吗?
“你有几成把握?”他忐忑的问道。
绝儿的身体微微一顿,垂头看着不断从手心里流出的红色液体,用听不出任何情绪的声音喃喃的说:“我不知道有几成把握,只知道这是最后的机会,没有别的路可走。”
沈卫勋生硬的放下了枪,他想要开的这一枪何尝不是与绝儿回答一样。在这里的每一个人不过都是在赌博而已,以自己和别人的命运为筹码的豪赌。
复苏的炼僵越来越多,而统计局的人手里的子弹已经用得没剩几颗了,加上这些调查员头一回遇到这种场面,枪没走火都算不错了,子弹压根就没命中过几发。而且现在复活的这些炼僵又不比之前绝儿遇到的,如果不命中要害,根本起不到什么作用。
面对如潮水般涌来的炼僵,张先生的招架也越来越力不从心,好不容易拾起的软剑虽然成功破坏掉了好几具炼僵,但剑身所涂的朱砂也在一次次的挥砍中越变越少,一旦这些朱砂全部褪净,他的道法无处施展,就真的毫无退路了。
眼下能制止这场可怕动乱的方法,要么就是杀掉掌控这些炼僵的郭家人,可张先生他们连突出重围、保住自己的性命都如此艰难,更别谈碰到郭然他们的一根汗毛;另外一个方法就是阻止黄泉祭,但张先生心里再明白不过,这种如虎狼之药般的强大祭法一旦发动根本没有阻止方法,要不然他早就行动了,如果硬要扭转乾坤,也只能追本溯源到开启祭法的引子身上,可——
“师父,你快看祭坛上面,绝儿在做什么!?”徐恩予突然看到绝儿置身于诡异的紫色烟雾中,地面上画着一个以她为圆心,直径约一米的圆圈,圆圈边缘闪烁着十分刺眼夺目的红光,仿佛要将那一圈地面切割出来一样。
她仰头注视着馒头,向他的身体下方高抬着被划破的那只手,口中好像在念着什么,嘴唇一张一合快速颤动着。
随着绝儿的每一句默念,地上由血液化成的圆圈边缘都会向她脚边延伸出一支血红色的螺旋状线条,缓缓爬上她的脚背,顺着她的下半身不断往上攀登,直到爬过笔直朝上、伸在头顶最上方的指尖,接着在毫无依附的虚空中仍稳定的往上延伸,直至进入到那金光之中,就像一根根锁定了目标的锁链。
张先生震惊的看着绝儿身下的阵法,提着剑的手都定格住了,一只炼僵趁机朝他迎面劈来一刀,多亏徐恩予眼疾手快的重重将他往外一拉才躲了过去,“师父,你发什么呆呢!”
“这个丫头真是糊涂了,夺魂阵想成功是有条件的,她怎么随便用了!”张先生根本就没听到徐恩予的话,目光仍紧紧的放在绝儿身上,脸上的神情看起来更加紧张不安了起来。这个霸道的阵法他从头到尾都没有教过绝儿,他想不明白她是从哪里学来的。
“夺魂阵?”徐恩予好像想起了什么,懊恼的“诶”了一声,“这阵法是‘满汉全席’那本书里的!”
“老赵的书?我说呢!”张先生后知后觉的叹了口气,注意力渐渐拉了回来,十分准确利落的挡下了几只炼僵的攻击,看了一眼身后节节败退的统计局调查员,心想只怕顾不上他们了,稍稍犹豫了一会儿,就立刻拉着徐恩予往祭坛的位置硬闯了过去。
“师父,绝儿难道想用夺魂阵将馒头的魂魄拉回来?”徐恩予看过那本“满汉全席”,对夺魂阵隐约还有些印象,这么想来,如果想中断黄泉祭,这个方法倒是可以一试,只是听张先生刚才说的,绝儿所使用的这个夺魂阵似乎漏掉了什么。
“所谓‘夺魂’当然就是将对方的魂魄给夺回来,可是这当中有个必须的条件,就是夺魂者与被夺魂者的身体里有血脉联系才行!”张先生神情严峻的看了绝儿一眼,“可绝儿跟那朱慈烺哪有什么血脉联系!肯定是老赵书里将这一点给写漏了,这么一来还白费她流了那么些血!”
“不……或许绝儿的身体里真的与馒头有着血脉之联。”徐恩予忽然停下了脚步,忍不住倒吸了一口气,吞吞吐吐地对张先生说:“其实绝儿她有了……有了馒头的骨肉。”